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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生

《苍生苍生》 史言创作/著, 本章共19061字, 更新于: 2024-06-22 16:15

手里拿着的一点吃食掉到了地上,一时不知咋办,听了一霎,进前来,含着泪,咽声说:“爹,娘,哥,嫂子,我上二红庙,顺路来看看老的。爹,娘,哥,嫂,为了给小水盖这屋,您受老罪了。爹,娘,你们为了孩子,吃多少苦啊。我求您了,盖屋,别这么急,不能为了给俺盖新屋,连命都不要了。我说下,打这别再赶工,盖不上屋,娶到窝棚里,我也来……”小贞说不下去了,如兰连忙拍她肩膀,嘴里念叨:“我的孩子,你咋跟从天上掉下来的似的?”张广坪说:“没事儿,手不碍事。今晚不干了,你娘快让小贞进屋喝水。”一家人回屋里,小芳弄着孩子去睡觉,小河找了红药水给爹抹手,如兰找了白布来给他包破皮的手指头,张广坪说:“五妮儿,饿了吧,叫你嫂子弄点么你吃,吃了快回家。”广垣说:“不了,我家走啃个煎饼就行。哥你也早歇着。”说完瘸着腿走了。如兰说:“五妮儿真不孬,变了个人了。”张广坪说:“知道那点子玩意儿是啥人了,也知道近远了。不孬。”回头对小贞说:“小贞,给你说,从打搭把盖屋,多少日子了,挺顺的,除了累,没别的,今晚上,这事让你碰上了,没啥。咱庄户人,不是人家有钱的,大公家,拿钱盖屋,咱是拿力气,靠出力淌汗盖屋,有时候,也免不了流点血。”如兰说:“小贞,有你今黑夜说的这些话,你爹盖屋更上心了。大些闺女过门不光得要新房,还要这要那,谁摊上,死也得撑。”小贞说:“我跟俺爹娘说了,别跟人家学样儿,你们是打发闺女出门子,不是卖孩子,别指着闺女发财。”如兰说:“话是这样说,咱还是该咋着还咋着,得顾大面儿。”小贞问:“怎么不见小水?盖屋这么紧。他做么去了?”如兰说:“光嚷嚷你爹这事儿了,忘了跟你说了,小水让大队叫去有事儿了。”小贞说:“他不官不将的,大队有他啥事儿,这人真是的。”如兰说:“管怎着,社员得听大队的。他还在了个团。”小贞说:“在那边儿,他也是这样,就怕人家不喜。”小芳说:“我听人家说,小水兄弟工作积极,又有点文化,领会政策快,还可能入党哩。”

这晚上,小贞住下了。第二天吃了早饭,小贞走,小水送她到庄外,小水一路呱呱地不住嘴,小贞不吱声,小水说:“咋了,不高兴?”小贞说:“这回来,我是知道咱这屋是咋盖的了。昨晚上有多悬不?要是爹的手砸材坏了,咋办?”小水说:“这不没咋着吗?”小贞说:“那是万幸。你可得上上心。怎么,给咱盖屋,你倒出去了?什么事儿,那么要紧?你以后别这样。”小水说:“大队叫去,不去不好。”小贞说:“我看也没啥不好,农村过日子,爷们儿兄弟的事最要紧,自己的耙子上柴火。遇着灾荒,谁有粮食就饿不死,说别的都是假的。俺家姊妹好几个,没个男孩儿,我再出了嫁,家里就撇俺爹娘两个人,可苦了,这边弟兄仨,多好吧。你可别不知福。别光跟人家哄哄,拿着家里的事当儿戏。”小水说:“好,听你的,行了吧。”

春仨月,张家的新屋,四面墙垒起来了,两架人字梁,几十根檩条,还有门窗,请木匠做好了,从柿子峪运来的山草捋整停当了,就等上梁封顶了。张广坪跑到老丘峪,请仁哥刘志和来,让他给验看。刘志和进门,水不喝一口,就把屋框子,备好的粱棒,木器,杂七杂八,挨着仔仔细细看了,回头跟张广坪说:“兄弟,你去喊我来弄这事,我嘴上没说,心里想,俺这兄弟,也不是小年纪了,怎么这么憨大胆?老话说,‘与人不睦,劝人盖屋’,这盖屋是小玩儿的?怎么跟吹法气儿似的,说弄就弄起来了,急赶急地要上梁了?不找匠人,自个捣鼓的这一套,能行吗?说实话,真替你担着心。我刚才刹住眼看这一周圈儿,还真行。兄弟,你爷几个弄得不赖。别说坚脚那个墩壮,就说你拿那些混账砖砌的‘青镶边儿’,费吭哧了,花的小钱儿,办的大事儿,哥干这行儿年数不少了,像你这样弄的,没大重样儿的。哥服你。”张广坪说:“哥,你是长把(1)我。这不是逼到急处,才豁上多下力,穷糊弄吗?”刘志和说:“倒也是。行了,你穷哄弄的不赖,哥放心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趁着头麦里生产队活儿不紧,好天多,你赶紧找人看好日子,到那天,我早把早的就带着人,全套家把什儿,赶过来。你提前找好八个年轻力壮,父母双全,八字好的棒小伙儿,让他们朝上拉梁头。一整天,没早没晚,把屋顶盖起来,下头的事儿,就不愁了。你爷们儿能干,不用一个月,里里外外就全能弄好,等着新儿媳妇过门了。”

阴历三月二十九,是张广坪家新屋上梁的日子。钢晴的天,没点云彩渣儿,风丝儿没有,院里院外杨柳树,叶子都格外绿,黄道吉日,天气也好。头一天,院里院外就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两架人字梁上贴了对子:“青龙扶玉柱 白虎架金梁 上梁大吉”,屋门口摆好了供桌,放着香炉,酒杯。刘志和带着五个帮手天刚亮就来到了,梁仲木从本队找的八个父母双全、八字好的青壮年早早地来到工地,向刘志和报到,犹如阵前听令的武士,广玥,周波,广培和他的新婚妻子沈迎莲,广珠、徐百顺,柿子峪,二红庙的亲戚都来了,广垣的儿子小涛,周波和广玥十二岁的女儿慧慧,广珠的女儿小翠,儿子小刚,沈迎莲的儿子原原,庆河的儿子小磊,闺女小霞,一大帮孩子满院儿里跑跳嬉耍,像过节一样。张广垣早早地就来了,拉拉着腿里外地忙活,梁仲木,李老七,疯子六,柱子,一帮庄乡齐聚在院里,人头攒动,张广坪和灵芝婶子两家的锅屋都用上,还在里院支起了临时高灶锅,烧水炉,备饭,供茶水,请了庄里的大师傅掌灶,如兰,能能,广玥,小芳,小水没过门的媳妇小贞,几个乡邻女人,连广培媳妇沈迎莲都在灶上忙活,这个日子,她们只管做饭烧水,不能去工地,连近前也不行,因为她们是女人。这是祖辈传留的规矩。广玥、小芳、小贞跟广培嫂子几个暗地里喳咕这事,觉得滑稽,当笑话说,广玥跟如兰说:“嫂子,怎么老祖宗没说,上梁的时候,连女人做的饭都不能吃?要那样,你们这伙也歇歇。”如兰说:“撂半吊子腔,亏你是当姑的。”沈迎莲说:“甭管咋着,新房反正是给小贞妹妹盖的。”锅屋内外,切菜、翻炒声噼哩啪啦,女人们嬉笑连声。院子里,工地上,男爷们面色凝重,像开战前的兵勇,人们都在期盼着,等待着今天那个最重要的时刻。

众人吃罢早饭,刘志和带领一众匠人,壮工,张广坪和男性亲戚、庄乡跟随,在新屋门口站定,一大帮孩子不许靠前,全挤在二门里头,不再叽歪,一个个不错眼珠儿地瞅着工地,一时间,全院鸭雀无声,人们连小孩子都屏住了呼吸,一种庄严,神圣,严肃,又带点紧张不安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宅院儿。刘志和抬头,搭眼看东边天上刚出的太阳,眉头一皱,略一思忖,说:“吉时已到,敬神开始。”小河,小水、小江三弟兄急忙端来菜肴在供桌上摆好,广坪亲自提壶斟酒,又用火柴点香,双手把香在香炉插好,顿时香烟袅袅升起,一种特别的气味儿满院飘散,刘志和恭立桌前,念念有词,随后带领匠人,壮工一起跪下扣头毕,张广坪率三个儿子在桌前跪拜磕头,接着,小江点着了三百头的“火鞭”,一时间,鞭炮脆响,声震云天,硝烟在漫空盘旋。祭拜仪式完成,上梁作业正式开始。刘志和登上脚手架,居高指挥,几名匠人,八个壮汉站在架子上,下边一众劳力在梁旁各就各位,刘志和一声令下:“张氏广坪华屋上梁开工”,并用粗犷、嘶哑的嗓音,怪腔怪调地唱道:“下有金鸡叫,上有凤凰来,大伙加把劲,华堂盖起来。”然后大声发口令,喊号子,指挥上边壮工朝上拉拽用粗麻绳系好的梁头,下边众人先用双手,再拿顶杠托举,共同让人字梁缓缓升高,并在墙头上预定位置就位,约摸半个钟头,东间第一架梁顺利就位。

也是“好事多磨”,西间人字梁缓缓升到一人半高,突然,南面架子上一个壮工右脚上穿的塑料凉鞋鞋底断了,猝不及防,跐溜滑倒了,还拽倒了跟前另一个壮工,拖拽梁头的麻绳松了,人字梁南头往下垂落,所谓“人慌无治”,一霎那,上下的人都毛了,不少人脸变了色,下边有人怕梁头落下被砸着,不由自主地向后撤,正当这时,张广坪抄起跟前一条板凳,翻过来高高举起,一个箭步窜到梁头下边,用那板凳托住了下落的梁头,张广坪被梁头压得摇摇晃晃,但咬牙挺着,刘志和急咧咧地呼叫指挥,架子上的壮工拼全力托拽,人字梁两头平了,重又缓缓上升,十几分钟后,第二架人字梁也平稳就了位。人们一阵拍手欢呼,小江又点着了第二挂火鞭。里院儿的媳妇娘们儿老远里站着,翘着头眼巴巴地朝新屋看,大气儿不敢出,看到第二架梁正往上起着猛格丁出了事,吓得脸都黄了,如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子合撒,满眼是泪,小芳和小贞忙蹲下安慰她。广玥出神地默默看着,眉头微蹙,眼光深沉又带着悲戚,危险过去了,眉头才展开,慧慧和原原手牵着手跑过来,跑到广玥跟前,慧慧俏声说:“妈妈,刚才太惊险了,俺大舅就像书上说的,在关键时刻,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挽救了危局,大舅是今天工地上的英雄。”广玥朝站在她身旁的沈迎莲笑笑,说:“你听俺妮子这一大套,把学的几个成语都用上了。”又对慧慧说:“你说的不差,回去写篇作文。”慧慧说:“一定。”沈迎莲对原原说:“原原,听你慧慧妹妹说的多好,你要学慧慧妹妹,多观察,会描述。”原原认真地点点头,就跟着慧慧跑了。沈迎莲说:“广玥,你这个闺女真聪明,听她说话,看书不少。”广玥说:“这妮子脑袋瓜不笨,好看书,就是调皮,像个小子。”沈迎莲说:“小女孩像小子才好,有出息。”广玥若有所思地说:“这才在哪里,将来是不是有出息,得看机缘了。”沈迎莲定睛看看广玥,暗想,刚才看众人上梁,广玥一脸悲悯之色,提到慧慧的事,随口就说啥‘机缘’,早就听广培说,广玥一个高中女同学信了佛,广玥受她影响,也看了不少佛教书,不明着说,心里也信了。过一会儿,看着第二架梁头缓缓上升,沈迎莲说:“转危为安了。慧慧看得很是,广坪哥确实当得上慧慧的称赞。”广玥说:“你不知道俺这个哥哥这些年咋过来的,他这人就这样,关键时候,就挺身而出,为这没少受颠险,忒不容易了,那真是一个‘苦’字贯半生。当然了,芸芸众生,又有谁是不苦的?”沈迎莲点点头,说:“广培跟我说过不少广坪哥的事,的确让人佩服。”又暗想,广玥又在用佛理来比照现实人生了。

两架人字梁就了位,全院儿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刘志和指挥木匠、泥瓦工和壮工在梁头上安放檩条,椽木,挨个固定。此时天已中午,吃过午饭,刘志和指挥瓦工分几组用山草苫顶,接着沿房檐一周圈挂瓦,半过晌午,新屋封顶完工,人们又一次拍手欢呼,小江放了第三挂火鞭,新屋前后,院里院外,一片欢声笑语。

上梁完活,广坪夫妻招待大伙儿吃下午饭,喝庆功酒。刘志和两盅瓜干白酒下肚,脸通红,跟张广坪说:“兄弟,今天这事忒悬了,你那一下子,真不赖,要不麻烦大了。哥赞你。”张广坪说:“你当哥的,还跟我说这个。哥还不知道我?生就的贱命,管干什么事儿,不顺妥,总摊上倒霉事,死逼着出头硬扛。”刘志和说:“哥明白,知道你这些年吃老鼻子苦了,现如今上级变章程了,老农民的日子打这好过了,兄弟,咱熬到出头之日了。”张广坪眼里滚着泪珠儿,呵呵地说:“兴许能好点儿,不过,我让人家捣鼓怕了,这以后的日子到底咋样,心里还是悬悬乎乎。”

临麦口,张广坪家的新屋上了梁,封了顶,过完麦季,爷几个还是白天上队里出工,吃了后晌饭弄自己的屋,先请木匠给安上门窗,剩下的事全自己干,刷内外墙皮,捶屋里地面,修整屋外一周圈护坡,小路,甚至还拿破烂砖头在两个窗子下头砌了两个花坛,种上了两三样草花,天顶天干到三更半夜,忙活了个数月,新屋盖好了,房顶板板正正,经了几场风雨,不光点滴不漏,山草顶倒更实落了,有内行人说,这屋顶,十五年没点心烦。里外墙皮煞白,屋当门平活结实,玻璃窗铮明剔亮,小河跟小水从集上买来两位领袖的画相,贴在屋的北面墙正当央,小芳在窗玻璃上贴了鲜红的窗花。张广坪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妆点新屋,不由得心头发热,眼睛发酸,说:“五妮,庆河弟兄仨,小芳,连你娘,这几个月累得不轻。”几个人都说,最累的是你。他说:“我是该当。我要是有能耐,你这伙就受不了这累了。”

就这样,大呼隆过去才两年,社员们穷得七开六透气,全河湾村,张广坪第一个盖起了新房。这新房,还不是村里大多数那种土坯墙,沙灰顶的平顶趴趴屋,是起脊房,不光是起脊房,还是青镶白的墙,四不露毛的顶。李老七说,广坪,你盖这屋,就是人说的那话,“旱地里拔葱”,硬让你干成了,

真不赖,谁不服也不行。张广坪说:“旁没法儿,不拼不行,咱这还叫本事?人家不费那么大吭哧(2),把屋像模像样的盖起来,那才是本事。”李老七说:“你这更是本事,咱庄户人的本事。”

(2)

开春以来,张广坪家里好事连连,一桩接着一桩。麦后个多月,新屋盖起来了,屋盖得出色,庄乡都眼热,头秋里,小水娶了媳妇,媳妇模样周正,勤快能干,还孝顺明理,人人都夸。过完秋,小江儿又订了亲,对象家是沙岭,是小江自己谈的,好着哩。到了冬天,小江又参了军。村里人说,张广坪家时来运转了。

这年冬季征兵,公社、大队各级动员适龄青年报名应征。小江正在年龄杠儿里,他在公社“战山河”大队,没来家,张广坪给他报了名。报名回来,张广坪说:“报也是白报,就是给人家的孩子衬铺(3)儿。”如兰说:“社员的孩子想有点出息,除了上学就是当兵。这几年,推荐上大学,中专,当兵的,都是那伙子根儿里(4)的,这种好事儿咱是摊不着。”张广坪说:“摊不着就不摊吧,咱没法跟人家争。”

这天,很晚了,年轻的,小孩子都睡了,张广坪和如兰要歇着了,小江来家了,如兰给他开了大门,说:“小儿,你怎么回来到这时候?有事儿?”小江进屋来,兴冲冲地说:“有事儿,还是大事儿,好事儿。”张广坪笑眯眯地看着一向沉稳的小儿子,说:“好小子,什么大事儿,好事儿?值当的黑更半夜回来,没明儿了?”小江说:“也不是没明儿了。小凤黑天去找我,说她士振叔说的,叫我报名参军,还说,内定的,士振叔有个名额,谁也不给,就让我去。她让我明天请假来家给老的说,她走了,我心里拱将(5)得慌,起来跟小队长说一声,就跑家来了。”张广坪看一眼如兰,说:“唔,这是个大事。小凤愿意让你去不?”小江说:“她愿意,说,她说看我在‘战山河’干得不赖,觉得我是那个样儿,到部队会有前途,她愿意看见我出息。还说,我在部队待几年,她都愿意。”如兰说:“小凤这孩子是有心的。”张广坪说:“那你呢?你愿去不?”小江说:“我也愿意去,上外头闯荡闯荡,见见世面,长点本领,不孬。爹,你愿意不?”张广坪说:“现如今不是往常年,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现在都愿意让孩子当兵。不真打仗,锻炼锻炼,能混出名堂来更好,混不出来也不要紧,复员军,社会上高看一眼。”小江说:“娘,你呢?”如兰眼里汪着泪,说:“儿再多,儿长多大,娘也愿意看着他在跟前,可是不行啊,难得这么个机会,娘不舍也得舍啊。”

小江去睡了,张广坪和如兰睡下,张广坪说:“咱这仨小子,小河性子直,还急脾气。”如兰说:“随你的。”张广坪说:“有点儿。”又说:“小水有点滑滑溜溜。”如兰说:“随他叔的,说笑话。他打小上人家去,不在自己爹娘跟前,可不就得学的看人脸色行事儿。”张广坪说:“小江,本份,心里有数,干啥事儿都是那个样儿。”如兰说:“是啊,要不小风也不能看上他。”张广坪说:“我看小江是随你的。”如兰说:“别拣好听的哄弄我了。”张广坪说:“啦实的,不是哄弄你。”又说:“小凤她叔让他去当兵,我看咱小江是个干家,这小子兴许是个有出息的。就是不知能去成了不?就怕吴家槐使吊绊子。

小江参军政审的事在公社征兵办公室引起了争论,分管征兵的赵臣和人武部长认为河湾大队党支部的意见应予考虑,征兵办的多数人认为河湾党支部的政审证明材料脱离了上级政审标准,带有“派性”,不足为据,最后,公社党委讨论,并经县征兵办公室同意,指令河湾大队党支部按上级政审要求重新出具了证明材料,小江的参军政审才过了关。周士振给小凤她娘说:“小江参这个军可费劲了,河湾当官儿的忒不是玩意儿了。”

小江被批准应征入伍了,去的还是全军有名的英雄部队,听说当兵的在这个部队进步会更快,县委常委高西华的小儿子高胜修这次也参军了,跟小江去一个部队。张广坪跟如兰说:“咱小江真好时气。”一家人高兴的了不得,广垣,能能,庄乡跟张广坪走的近的都来贺喜,李老七说:“广坪,小江参军了,你算是彻底翻点儿了。”

小江去当兵,要走了,先去小凤家道了别,和小风一起去士振叔家道了谢,从战山河带着行李回家,小凤送他,出了沙岭,干冷的天,地里没有雪,路上没有冰,但西北风抽抽的,刮得人脸生疼,来到村南路旁一棵老杨树跟前,小江站住了,看着包着已经看不出花色的旧头巾,穿着单薄的小花棉袄,黑灿灿的小圆乎脸冻得发紫的小凤,说:“行了,别送了,你回去吧,别冻病了。”小凤说:“没那么娇贵,冬季里在‘战山河’干活儿,不天天挨冻?人家愿意多跟你在一起呆一会儿。你这一走,就捞不着见你了。”小江说:“瞧你说的,怎么还捞不着见我,当义务兵不就三年吗?三年回来,不就天天见了,还怕你有一天看烦了哩。”小凤说:“才不会。在战山河,咱天天在一起,你乍一走,干活儿去见不着你了,有心里话没个人说了,不难受?”说着,泪珠儿就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小江说:“看你,愿意让我当兵是你,真当上了,擦眼抹泪的还是你。”小凤哽咽着说:“人家就是这样嘛,愿意你去当兵,图个出息,你真走,心里又舍不得……”小江抬手给她擦去眼泪,又握住她的手,说:“你的手,肿得跟发面糕似的,疼不疼?”小凤说:“我的手年年冻。今年冷的早,才入冬,就冻了。疼倒不要紧,就是痒得难受,恨不能下嘴咬它。‘战山河’俺好几个小妮子这样的。”小江说:“怎么不弄副手套子戴上?”小凤说:“手套子不好做,自己做不了,买,得花钱。”小江说:“你吃忒多苦了,我走了,回生产队吧,别在‘战山河’了。”小凤说:“你知道俺家的难处,除非人家撵我,我是不能回去。”小江说:“‘战山河’活儿累,我走了也挂你。”小凤说:“不用挂我,只要你在部队干得好,我在家干啥都有劲儿。”小江说:“你放心,我到部队上一定好生干,替咱俩挣前途。”小凤说:“话是这么说,积极归积极,可别忘了,战山河领导说的,安全第一,不能管前不顾后的,记着两边的老的,还有我挂着你。”小江说:“你嘱咐几遍了,忘不了。”小凤说:“到部队上,有开水喝,你喝凉水的习惯得改了,部队的解放鞋捂脚,回宿舍,就穿我给你做的鞋。你包里有两双了,到了那里,来了信,知道地址了,我再给你寄。”小江说:“两个嫂子都给我做鞋了,你可别再做了往那寄了。做鞋不花钱?你哪弄钱去?有个块儿八毛的,你买点擦脸油,省得皲脸。记住了,不再给我做鞋了。”小凤说:“到时候再说,这别说定了。”小江说:“你家日子难,我到部队上有了津贴,给两边老的往家打。你想着隔些日子来趟河湾,老的看见你高兴。”小凤说:“你放心,我指准来看老的。怎么,你一个月领那点钱,还朝家寄?就是寄,也不能上俺家寄,咱还没结婚,那算什么事儿。”小江说:“你别管。”小凤眼里又有了泪水,说:“你也不能忒难为自己了。”小江说:“别担心我,难为啥?到了部队上,吃的比在家里不是好一点儿,穿的也好,家里老的,还有你这么苦,我有钱,也不忍心花啊。好了,不再说了,天不早了,‘战山河’快吃饭了,你回去吧。”小凤两只眼定定地看着小江,说:“好。我回去,记着,到了部队上,能进步,是好,一时不行,也别当事儿,干够三年,你大头兵一个回来,我也不嫌你。我在家等你。”小江觉得心里热咕嘟的,说:“小凤,好妹妹,你对我忒好了……”小凤偎到小江怀里,说:“不对你好,对谁好?”小江伸胳膊搂着小风单薄的身子,小风紧贴着他,仰起脸,两眼热辣辣地看着小江,两人“好了”年把了,到一起,就是啦啦呱,几乎连手都没牵过,这就要分别了,还不知啥时候再见面,小江心扑腾扑腾跳,脸发烧,不由得低下头,先跟小凤对一下眉头,又亲亲她冰凉的脸蛋儿,两人就嘴对嘴亲了起来,过一会子,小江把小凤松开,说:“小凤,好妹妹,我刚才没忍住,你不高兴了吧。”小凤说:“傻子,谁不高兴了?好了,不紧豫磨了,我回去了,到你走那天,我上县城去送你。”小江说:“今天你就送我了,大冷的天,别往县城跑了,你哭哭啼啼的,我心里不是味儿。”小凤说:“不去送你,我心里难受,临走见不着我,你不难受?你别管了。”小风往回走了,小江看着她走了老远,才转身大步朝河湾走了。

小江来家了,如兰说:“小儿,在外头出夫,年头干到年尾,几天就走了,好好歇歇吧。”小江不肯歇着,说:“我走了,家里的活儿就都是哥和嫂子的了,我临走干点,替替他们。”小河他们上队里干活儿去了,他先上自留地忙活一阵,又把家里猪圈的粪都出出来,推到外头晒了,堆好,把院子里旮旮旯旯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要推磨磨面,小芳和小贞说什么也不让他干,说:“这几天,你干了这些的活儿,俺心里不落忍,推磨轧碾是女人的活儿,俺可不让你干。”小江说:“两个嫂子又得上队里干活儿,还得忙家里,伺候老的,照应小的,忒累了,我想替你们干点儿,算是个心意。”两个嫂子眼圈儿发红,小芳说:“那还不都是该干的,兄弟,你别说的让俺难受了。”小贞说:“兄弟,你这几天,这个干法儿,我在一边儿看着,老想掉泪,你是给俺留想头,让俺更想你,念咣你。”

临走前一天,苦子姑和姑父一家骑自行车来送小江,姑父拿五块钱给小江,小江不要,说:“给俺水子哥盖屋,俺爹就使了姑父一点子钱了,我当兵,花不着钱,我不要这钱。你和俺姑当老师,也挣不了几个钱。”姑说:“小小的孩子,管大人的事儿。姑父给你,你就拿着,别让姑生气。”小江只好接了钱。

吃晚饭,如兰指料着,两个儿媳妇杀了鸡,酥了菜,做了好把几个菜,从门市部打了酒,一家人,广玥、周波,慧慧,广垣一家三口一起给小江送行。吃饭的时候,小江给爹娘,姑和姑父,叔婶敬了酒,又给两个哥嫂敬酒,两个哥嫂说,小江这几年在外头干活儿,跟人家学的,这个周到。小江说:“这是应该的。明天我就走了,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咱家的事,都在俩哥俩嫂身上了,爹娘出一辈子力,日子过得苦,岁数一年年大了,你们替我尽孝,我感谢你们。”几句话说得满屋的人都掉了泪。慧慧悄声跟广玥说:“俺小江哥可懂事儿了。”广玥说:“谁像你,调皮,好好学着点儿。”慧慧伸伸舌头,说:“好,一定向小江哥学习。可是,我得声明,俺爷爷说了,我不是调皮,是活泼。”如兰说:“你娘俩说悄悄话哩,慧慧说的不假,慧慧调皮的让人喜。”慧慧说:“俺妗子夸我了吧?”

广玥和周波第二天有课,吃了饭就带着慧慧回去了。天黑透了,叔婶一家走了,哥嫂,小孩子回屋睡觉了,爹坐在桌子跟前抽旱烟,娘在矮桌子上包水饺,小江给娘擀包子皮儿,说:“娘累一天了,这么晚了,还再包水饺。”娘说:“这是有讲究的,起脚包子落脚面,图个吉利。你嫂子要包,她俩明天都得上队里干活儿,我让她们睡觉去了,我自己包也累不着,岁数大了,觉少,睡早了,也睡不着。”小江看看娘,又看看爹,说:“我觉着,这几年你两人都老得可快了。”爹说:“谁不老?快啥?庄户人都这样。”娘说:“你爹和我都没什么陈病,你不用担心。”小江说:“打我记事儿,就见俺爷爷奶奶,你两个受累,吃苦,还受气,我就想,什么时候,爷爷奶奶爹娘能不受苦了?想自己大了,一定好生干,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可是真长大了,才知道,自己没这能耐,这回有机会儿出去,我一定好生干,替二老争气。家里盖了新屋,俺水哥娶媳妇了,你俩也该歇歇了,强一注意身体。”爹说:“看社会的变化,往后胡踢蹬的事少了,队里的生产能好点,口粮兴许能多分点,当官儿的不能像在早那样明讹人了。俺两人身体没事儿,到部队上不用挂着。”

包子包完了,娘收拾了,去里间屋,摸索一霎儿,手里攥了三张钱出来,递给小江,说:“常福上学紧,你带姑来不了,让人给捎了三块钱来,说明天她在县城送你。她那个难法儿的,供常福上学,全靠你秀丽姐帮她。你爹想不要她这钱,我说,她小侄儿当兵去,她给这钱,你不要,她不难受?先收下,以后再变着法儿还她。你爹又凑伙了七块钱,连你带姑这三块,明天走,你带上。”小江说:“家里本来就没钱,连盖屋加给俺水哥娶亲,拉那么些账。头些日子,小磊学校里让买个本子,差两毛钱,爹都得出去借。家里难成这样,还给我钱?到部队上,管吃管穿,还发钱,我要钱做么?我不要。”娘说:“孩子,人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像在家里,没孬好,反正得买块香胰子,买条手巾的,倘或有点事儿,或是轧伙个朋友,说不准啥时用个钱,你拿着这钱,你爹和我放心。”小江说啥也不肯要这钱,娘急得掉了泪,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想把娘急死?”爹说:“小江,家里再难,是一大家子,你出门,是一个人,拿着这钱,别叫你娘着急了。”小江这才接了钱装到身上。

天不早了,小江去睡觉了。很晚了,如兰去院儿里,见小江窗户上还有亮儿,推开屋门进去,坐到小江床沿上,说:“小儿,当兵是好事儿,当社员的都想让孩子当个兵,图孩子出息,可也不容易。孩子,到了部队上,好生干是得好生干,可是也得多个心眼,有点眼色,娘挂着你哩。”小江眼里汪着泪,说:“娘,我也舍不得离开娘。我知道俺姥爷姥娘都老早走了,娘心里苦。娘,我走了,你一定高高兴兴的,你跟俺爹都身体好好儿的,我在部队也干得安心。”如兰哽咽着连连点头,说:“好儿,你放心,娘知道该咋着。小儿,你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哩。”

如兰回屋,还不睡,张广坪睡在里间炕上,说:“行了,天不早了,睡吧。”如兰说:“我再看看给小江带的东西就睡。”张广坪说:“看了好几遍了,都拾翻熟烫了,还再看看。”如兰说:“可不怎的,当娘的,就这贱癖儿啊。”过一盼子,如兰来里间睡下,长出口气,说:“他爷爷,我莫非是真老了,在早,我还算心大的,不知咋的,这回小江去当这个兵,我没法说不愿意,可嘴上不说,心里老翻蹬,老胡寻思。孩子临走,这几天,忒知道么了,又干点子活儿,又嘱咐这,嘱咐那,刚刚给他这点钱,犟着不要,弄得我不朝好处想,老觉着,就像要跟孩子分别了似的。”说着竟抽泣起来,张广坪让她说得鼻子发酸,说:“别没得说了,你想哪去了?这又不是多少年前了,你怕么?成千上万当兵的,干几年,就复员回家了,回不来,是上高枝儿了。别想这没味儿的事儿了。跟你说下,明早晨,孩子走,别哭天抹泪的。”如兰说:“我知道。”

第二天窗户刚透亮儿,如兰就起来了,不一霎,小芳和小贞也起来了,娘们忙着下好了水饺,打发小江吃了,大队的民兵连长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张广坪说:“江,你两个哥去送你,带上包儿,你们走吧。”小江起来,转身到大桌子跟前,扑腾跪下,说:“老奶奶,爷爷奶奶,我去当兵了,逢年过节,俺两个哥哥替我给你们尽孝。”说完,趴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背上包,朝外走,张广坪、如兰,俩儿媳妇,两个孩子,广垣、能能,庄乡李老七、疯子六、梁仲木、柱子一帮人都站在大门口送他。小江跟着民兵连长和两个哥走出去几步,回转身,朝后鞠个躬,说:“爹娘,叔婶,我走了。谢谢各位叔叔大爷、哥哥来送我。”扭头和民兵连长、俩哥哥一起走了。如兰咽声说:“孩子,快走吧。”小芳和小贞两人攥着婆婆的手,低声说:“咱说好的,都不哭。”如兰说:“是,娘没哭。”小江他们走了,人们还在大门口站着,没人说话,猛格丁地,小磊和小霞两个孩子追了去,边跑边哭喊:“小叔,小叔……”小江停住脚步,抱起俩孩子,小霞哭着问:“小叔,你不去不行吗?”小磊问:“小叔,你走了,俺想你了咋办?”小江流着泪说:“好孩子,当兵是大事,不去不行。叔回来,就见着你们了。”俩孩子一闹轰,小河小水在一旁掉了泪,大门口,如兰和小芳、小贞都哭了,张广坪说:“小芳和小贞,去把孩子领回来”,又大声说:“小江,你这伙,快走吧,晚了,耽误集合。”小芳和小贞把俩孩子哄回来,小江擦擦眼泪,跟着民兵连长和两个哥哥大步走了。

第二天,小江他们这伙新兵就在县城穿上军装,坐了军用大卡车走了。小江站在汽车上,看见带姑、秀丽姐,小凤和两个哥哥站在路旁,带姑头发花白,脸还是很瘦,显老,哭得眼圈子通红,秀丽姐紧靠着她,也在落泪,小凤的头巾角儿在寒风里“呼呼哒哒”地蹦跶,冻肿的手,捂着嘴,脸上的泪水淌得小河似的……几个人都穿着单薄的衣裳,冻得合合撒撒,小江心里一阵酸疼,泪水模糊住了两眼,喊一声:“带姑,秀丽姐,哥,小凤,回去吧……”话音没落,汽车呼隆开过去,走远了……

小江走了,如兰收拾他的床铺,看见几张钱叠得板板正正的,在枕头底下放着,如兰数数那钱,是十五块,不由“哎吆”一声,这孩子,两个姑给的钱,家里给的钱,一块也没带,都留下了。如兰的眼泪刷的流下来,又看见旁边放了一张纸条,慌忙拿了给小芳,让她看上头写的么,小芳看了,说:“上头写着:‘爹,娘,你们还有两个姑给我的钱,我不带了,我用不着钱。留下这钱,孩子上学用。给两个孩子,两个嫂子还有小凤一人做双棉手套子,省得上学下坡把手冻肿了。’”小芳念着念着就哽咽了,说:“俺这个兄弟,真没重样儿的,忒叫人难受了。”

张广坪听了,摇摇头,一句话没说,低了头抽旱烟,小河说:“小江也太难为自己了。”如兰说:“小江有这个心,咱得照他说的办。小贞,你手巧,会做,你算算,你妯娌俩,加上小凤,还有俩孩子,做五副棉手套,用多少布,让你爹买了来,你给做好了,快都戴上,也给小凤送去。”小芳说:“都用新布,花一点子钱,还得布票。就做一双新布的给小凤,剩下的几副,我跟贞妹妹凑合点旧布,好赖缝上,能戴就行了。”如兰说,那也行。小贞说,就按嫂子说的办,可是也不能只做这几副,爹娘这么大年纪了,俺年轻的戴上了,你二老冻着,算么,还有他弟兄俩,成天下坡,就一人做一副呗。爹说:“活了多半辈子了,没戴过那个,戴上干活儿不得劲,别给我做。”娘说:“我在家里,不下坡,用不着。”小河说:“男劳力有谁戴那个?戴上人家说烧包。”娘说,就做那几副吧,做一点子,用布忒多,紧慢的做不出来,你爹买了布来,先给小凤做一副,给她送去。那妮子,在那“战山河”,天天跟男劳力一堆出工,有罪受了。小贞用新布做好了头一副,小芳拿着上了沙岭,在工地上找着小凤,说小江临走撂下钱,交代给这些人做棉手套,娘说你在战山河干活儿苦,让先做一副,给你送来。小凤接过手套,就掉了泪,说:“他走以前,我送他,他见我手冻了,记心里了。”小芳说:“他这是见你冻手了,想着咱这伙连孩子都得冻手,就把爹和两个姑给他的钱留下,让做手套。我跟娘说,小江真没重样儿的。小风妹妹,你相中他,好眼力。”小凤说:“俺听说了,你跟河哥是同学,河哥人可好了,你更好眼力。”小芳说:“小河也不孬,就是忒犟,不像小江,干事好样儿的,还好脾性。”小凤说:“这当下,看样儿是不孬,结了婚,不知咋样,都说,男人娶了媳妇,脾气就大了。”小芳笑了,说:“也不都那样。”小凤说:“娘想着先给我做手套,大冷的天,让你跑这么些路给我送,你们家人忒好了。”小芳说:“是不假,在河湾村,都知道老张家为人好,辈辈儿都这样。”小芳要回去,小凤说:“你给娘说,哪天我请假去看两位老人家。”

小江走了三个多月了,快过年了,大队的广播喇叭喊着让张广坪家去大队拿汇款单,如兰听了,说:“俺娘哎,这个小江,临走没带一分钱,去了才这两三个月,怎么还给家里打钱?”小芳上大队拿了汇款单来家,递给爹,说:“小江兄弟给打来十块钱,单子上写了句话,说,祝爹娘和全家过个好年,还说,小凤家困难,他给打了五块钱,请爹娘和哥嫂理解。还说,练兵任务紧,他信没写完,写完就寄来。”娘说:“这个孩子,苦着自己,顾搂家里,疼死人了。”边说边抹眼泪。爹说:“给小凤家打这钱,是正办,这孩子是明理的。”小河说:“这个小江,一个月领六块津贴,三个月,打回来十五块,自己一个月用一块,这么些当兵的,人家谁这样?”小芳说:“一块钱,能做么?他也就是能买袋洗衣粉,连只牙膏也不能买。”小贞说:“他走以前,问我,他听人说,能用盐水刷牙,我说,你用盐水漱嘴行,刷牙不行,把牙花子刷坏了,最不济也得用牙粉。他准舍不得买牙膏。”小河蹲到地上哭了,说:“小江这不是去当兵,是去受罪的,叫我这当哥的多难受不。快给他写信,让他再别这样了。”小水说:“这小江也真是的,把钱都打家来,不留两个,怎么跟领导,战友的拉个关系?”小河瞪他一眼,说:“你想的周到,他还舍得拿钱去拉关系?”

晚上,张广坪在炕上翻来调去睡不着,如兰问他,哪里不好受,张广坪说,小江这样,我心里不是味儿。如兰说:“这孩子心事重,他走前还给我说,你跟俺爹多咱都穿的破破烂烂,他看着心酸,说部队上发了衣裳,爱惜着穿,省出来,邮家来,叫俺哥穿,省点布票,一家人穿好点。”张广坪长叹口气,说:“都怨我这当爹的无能,让孩子受这难为。”如兰说:“你想哪去啦,你这个爹当到这样,还不行?还能怎样?家里穷,日子过不好,怪你吗?天底下社员不都这样?”

过年,大队派人给张广坪大门上挂了县民政局发的“光荣人家”牌和春联,虽说日子过得俭撙,可一家人热热闹闹,欢欢乐乐,正月初一,小河、小水弟兄俩去小凤家拜年,小凤她娘说,小凤找这个对象,小江有出息,婆家好,她觉得有盼头了,心里高兴,身体好多了,初二,小凤来河湾给未来的公婆拜年,张家更是欢天喜地。

(3)

小江当兵走了几个月了,年前年后,喇叭头子里时不时地广播越南侵略柬埔寨,在中越边界胡闹腾,庄户人纳闷,这么些年,中国支持越南打美国鬼子,中国老百姓饿着肚子,拼了命援助越南,好歹把美国鬼子打败了,怎么越南又跟咱为仇了?这不是养了条白眼狼吗?庄户人不过瞎琢磨,胡寻思,到了还是上头咋说就咋信,张广坪一家时时担着心,中国跟越南看样要打起来,真开了火,小江那个部队是什么英雄部队,会不会参战?小江会不会上前线?小河劝他们:“我觉得,就算小江那个部队参战,小江是个新兵,会打啥仗?轮不到他们上前线。”张广坪说,按说是这么个事儿。

怕么来么,没出正月,喇叭头子里广播,中国跟越南开打了,听那话音,中国让越南惹恼了,要教训他们。小江去的那个部队离前线不远,小江从头年给家里打钱来,说的是再来信,可一直没来,张广坪和如兰愁坏了,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一家人都担心,张广坪打发小芳去找小凤,让小凤问她士振叔,知道点消息不,小凤和她娘也急得要命,说,问士振叔了,他不知道啥消息,也挺担心。

从正月二十一,中国和越南打起来,河湾张广坪家,沙岭小凤两家人走坐不安,时时捽捽着心,吃不下,睡不稳,连小孩子也不再调皮玩闹。喇把头子一响,大人孩子无论干着么,都停下来,支绷着耳朵听。他们明明知道,广播的是两国打仗的战况,里边断不会有小江的消息,可他们还是十分地关心,接不着信,他们觉得事不好,小江十有八成是上前线了。如兰白天照常忙家里的活儿,黑夜里跟张广坪猜摸小江的事,说着说着就哭了,张广坪犟打着精神,劝她,自己也愁得要命。“战山河”解散了,小凤回家了,天天上队里干活儿,担心小江,不守着娘了,自己偷偷落泪。娘说,知道这样,哪如当初不让小江去当这个兵。小凤说,娘,谁不是想好啊?现在说这个有啥用?怕打仗,就都不去当兵了?小凤娘说:“咱管别人做么,娘就是担心小江啊。”

阳历三月五日,阴历二月初七,喇叭广播,中国部队从越南撤回本国,仗打完了,张家人周家人觉得有盼头了,可也更像在鏊子上烙着一样,安不住位儿,四处打听消息,过去了十来天,本县参战人员的消息开始传来,有的在前线立了功,武装部和民政局派人敲锣打鼓给家属送喜报,有的家属接到了自己孩子的阵亡通知书,还听说,和小江一块参军的本县大干部高西华的小儿子高胜修开战前就有病去住院了,人家生病多会生,正巧儿在这个节骨眼儿。张家周家两边给小江和小江连队写信,可一直收不到回信,士振叔天天给县武装部打电话问,也没结果,他们知道坏事儿了。停战半个多月后,县武装部一个科长,公社武装部长,和周士振一起,大队党支书吴家槐陪着来张广坪家,送小江的阵亡及立三等功的通知书和小江的遗物,刘如兰还没等科长说话,就浑身哆嗦,眼看要栽倒,小芳和小贞把她架到里间屋炕上,张广坪像被抽了筋,僵坐在凳子上,傻了一样,科长说:“张庆江同志牺牲了,我们向烈士的父母、亲人表示慰问,作为一个入伍不久的新兵,参加战斗,还立了功,实在难得,这是你们全家的光荣。”吴家槐说:“张广坪,你表个态吧。”张广坪像猛地被叫醒了似的,呆不几的,说:“我表啥态?我不知咋说。”周士振说:“大哥,县里、公社里领导都来了,你说几句吧。”张广坪看看周士振,心想周士振是亲戚,不能驳他面子,哏哏哧哧地说:“我不会说场面话。国家要兵就是打仗的,不打归不打,打,当兵的就得上,俺孩子当兵了,去了统共没几个月,仗也打了,人也死了,我说么?我不能说孩子冤,他是为国家死的,得说死得值。我心疼,我舍不得,舍不得也没法儿。他不死,别人家孩子也得死。谁摊上也难受。他还立了功,我赞成他,我早就说,这孩子是有种的。光荣?俺不敢当,他是他,俺是俺,社员都知道,我是老落后。明句话说,要是知道孩子去了上前线,我也不能痛快地叫他去当兵,他人都死了,我不充那觉悟高的。”干部们往外走了,周士振在最后头,握了张广坪的手,含泪说:“广坪哥,本心里帮孩子奔个前途,没想到……”张广坪说:“兄弟,你是好心,虽说这样了,俺也不埋怨,还知你情。小凤给闪得厉害,这孩子咋受得了?”周士振说:“可不咋的,小凤她娘本来病得不轻,找了小江这女婿,心里高兴,身体好多了,过了年,娘俩天天挂着小江,硬撑着,知道小江牺牲了,俺那嫂子当时就昏过去了,小凤难过得死的份,还得强忍着,照看她娘,跟我说,她娘病得这样,她不能离开,让我替她给你二老说,已经这样了,不要太难过,一定保重身体。”张广坪说:“兄弟,你回去跟小凤说,停天把两天,俺去看她娘。”

干部们走了,张广坪赶紧和小河小水一起把放着小江遗物的背包解开,里边只有一身破烂军装,两双从家里带去的布鞋,一只摔得少皮没毛的搪瓷茶缸子,一把破牙刷,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一个部队发的学习本,里边夹着家里和小凤给他去的信和他写了没来得及寄的信,张广坪看了这堆孩子的遗物,眉头挤成个大疙瘩,眼里滚着泪,咽声说:“快让你娘看看。”小河小水拿了遗物到里间屋,刘如兰挣扎着爬起来,和小芳小贞挨着看这几样东西,刘如兰抱着小江的破军装大声哭起来,小芳和小贞一边陪着哭,一边劝娘。张广坪进里间来,说:“小霞她奶奶,别光哭了,孩子没了,哭死他也回不来了。本子里有封小江写的信,看样是写了没迭地发,就开拔上前线了,小芳快念念,看他写的么。”

小芳找出那封信,凑到窗户跟前,展开信纸,张广坪说:“赶上呼隆,小江没正经念几天书,你得仔细看。”小芳说:“他走了来的那封信,也不好认。看样不是一次写的,我慢慢念。‘爹娘,过年了,我朝家打了点钱。爹娘和一家人过年好,我在这里给爹娘拜年了。部队生活比咱家好,不要挂我。我们天天练兵。我不怕苦。从小干活,苦惯了。首长天天说,越南人坏,抓中国人,杀中国人,抢我们东西,中国不能让他。爹娘年纪大了,注意身体,别太苦自己,两个孩子要好生上学,不学俺兄弟三个。当社员累,生活苦,咱家下辈人该出吃公家饭的了。我尽可力的帮家里。来部队后,见一些战友带着家里人的相片,拿出来看,我很眼热。咱家穷,大人孩子没照过相。收信后,一家人上城里去照相,爹娘一人一张,两人在一起一张,全家一张,照全家像,叫上小凤,算代表我了。照了给我邮了来,我想家了,就拿出来看……’”小芳停住了,说:“就这些,下边没有了,一准是没写完,部队就上前线了。”刘如兰听着就忍不住抽泣起来,哽咽着说:“可怜俺孩子要相片,还没要成,就没命了,孩子临死,得多难受啊……”一屋人都哭了……张广坪擦擦眼泪,说:“他奶奶,你几个,都别哭了,咱家共总没个当兵的,小江头一个,多少年不打仗了,打一回,叫他赶上了。这都是命。咱谁也不怨。打这不哭了。再哭,小江也没了。小江是好样的,新兵就立了功,给咱张家争脸了。小江走了,活着的,日子还得过,小江嘱咐了,咱得好生供下头孩子上学,这是大事。”

几天后,县民政局来了个半乎老头,送来四百五十块钱,说是阵亡人员的抚恤金,张广坪眼里噙着泪,在收到条上按了手印,接过钱,半乎老头说:“老哥,点点吧。”张广坪手里捧着那钱,哽咽说:“不点了,这是什么钱,还有哄人的?”半乎老头儿眼圈发红,连连点头,说:“不点也罢。”又对张广坪和坐在旁边的刘如兰说:“老哥老嫂,孩子为国牺牲,是光荣的。老哥老嫂想开些,千万保重身体。”张广坪拿了钱给刘如兰,刘如兰两个手合撒着接了钱,哭道:“我的儿,你一条命,换了这四百……”话没说完,就晕倒在桌子跟前了。张广坪慌忙把刘如兰抱起来,放到里间屋炕上,民政局老头说:“快找医生吧。”张广坪说:“不用,就是疼毁了,得会儿缓过来。咱上外间屋,让她歇歇吧。”两人来外间屋坐下,张广坪说:“无怨俺孩子娘难受,一条命,四百五十块钱就打发了,确乎不大是那么个事儿。庄稼人的命忒不值钱了。”半乎老头儿说:“也不是那,大呼隆,‘损失大,那点子大人物头子都干嘛去了?哼,国家困难,大把大把地给越南那些坏货钱的时候,咋不困难?弄的啥事儿哎。”半乎老头儿说:“那点子事儿,咱谁也说不清。不说那。”张广坪说:“说么?社员说话有屁用?”

这天晚上,刘如兰好歹喝了几口汤,睡了,张广坪说:“已经这样了,摊上了,死也不当么。咱还得顾搂这些孩子。”如兰说:“不用你劝我,我明白,咱就这命。这会子我就寻思,小凤娘们儿可怜,也是苦命的。民政局给的这钱,我寻思得给小凤娘们儿点。”张广坪说:“我也想到了,我觉得,小凤娘们忒难了,要不咱就把这钱给她们二百。”如兰说:“我觉着行。就怕他姊妹四个不愿意。”第二天吃完晚饭,张广坪说了这事,话音一落,小河立马说:“我没意见。小凤这妮子不孬,跟小江相爱一场,弄这么个结果,太苦了。”小芳说:“行,应该。”小贞说:“我也同意,虽说小凤成不了张家人了,可咱跟小凤家,就算是门亲戚吧。”小水哏哧一会子,说:“小凤跟小江只是恋爱,连婚都没定,更没登记,她要这钱,没道理。咱自己这样难,拉的账还没还完。”小贞说:“你胡咧咧的么,人家小凤要这钱来吗?”张广坪说:“小水,你没听明白?咱说这事,不是小凤要啥,是咱觉得小凤摊上这事,太苦了,她娘们太难了,咱于心不忍。”如兰说:“小水有这想法,也不为毛病,咱也很难,可咱比小凤家管怎着强点。小水,别想不开。”小水嘟囔道:“嗨,没小江了,小凤另找对象,跟咱就没关系了。再说起来,要不是找她,小江还毁不了哩。”小河说:“小水,你胡咧咧的么?”张广坪说:“小水,你这话气人,要不是你兄弟刚没了,我就扇你。”小贞说:“不怨爹生气,你撂的什么半吊子腔?”

隔了一天,刘如兰头晕的轻些了,张广坪说,你能撑不?要是行,叫小河用地排车拉着你,咱上沙岭吧,这些天小凤没来,我觉着小凤她娘病得不轻。刘如兰说,行,咱去,我心里也挂挂着小凤,不知道这孩子啥样了。吃了早饭,小河把地排车拾掇好,小芳给铺上褥子,小贞朝一个篮子里搁了二十个鸡蛋,放到排车上,小河拉起排车,跟爹娘走出大门,猛地看见小凤来了,走得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张广坪和刘如兰连忙迎上去,小凤几步跑过来,一头扑到刘如兰怀里,呜呜哭,刘如兰泪流满面,劝小凤,张广坪说:“家走吧。”一边进屋,刘如兰问:“闺女,我跟你大爷正要去你家,你先来到了,咋来这么早?”小凤说:“还早啊?知道了小江的事,我当时就要来,可俺娘病得厉害,我挪不了窝,从昨天,俺娘见轻,她催我快来,今天一大早,我让俺兄弟在家看着俺娘,啃了个煎饼就来了。”

张广坪把这几天县里来人送通知,给抚恤金这些事说了,刘如兰让小凤看小江的遗物,让她看小江的信,娘两个又哭一阵,小凤喊:“娘”,刘如兰说:“孩子,你俩谈对象,没定婚,他走前,你俩对两边老的都没改口,小江已经这样了,你别这样称呼了。”小凤哭着说:“娘说的不错,俺俩是没改口,可是,小江他走了,不能叫您了,您就让我替他喊您吧,娘……”又转头朝张广坪叫“爹”,刘如兰哭出了声,把小凤揽到怀里,张广坪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应着:“哎,哎,好孩子……”

过一会儿,刘如兰说:“这几天,我就想,孩子死到战场上,也不知道给埋到哪里了,管怎着得去看看。”小凤说:“知道了这事,我当时就跟士振叔说,要上小江坟上祭扫,让他给问问能去不,怎么去,士振叔给问了,上边答复,牺牲的人多,参战部队正修整,没有精力接待,现在不好去。说这事归民政部门管,建烈士陵园,接待亲属扫墓,都会有安排,让等等再说。”小凤说:“娘,小江要照片,他不在了,咱还得照,照了,咱学人家那办法,在庄头上,朝着他去的方向烧化了,他看见了,心里能……好受点……”小凤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刘如兰说:“好孩子,你想的周到,咱就这样办。”张广坪说:“是,快些办。”小凤说:“我回去,只要俺娘的病不要紧,我就过来,咱一堆去照相。”

吃了晌午饭,小河小水他们都下坡了,小凤要走,张广坪拿出二百块钱,说:“小凤,小江死到战场上,县里给了四百五十块钱,俺两人的意思,你哥嫂也都同意,给你这二百,你拿着。”小凤眼里涌出了泪水,说:“这是国家因为小江牺牲给你二老的照顾,我只是他的恋爱对象,连婚都没定,这钱,我享受不着,一分也不能要。”张广坪看看刘如兰,刘如兰说:“小凤,你爹给你这钱,跟上级没关系,是觉得你相中了小江,两人有了这关系,小江心里最牵挂的,除了爹娘,就是你,给你这两个钱,小江知道了也赞成。”小凤哽咽着说:“娘这是劝我的话。小江走了,我对二老没尽过一天的孝,我要这钱,对不住小江。”张广坪说:“小凤,知道你明事理。俺是觉得你太苦了,家里也难,想帮帮你。”小凤说:“你二老的心意我领了,可是这钱我真不能要。”刘如兰说:“小凤,你看你这个犟,这样行不?我一辈子没拉扒个闺女,俺两人认你个干闺女,你,还有你娘不知愿意不。”小凤连忙说:“那太好了,俺娘准愿意。”说着,立马跪到屋当门,给刘如兰和张广坪磕了头,说:“爹,娘,从这我就是你们的闺女了,我一准好生孝顺你们,不光我自己,也替小江。”刘如兰慌忙把小凤拉起来,小凤紧偎着刘如兰坐了,刘如兰说:“这回行了,打这咱就是一家人了。小凤,你爹给的这钱,就算是干爹干娘给闺女的,行了不?你能不听爹娘的?”张广坪说:“闺女,不犟了,拿着这钱,好生给你娘紥裹病。”刘如兰从张广坪手里拿过钱,硬塞到她手里,说:“听话,再不听,爹娘生气了。”小凤这才眼里含着泪,接了钱。刘如兰说:“来半天了,吃点么儿,回去吧。过个几天,俺再去看你娘。”

两天以后,小凤又来了,周士振和一个县武装部负责宣传的干事,带着照相机来张家,给照了相。过了几天,小凤拿来了洗好的照片。入夜后,张家人拿了点心,水果,香纸,来到庄南大路口,阴云满天,没有星,也没有月亮,小芳和小贞在路当央摆上点心和水果,小河和小水点着香,张广坪说:“小江,好儿,你在越南打仗战死,立了功,上级给文书了,你是好样儿的,给老张家长脸了。我跟你娘,你叔一家,你哥你嫂,跟小凤一起,来送你了。”刘如兰说:“小儿,我的儿,你把娘疼死了……”小风哭腔说:“小江哥,咱两个人谈了对象,我让你去当兵,你牺牲了,我难受死了……我跟你说,咱爹娘认我干闺女了,我一准替你好生孝顺爹娘,你放心吧……”小河、小水和小芳小贞哭喊“兄弟”,俩孩子哇哇哭着喊:“小叔,小叔,俺想你……”张广坪手里拿着一摞相片,合合撒撒,说:“小江,你写的信,俺见了,你说要你娘跟我的相片,要家里的全家福相片,小凤让她叔给照了,有你娘的,我的,有小凤的,也有全家人的,这就给你送去,你看吧。”说着,把相片递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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