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子的宝贝闺女会来这么一出。杜长英觉得,让小燕这么一闹,她,她和老刘两口子这一辈子都要毁了……
……
杜长英和李桂芹跟着丁凤霞来到陈家,小燕听见外边动静,忙躲进里间屋,拿椅子顶上门。丁凤霞说:“小燕,你娘跟你桂芹姨来了,你出来吧。”李桂芹说:“小燕,你出来,你娘,俺这些人都不硬拽你走。”小燕说:“我不出去。我啥话都给俺娘说过了,不管用,我才跑这里来的。我打好谱了,你们要是硬拽我走,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丁凤霞说:“小燕,你别冲动,没人硬要咋着你。”李桂芹说:“小燕,你娘、你爹就你一个孩子,你是他们的宝贝,他们疼你,你也得疼他们,你这样闹,就没想想,不是要他两人的命吗?”小燕说:“姨,你说的,我懂得。我不是不孝顺。你们大人得替我想想,我跟和尚打小一块长大,他救过我的命,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他说不喜欢我,是假的,他是不敢。人只活一辈子,找对象是最大的事。要是跟不成和尚,我不甘心,我会难受一辈子,活着还不如死了。求求娘,成全俺俩。”杜长英说:“你个混账妮子,好话给你说了三千六百句,你不听,你是非把爹娘逼死不可了。你看看你干的这事,这么大闺女,不怕人笑话,你让我跟你爹脸往哪搁?给你说,你使的这法儿,不管用,你麻利地给我出来,乖乖地跟我家走。你就在这里呆十年,我不给你开信,和尚也不敢娶你。你试试。”小燕不吱声,嘤嘤地哭了,过一霎,小燕说:“我知道,我跟和尚这事不容易。现在回家,我不干。你们不答应,我就一直等。实在不行,我就出去找上级,问有没有法律,地主家的儿子不能找好成分的闺女,要是有,我回来立马不再拗这事,要没有,我就拗到底。你们硬逼我,我就死给你们看。你们也别说我不孝顺,你们要答应了,我和和尚保证最孝顺。娘,你别犟了,给俺爹说说,答应我吧。”李桂芹说:“好孩子,你小嘴叭叭的,一说一套。你也得好生想想,爹娘是为你好,你得知道里头的利害,他们怕你以后受苦。”小燕说:“姨,俺娘说过不知多少回了,他们怕我跟了和尚,会受气,挨欺负,可我想好了,就是那样,我也甘心情愿陪着和尚受苦,我不能在旁边看着和尚一个人受苦,那样我会更难受。”李桂芹说:“小燕,你不能把话说绝了,你再想想,你爹回来,你们再好好商量。”小燕哭了,哽咽着说:“俺爹多天没回来了,我想他了,我对不起他,可是我没办法儿,我管不了我自己……娘,你让俺爹家来一趟,我想他……”杜长英说:“你还知道想你爹,你不把他气死,不算完。”小燕说:“我不是要气你们,我是……”说着又哭起来。
刘青田突然进屋来,先对丁凤霞说:“我来到,在院儿里听一会儿了。孩子弄这事,给你添麻烦了。”丁凤霞说:“他刘叔,别说这,孩子的事,大人有时没办法儿。我从心里觉得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小燕,咱一堆劝小燕。她正来劲,想不开,日子长了,想开了,兴许就丢开了。”小燕哭喊:“爹,你那么疼我,跟俺娘说说,别挡我了,求你了,爹……”刘青田说:“小燕,你现在这样,爹很难过。到这一步,爹有责任。你不好好上学,光知道玩,到了年龄,我们没注意你的感情问题。孩子,你不能头脑一时发热,你再好好想想,这是一辈子的事,日后不能后悔,以后会有什么困难,你要有思想准备。小燕,你别忘了,我跟你娘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刘青田有点哽咽,说不下去了。里间屋的一声不吭。刘青田跟杜长英说:“天很晚了,咱和德成嫂回去吧,麻烦她三娘给照看小燕。”杜长英说:“就这样拉倒了?就依着她作作了?还有你这样的当爹的?”刘青田说:“不又怎么办?先这样吧。”杜长英朝里间屋喊道:“小燕,你听着,从今往后,老刘家没你这个闺女。我到死不会再认你。”还是不吭声,杜长英说:“你看看,这个妮子有多贼狠。”李桂芹说:“她正在劲儿上,能不犟吗?”刘青田说:“不说了,咱回去吧。”丁凤霞说:“您都放心,小燕在这里,我保证不出半点差池。”出了陈家门,李桂芹说:“这丁凤霞是明理的人,孩子在这里,会照看好,不用担心。”杜长英说:“那是嗷,一个儿媳妇跑家来,她偷着笑哩,还不照看好。”刘青田说:“她肯定是巴不得这事成了,可又确实怪不得人家。”
梁仲山和吴家槐知道了这事,又听说刘社长回家了,两人来刘家坐。梁仲山说,小燕觉得和尚对她不孬,动感情了,还是小孩儿心眼,这事还真不好办。吴家槐瞪大了小老鼠眼,说:“咋不好办?派几个识字班上陈家,把小燕架出来,不叫她跟和尚打照面,这边开陈三太跟和尚的批斗会,问题就解决了。”梁仲山摇头道:“不合适。”刘青田说:“不能这样弄,没道理,也不符合政策。”吴家槐说:“刘社长,你忒死脑筋,你光讲政策,那就眼看着叫小燕跟了和尚?以后你两人还不利索。”刘青田说:“就算那样,咱也不能胡来。”
刘青田觉得小燕在陈家久住,不是办法儿,只好依了她,让大队给他们两人开介绍信,登记领证,杜长英说什么也不认这门亲,也不让刘青田认。刘青田知道她在气头上,不想惹她,就答应按她说的做。办喜事,杜长英上了城里,躲开了。小燕离开陈家,回自己家,李桂芹和如兰帮她梳妆打扮,送她出门,新人回门,杜长英没让他们进门,说:“小燕,你记住了,这里不是你娘家。我也没你这个闺女。”小燕哭着走了。李桂芹说:“她姨你也忒拗了。”杜长英说:“我这还算拗?是那个妮子拗,逼的我,我自认倒霉就是了。就这样,我跟老刘也得不素净。”
(3)
和尚有了媳妇,陈家去了一件大愁事,就淑娴是丁凤霞的心病了。淑娴三十多了,怎么也不肯找主儿,外人说是地主小姐眼眶子高,好样的,不要她,孬的,她看不上,一年年的耽误了。村里多少光棍汉干眼热,没咒儿念。丁凤霞知道孩子受辱后,心里结了疙瘩,解不开,可这终归不是长法儿。再说,和尚娶媳妇了,一个大姑子姐老在家里总是显得别扭。丁凤霞愁得了不得,去找李桂芹讨主意。李桂芹说,你不来,我也想去找你,为的一个事。你记得俺娘家兄弟李长俭,就一个儿,叫狗子,解放前,长俭在你家扛活,狗子常来。入大社那年狗子私宰耕牛犯了事,在劳改队受欺负跟人打架又加了刑,头两年才回来,因为他挨逮,俺娘疼死了,俺嫂子自来身子穰拉,没过两年也走了,好好个家,就撇下俺兄弟一个半乎老头儿,闹饥荒,吃土垃面子吃死了。狗子是老实孩子,我寻思狗子跟淑娴年纪相仿,两人合适,狗子准愿意,就是不知道淑娴心里咋想。丁凤霞觉得狗子是李桂芹的亲侄儿,知根知底,回去跟淑娴说,淑娴先不答应,架不住三娘一个劲说,淑媛也来信劝,淑娴又想起狗子年轻时来陈家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就点头应了。很快就过了门。李桂芹去了一个大心事,过了没多少日子,就忙活着打发苦子出门子了。
(4)
苦子和中学同班同学,他们班的班长罗立文,两人都暗恋着对方,班里同学也看得出来,可罗立文是班长,得给同学当表率,不能带头谈恋爱,两人都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从没互相表示。高考发了榜,罗立文考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苦子落了榜。罗立文原打算从学校拿着两人的录取通知书,去河湾找广玥(苦子),定下两人的终身大事。没想到结果却是这样,不但苦子难过得死的心都有,罗立文也觉得自己遭到了致命一击。他到河湾来找广玥,说了自己对她的感情,还说,我原打算高考完了就向你表白,又一想,干脆拿到录取通知书上你家来,两人一起给你爹娘说了,立马把婚定了,哪想到会这样。苦子说,亏得你没早说,咱两人啥事没有,你回去吧,做做准备,去上你的大学。我对你从没这想法,所以,你也不要因为我有什么思想负担。罗立文急了,说你说的不是心里话,是打发我的。他坚持让苦子开了学回学校插班,明年再考。苦子说,我是农村孩子,而且是女孩,没条件再折腾,而且,即使折腾也白搭,因为政审材料在档案里,明年再考还是不合格。谢谢你想着我,关心我,可是,咱两人的缘分仅止于六年同学,不能朝前走了。你回去吧。苦且是女孩,没条件再折腾,而且,即使折腾也白搭,因为政审材料在档案里,明年再考还是不合格。谢谢你想着我,关心我,可是,咱两人的缘分仅止于六年同学,不能朝前走了。你回去吧。苦苦,请你别再抱一点幻想,也别再给我增添没一点意义的烦恼和痛苦。天晚了,罗立文没办法,恋恋不舍地骑上车走了。回家就给苦子来信,到大学里还来了几封信,苦子接一封信哭一场,但一次也没回过信。罗立文不再来信了,苦子睡不着觉,吃东西干哕,瘦得厉害,娘说,苦子,胜子遭了大难,你可不能这样遭践自己,你不心疼娘了吗?苦子说,娘,你跟俺爹都不用担心,胜子是替我死的,我是替俺俩活的,我没事儿,过些日子就好了。
时候儿多了,苦子真的“没事儿”了,天天上队里干活儿,回来跟嫂子争着做家务,如兰说,好妹妹,你别跟我抢活干,我叫你,你就来,不叫你,你就歇着,过过书瘾。苦子还是习惯,看一点子书。娘说,妮儿,不上学了,看这些书啥用?哪如歇歇?苦子说,不是为有用,是不看难受。娘叹口气,说,那就看吧。
社员们久已听不见公家人喊呼“”了,又一遍遍叨咕啥“八字方针”,公家人本事大得很,啥时候有啥时候的点子,名堂漂亮,究其实是一大些吃公家饭的要下放农村了。成分不好的撵到乡下,一些工厂学校“下马”,那不顶渴不顶饿,有它不多,没它不少的单位像县剧团就干脆解散了。周波回家当了社员,还不忘旧情,阴历十月一,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大远远地跑来给胜子扫墓。苦子不愿惹爹娘伤心,十月一,自己悄悄地来给胜子烧纸,跟胜子说说话,淌会子眼泪,心里痛快些。苦子离墓地挺远,就看见一细高个青年站在胜子坟前,看后影,是周波!苦子眼睛一下湿润了,几步走到坟跟前, 说:“周波,是你?”周波眼角有泪,说:“广玥,你也来了。在剧团,常跑演出,没法儿来,剧团解散了,我家走了,来看看胜子……”一句话把苦子说哭了。过一霎,苦子擦 擦泪,说:“周波,你重情义,真难得。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老陷在旧情里,不行,还是快些走出来,该咋着咋着的好。”周波说:“我也这样想过,可……一时还做不到……”苦子见周波穿着白鞋,问:“周波,你怎么穿白鞋?是为胜子?可别……”周波眼角滚着泪珠,说:“不是为胜子,是我母亲前不久去世了。”苦子问:“什么病?”周波说:“是肝炎,庄里人说是‘气鼓’。”苦子流着泪说:“这两三年,因为肝病死的人太多了。家里就你和叔叔两个人,过日子太难了。”周波说:“是啊,再难也得过啊。”周波走了,苦子看着他远去的,孤单的背影,心里觉得好疼,泪水模糊了双眼,那背影看不见了……
从那开始,周波远去的背影老在苦子眼前晃动,睡着了,梦里还是那背影,神差鬼使,苦子给他写了一封信,几天后,周波给她回了信,两人通信两三个月,苦子在信上说,如果由我来代替胜子,填补你感情的空缺,你觉得我可堪此任?周波当天就写了回信,说,他自然不可能对胜子“专一”到底,但对苦子,他不敢有此奢望,希望苦子不要因为对他同情,而冒然生出此念,他说自己初中毕业,就去了剧团,配不上苦子。两人在信中反复叙说彼此间的感情和心路变化,终于决定相爱,但是,周波说,他爱的不是另一个胜子,而是苦子;苦子也说,想明白了,自己爱周波,不是因为他曾和胜子那段感情,要去替代,而是自己从心里爱上他了。周波父亲特别中意苦子,苦子爹娘觉得,苦子找对象,必得是念过书的,两人能说上话的,周波是个好孩子,两人正合适。很快就定了亲,看了日子,这年腊月十八苦子就嫁到周波家去了。两人还算幸运,村里小学孩子没人教,过了春节,两人都在本村小学当了民办老师。
(5)
六二年 冬天开始,有新精神传下来,燕子跟和尚的事成了阶级敌人迷惑拉拢贫下中农干部子女的“典型”。正月十五,吴家槐又在大喇叭上嗷嗷地,提名道姓地喊呼。张广坪说,大过年的,瞎咋呼么哎。张德成说,咋呼也行,说一套啥,讲他娘的什么理哎。张广坪说:“什么理?扒灰头理,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理。”李桂芹说:“她杜姨和刘青田两个人不认闺女了,过个年没一丝喜气,还受这个糟蹋,这算啥事儿哎?”广垣说:“啥事儿?头等大事。燕子找个地主羔,就叫阶级斗争。秀丽嫁的曹家荣,模样儿不咋的,可人家是革命家庭,曹所长是建国前的老革命,曹家荣是工人阶级。秀丽这叫立场好。往后别再埋怨我了。苦子跟周波倒是真般配,没得说。狗子哥找了淑娴,三十大几捡个老婆,娘给娘家侄儿帮这忙了不得,阖村里的老光棍瞅乎淑娴多年了,谁也没捞着,便宜狗子哥了。可是,他两人,一个劳改犯,一个地主小姐,黑对黑,不偏沉,来个呼隆,一准挨,没法躲。”广坪说:“就你明白,听听你这番说道。男婚女嫁的事,扯狗屁旁的,你咋张嘴说来?”李桂芹说:“你俩到成堆就吱歪,都少说一句。小燕跟和尚生米做成熟饭了,谁也没法儿。狗子跟淑娴当老百姓,还能咋着?就是你杜姨两口子苦,两个人咋过哎?”广垣说:“咋过?不好过。这才是个头,听说要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还是弄这些事儿。着挨吧。”广坪说:“我听见你说这一套,打心里烦,不知道的,寻思你是啥干部哩。”广垣说:“不信,骑毛驴看唱本儿,等着瞧吧。”
1.轧缘,即投缘,有缘份。2.老爷爷儿,这里是说太阳。
24
(1)
三年灾荒后,全国农村搞“四清”,河湾大队属于“面上(1)”四清单位,县工作组进村,建立贫下中农协会,选举李老七当了会长,贫协组织社员“背靠背”给大小队干部提意见,揭发他们的“四不清”问题,吐苦水,出冤气,一副要大家翻身做主人的架势。吴家槐像被猫盯上的老鼠,走坐不安。他清知道吃点喝点,贪点占点不算啥,农村干部谁没这些事?大小队的账胡二马约(2),不好查证。他最怕自己的“男女作风问题”发了渣,别的还好糊弄,他欺辱陈淑娴是“阶级”问题,还是强奸犯罪,真弄出来,不止官儿当不成,还得蹲局子。亏得有公社大领导替他说话,他兄弟吴家才,暗里托人关照,工作组不想追根究底,弄出事儿来,都没面子。但社员有反映,只好去陈家了解。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陈淑娴已嫁人,自然不愿意拿屎盆子往头上扣,丁凤霞咬住牙说是“胡攒作的”,“没影的事儿”,工作组乐得息事宁人,事就过去了,吴家槐悬着的心落了地。但社员们对吴家槐一伙意见大,最后工作组对吴家槐批评教育,令其按查实的贪占数退赔,大队会计滑皮和二队队长吴家利不光退赔,还撤了职,大队班子作了调整,梁仲山重任大队支书,吴家槐当大队长,支部委员。呼隆过去,吴家槐擦去身上冷汗,又人五人六起来。
“四清”中,因为杜长英的独生女儿成了村里大地主家的儿媳妇,大队支部委员跟地主分子做了亲家,是“原则性”错误,杜长英党员会,社员会检讨了几次,最后受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她“外头的”、公社社长刘青田也受了“党内警告”处分。工作组在社员大会上讲话,批判建国以来,河湾村对抗统购统销,拉牛退社,瞒产私分一类人和事,张广坪坐在会场里,想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想家破人亡的二旺,冤死的丁二,灭了门的徐寡妇,还有罚劳改的疯子六,浑身的血朝耷拉着的脑袋上冲,针针扎扎的疼,他想喊,可不能出声,他想哭,眼里有火,没有泪,散了会,张广坪一溜烟往回跑,梁仲山跟张德成说,社教都讲这一套,给广坪说说,别有压力。张德成到家给广坪说了,广坪说,仲山大爷好心,我也没啥压力,一个破社员,他们能咋着我?还啥啥斗争,把人糟践成这样,还满理。张德成说,事儿是这么着,可人家没有没理的时候,老百姓有啥法儿?伸伸脖子咽了吧。广坪说:“咱不过就在自己家说两句心里话,能怎着?死活地熬呗。”说完回屋蒙头睡了。
疯子六背着像一捆烂柴火似的破行李卷,低着头走进村,破破烂烂的村屋,坑坑洼洼的泥路,绳捆索绑的碾子变得眼生,他走到自己家门,想起自己慌着去护粮,没锁门,在李老七家就被带走了。秫秸帐子“墙”歪了大半,他推开糗烂了的木头栅栏门,见屋门锁着,锁锈死了,他找块石头,几下把锁砸开,推门进屋,见屋顶西北角破了,露着天,眼看要塌了。心想,拾掇这屋,得不少钱,麻烦了。看着老娘活着时睡的土炕,觉得眼里发热,心里说,娘,你儿罚劳改五年,你在那边没个钱花,儿该死。他把行李卷扔到自己炕上。他忒累了,想先躺躺,再出去给大队报到,交释放文书。他找个破笤帚疙瘩扫炕,灰土飞起来,他打了几个喷嚏,解开行李卷,搁头就睡着了。
天刚黑,张广坪跟李老七来了,三人说几句话,张广坪叫他去自己家,让七叔也去,连俺爹,一堆给你接风。疯子六说,我这个样,没脸串门子,不去了。你家去给我拿俩煎饼,我糊弄着吃几口,就行了。张广坪两眼发酸,说,啥样?你不是犯见不得人的事,是为社员争口粮,咋没脸?拽着他去了。到了张家,疯子六拘拘板板,老站着,让他坐,像吓得了不得的样子,试试量量地坐下,低着头,不问不吭声,不像原先那样,呱呱地胡念八说了。张德成问他在“里头”挨打没,干啥活,吃的咋样?他就答“没”,“啥活都干”,“吃的行”,很害怕的样子。过一阵,他打问丁二啥样,给他说“死了”,他叹口气。张广坪说,那点子黄子搞“反瞒产私分”,照咱老百姓丧大良心了。疯子六惊慌地看四周,说:“别乱说。”吃完饭,李老七叫疯子六跟着他去“歇着”,两人走了。张德成说:“疯子六多欢的人,活宝,弄得跟半傻子似的。”
第二天,张广坪和李老七给队长梁仲木请了假,几个投脾气的社员一起,从自己家凑点木棒,秫秸,石灰,把疯子六的破屋顶给堵上,疯子六找梁仲山交了释放“文书”,大队安排一队给他补发口粮,疯子六就安顿下了。梁仲木说,你一个单杆子人,工分用不清,先歇几天,拾掇拾掇,再出工。这天过午,疯子六没顾得拾掇家,找出娘死时剩下的香纸,分成四份,到坡里,先到爹娘坟前给爹娘磕头,烧纸,又去了二旺、丁二、徐寡妇的坟上烧了纸。他心里疼,鼻子酸,肚子憋屈,哭得泪一把,鼻涕一把,他觉得,庄稼人的命不值么,死了白死,像他这样,活不活的,没啥两样。
过了两三天,疯子六就上生产队出工干活了。歇着的时候,一个小青年跟他说,他姑家跟徐寡妇娘家一个庄,他听说,六一年,徐寡妇她娘饿死了,徐寡妇的小闺女打那就赶集要饭。疯子六一下惊着了,急忙问:“你是说多子?赶集咋要饭?”小青年说,咋要饭?就是蹲在供销社饭店门口,见有吃饭的,赶紧跑进去,给人家要一口,或是吃饭的走了,趁服务员还没拾掇,忙过去把饭碗菜盘子还有掉桌子上的饭菜末末舔舔。疯子六问:“没人找她?”小青年嗤笑道:“你蹲局子蹲傻了?她一个孤女,不是她姥娘庄的人,跑了更好,谁找?”这晚上,疯子六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多子四五岁时那小模样,又想这孩子在饭店要饭的惨样,他天明就去找张广坪,说他要找多子,找回来,拉扒着。张广坪说:“你想的对,我服你。”过一会儿,张广坪又说:“拾个孩子,你以后找人儿,有点妨碍。”疯子六说:“广坪,我这个样儿,还指望找人儿?啦实的,我活得没劲,拉扒了这孩子,就不寻思死了。”张广坪眼发涩,说:“别胡咧咧,张嘴死,死的。”疯子六说,不是胡咧咧,死个我这样的跟死个狗差不离。
疯子六找梁仲木请了假,四下里赶集,上饭店打听,蹲在饭店门口等,跑了几天,最后在外县离河湾四十多里的一个公社供销社饭店找到了多子。疯子六最后见多子,她还挺小,五年过去了,孩子长高了,头发像一堆乱草,脸上黑道子回儿划儿的,只一双贴像徐寡妇的双眼皮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疯子六喊住她,叫她“多子”,多子怯生生地,问:“你是谁?你咋知道我叫多子?”疯子六说:“我是河湾村的,咱是亲戚,我叫你娘表姐,我上你家去,见过你。你想想,记得不?”多子愣一霎,使劲看着疯子六,说:“你是……疯子……六?”疯子六高兴地说:“对了。”多子问:“你咋找着的我?找我干么?”疯子六说:“我这几年没在家,刚回来没几天,听说你姥娘没了,你要饭,就来找你,让你跟着我过。”多子说:“你咋这样?”疯子六说:“咱是亲戚,你娘没了,我管你。你跟我回河湾吧。”多子摇头不迭,说:“俺不,俺姥娘说的,河湾的人坏。把俺姐打死,把俺娘逼死,说啥也不能回河湾。”疯子六说:“干那些事的是坏货,还是好人多。”多子说:“我小,挣不了工分,白吃饭,你管我?”疯子六说:“那是。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管你吃喝。”多子说:“那忒好了,我不用要饭了。有个女学生跟我说,女孩子,大几岁就不能要饭了,怕有人发坏。”疯子六到饭店买了两个烧饼,要一碗白开水,叫多子吃饭。多子说:“你不吃?”疯子六说:“我不饿,你吃吧。”多子大口小逮地吃烧饼,噎得打嗝,疯子六说:“慢点吃,喝口水。”多子吃完俩烧饼,跟着疯子六回河湾,路上,多子问:“我叫你么?”疯子六说:“你叫我爹,不愿叫,叫表叔也行。”多子想了想,说,我叫你爹,接着就喊爹,说:“爹,我不能上队里干活,家里活儿我好生干。”疯子六说:“你还小,不用干啥,你上学吧。”多子说:“人家说,小闺女孩上学没用。可我愿意上学,上出学来,我挣钱孝顺你。”疯子六笑了,说:“那我就有盼头了。”走一阵,疯子六问:“要么吃,能吃饱吗?”多子摇摇头,说:“要一口是一口,饿的时候多,忘了吃饱啥感觉了。”疯子六又问:“黑夜住哪里?”多子说:“跟几个小妮子轧伙着,哪都住:窝棚,柴火垛,桥洞子,破庙。”疯子六说:“多子,你受罪了。往后就好了。”多子说:“算卦的算的,俺娘命不好,我的命也不好。我就想,咋会这样呢?”疯子六说:“庄户人都苦。没那些事儿。”
疯子六找回了多子,去找梁仲山,说要收养多子。梁仲山说是好事。他在“两委”会上说这事,杜长英说,多子是咱大队的人,该回来。疯子六一个人,拉扒个孩子做个伴儿,不孬。吴家槐说,你们觉得疯子六成雷锋了,我觉得他是给咱大队抹黑。梁仲山说,管么事,你寻思个另样儿的。抹啥黑?咱庄的孩子在外头要饭,黑就在那里,还用谁抹?疯子六是把“黑”给抹去了。吴家槐咕嘟嘴,没得说了。大队安排把多子从三队调到一队,让一队给口粮。疯子六跟多子爷俩就一起过日子了。多子猛然有了家,很知足,懂事,勤快,很快就上了学,老师夸她用功,脑袋瓜儿灵,有前途,疯子六很高兴,说,这妮子看样随她娘,有志气。还暗想,这闺女有出息,他老了就有依靠了。李老七,张广坪都喜欢多子。多子和广垣家静静是同学,两人好得跟亲姊妹似的。
疯子六跟张广坪、李老七走得近,吴家槐在支部会上说这几个人偎乎得紧,不知鼓将啥,得找他们啦啦。梁仲山说,三人都是好成分,李老七还是烈属,又是贫协主任,他几个走得近,不关别人事,啦啥?吴家槐又提出管制疯子六,梁仲山说,疯子六犯法是特殊情况,不是敌人,回来了,就是普通社员,管制他,不合适。吴家槐不死心,又去找公社,公社刘社长介绍了当时情况,公社研究后答复,管制疯子六,没这政策。疯子六听说了,骂道:“吴家槐,我扒你家祖坟了,你这么害我?我操你八辈祖宗!”
(3)
又一场大呼隆开始了。社员们纳闷,上级看谁顺眼,就叫谁当官,兄弟爷们不过是土里刨食儿,磨道里的驴——听喝,安稳的,不行吗?今儿呼隆这,明儿呼隆那,这是何苦来?社员们想不明白也白搭,反正,不出十天,就村村起火,队队冒烟,呼隆结队,像一下子都得了魔症,闹腾起来了。张德成把烟袋窝子在大桌子角上狠搕几下,叹道,这才当不饿死人了,就又烧得发昏了,还不知闹成啥样哩。张广坪说,闹去,有社员的么,种不好地,他们喝着西北风闹?张德成说,你别不当事儿,我咂摸着(5),这回,跟原先不一样,那些回,管弄什么人,还有个规程,弄谁是有数的,这回成无王蜂了,想弄谁就弄谁,怕是人人都脱不了清身。张广垣说:“爹,你不赖,看出门道来了,这一回,谁也别想蹲一边看热闹。”张广坪说:“就你明白,我就不信了,你在家里,他硬来拽你?自己得有老主意,不跟他们轰轰。不顶吃,不顶喝,弄那些狗屁圈子事儿哩。”广垣说:“听听,你寻思不参加就没你的事儿了?不参加就是毛病,你刚才这话,有人听见,就是‘攻击’,人家就能斗你。”张广坪说:“我不跟你觉悟高,你别吓唬我。反正不能牛不喝水强摁头。还是老实的,稳当的,挣工分,种自留地,不跟他们呼隆。呼隆不好,就倒血霉。”张德成说:“小五妮儿,你哥说的在理,你也少呼隆,咱犯病的不吃,犯法的不做,平白无故的,他们也不能讹上门来。”
河湾村两派(卫派、新派)列开阵势对着干起来。社员们,不管加入不加入“战斗队”,不归这派就是那派,不少人家,兄弟爷们不一派,外头闹,家里也闹。像张家,广坪心向李老七,广垣明打明地入了滑皮那派。张德成说,小五妮儿鬼蒙眼了,就热跟着吴家跑。广坪说,他一心洑上水,瞅着吴家槐掌实权,死巴结,恶心人。张德成说,我得空跟他说说,派跟派不一样,滑皮和吴家利,心眼子不行,吴家槐出坏点子,啥事都干得出来,卫派少作不了恶。你入了,不力逼你退,你就跟搭着,别忒上前,想抽身抽不迭。
卫派很快就作恶了。腊月初十,杜长英瞅着身旁的丁凤霞,这个没认的亲家,自己闺女的婆婆,心里暗想,这女人真有种,无怨当年会场上人散了,台子上,主持会的、喊口号的,梁仲山、吴家槐一个个走了,张广培看一眼一瘸一拐朝下走的梁仲山,又转脸看看还在台上的丁凤霞、和尚、杜长英,慌忙走下台子。丁凤霞身子摇晃着,站不稳,和尚扶着她,杜长英站在一旁,低声说:“硬抗不行,吃亏。”丁凤霞两眼通红,看着杜长英,说:“谢谢。带累你受罪,对不起。”杜长英看一眼会场上没走完的人,不再答话,急忙朝台下走,小燕快步跑来,跟杜长英走个对面,叫声“娘”,和尚也跟着喊“娘”,杜长英满眼泪,恨恨地看一眼小燕,没答腔,急匆匆走了。
和尚跟小燕两人扶着三娘回家,天冷,路长,三娘腿疼,半顿饭时才到家。丁凤霞到床上半躺着,喝了一碗热水,说:“你俩做点么吃了,早歇着吧,别叫我了,我歇歇。”小燕擀了面条,下好了,端了让三娘吃,三娘吃了几口,说,你俩叫人糟践得不轻,快吃口饭,歇着吧。小燕说:“三娘,你今天挨苦了,都是为着俺俩,我在这屋陪着你。”和尚说:“小燕,你去睡,我陪三娘。”三娘说:“你俩谁也不用陪。不想去睡,就啦会呱儿。”小燕说:“娘行吗?”三娘说:“这会好些了。娘撑折腾。”小燕坐到三娘床沿上,三娘攥着小燕的手,说:“好闺女,你来陈家受屈了。”小燕说:“是我甘心情愿,受屈也不怕。”三娘又说:“知道今天我为么跟他们对抗吗?”小燕说:“知道。”三娘说:“你们知道,我是你爹的三房姨太太,那时候一夫多妻不是毛病,你爹是我一辈子唯一的男人。搞呼隆,他们斗争,打骂,我都着,他们今天这样弄,羞辱人,我就不干,你爹在天上看着哩。”小燕、和尚都哭了,说:“娘,俺知道。俺也知道,陈家亏了你。”三娘说:“别说这话,你爹对我好,他死在日本鬼子手里,我得对得起他。”和尚说:“俺知道。”三娘又说:“小燕,看见了吧?河湾村有好心眼的。你娘虽说不认咱,可是也向着我。你俩记住,啥时候,都不能记恨你娘。她和你爹很苦。呼隆才开头,以后还不知会咋着,娘是不指望了。你们还是得依靠那边爹娘。”小燕说:“一心想依靠他们,他们不搭理,没办法。娘你别灰心,他们反正不能把人斗死。河湾村的人也不让他。”
丁凤霞撵着和尚跟小燕回自己屋睡了,躺一会,挣扎着起来,从抽屉里,找出跟丈夫结婚时的合影,流着泪,暗暗说:“孩子他爹 ,我陪孩子这些年,都熬过来了,这回呼隆忒厉害,我撑不住了,淑媛在北京了,我在老家,硬活着,只能带累俩孩子了,我这就去找你。”她先找出自己早备好的“寿衣”,放到床上,又找出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道:“和尚、小燕、淑娴,娘活着,只能让你们遭更多罪。娘累了,没劲撑了,娘去找你爹了。你们要老实,服从改造。小燕跟和尚要孝顺那边爹娘。我的衣裳放床上了,到时候给我穿上。”丁凤霞写完,出屋门,走到和尚两口住的东屋窗下,听着里边的呼吸声夹杂着梦中的叹息声,眼里滚出泪来,闷念道:“孩子们,娘舍下你们走了,别怪娘。”丁凤霞俏声捻脚地走出家门,踩着冬耕了的垡子地,深一脚,浅一脚,朝地南头一口浇地的水井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小燕起来,见三娘的屋们敞着,心想三娘起这么早,上她屋,屋里没人,急喊:“三娘”,没人应声,心里发慌,身上冒了冷汗,忙把和尚叫起来,两人见大门虚掩着,出了大门,小燕眼尖,说:“和尚,你看,垡子地里新脚印,是三娘的鞋印,坏了,三娘出事了。”两人疯了一样跑到那水井跟前,井台子上有鞋底带来的新土,两人趴到井口上,狂喊“三娘”,井筒子黑乎乎的,老深的井水有丁点亮,没一丝回音,和尚站起来,扒棉袄,要下井,小燕拽住他,说:“你愣了?天这么冷,你不会洑水,能捞上娘来?不把你也搭上了?你在这守着,我上庄里找队长,求人家来人帮忙捞三娘。”
滑皮陪着孙司令在战斗队坐镇,吴家利带几个队员去陈家。到了街上,吴家利跟一个小头头说,你领着人先上陈家看看情况,我回家拿包烟,马上赶过去。吴家利急匆匆去吴家槐家,进了门,像后头有狼追着,上气不接下气,成了结巴子,说:“大哥,坏事了,咱商量的……那法儿,给地主婆身上挂破鞋,私孩子娘们儿气性大,跳井了。”吴家槐惊个倒坐子,哼一声,骂道:“真她娘的娇贵,不让戳哩。”一愣神,又说,看你慌张成啥样,像个战斗队头头儿吗?你不明白?呼隆还有好样?我猜摸,要打搞,就得胡来,胡来就会出事儿。这才是个头儿,得能惹能撑。我问你,今天还开大会不?吴家利说,会照开,又说了刚刚在队部定的会的开法,吴家槐说:“这孙二虎厉害。你记住,跟上他,错不了。”吴家利喳咕道:“我偷偷溜过来,是跟你说,今天的会,还让大队干部上台子,跟个死尸站一起,不吉利,你躲了吧。”吴家槐愣一霎,说,躲了不好吧。吴家利说:“大哥,你掂量吧。我赶紧去陈家。”说完要走,屈秀芝从里间屋跑出来,一把拉住吴家利,哆哆嗦嗦地说:“老二,你先别走,我在里间听一会子了,你弟兄们干的是人事儿吗,陈家是你们家的恩人,我嫁你哥,还是陈家做的主。你们这样使坏,就算不管他爷爷当年咋说的,就不怕天报应吗?老二,你要还是个人,就别这样弄。”吴家利支吾说:“战斗队定下的事……能变吗?”吴家槐老鼠眼瞪着屈秀芝,呵斥道:“不懂不解的娘们儿,啥时用得着你多嘴了?快滚一边子去,惹急了,我扇你。”屈秀芝说:“你恶,你能揍人,揍不死我,我就说。老二我管不着,你是我男人,要是去开这个会,我就叫你吴家跟陈家一天发丧。”吴家槐举起巴掌要扇屈秀芝,屈秀芝仰起脸他扇,吴家利拽开吴家槐,说:“哥,别,嫂子也是为吴家好。这样吧,就说你肚子疼得翻打滚,我找人拉你上医院。”
批斗会散了,杜长英被绑起来送走了。梁仲山腿麻了,急切间迈不了步,慢慢活动腿脚,看一眼旁边丁凤霞的“尸板”,对滑皮说:“鲍华,你是识文解字的,管啥呼隆,人还是人,丁凤霞的尸首扔这里不管了,倘或让狗啃了,影响不好,你们咋弄来的,咋给弄回去吧。”滑皮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愣了片刻,说:“老梁,还是考虑你自己的问题吧,这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们通知陈家来人拉。”梁仲山说:“好,周到。”边说边瘸瘸巴巴地走下台子。
战斗队干将把和尚跟小燕放出来,通知他们,批斗会散了,你们去拉回尸首来,快点,去晚了,叫狗啃了,我们不负责。骂道:“你们是人办事吗?”干将说:“,你不用烧包,你爹是走资派,你娘刚才在会上喊反动口号,成了‘现行犯’,抓走了。”抓住那人的胳膊,急赤白裂地说:“你胡说啥?”干将说,你不信拉倒,说完立马走了。嘴吐白沫,一下栽倒在地上,和尚慌了,蹲下摇晃的身子,拼命喊“小燕,小燕”……
张广坪、梁仲木几个人在“换新天”队部,喳咕一阵,散了。几个人来到会场外头,里边没动静了,梁仲木说:“卫派会散了。”张广坪说:“这伙子本来就不是玩意儿,呼隆一来,连人都不是了。”他们见梁仲山一个人蹲在街角,走过去,梁仲木说:“散了会,天这么冷,你不快回家,嫂子在家挂着。”张广坪说:“是站得腿疼走不动了?我送你回家。”梁仲山说:“可别,紧着人家说你们是保皇派。”张广坪说:“放他娘的狗屁。他能咋着人?”梁仲山说:“能咋着人?你看吧。说是陈家来人拉死人,到这不来,我怕造反派没去说,尸首让狗作害了,想找个人去给俩孩子说。杜长英逮走了,也给他俩说说,快去找她爹,看还有救不。”两人惊问杜长英咋了,梁仲山说了刚才的事,张广坪拍屁股,说:“这是吴家利有意害人,她中招了,可完了。”梁仲木说:“她是心乱了。我看准了,这回呼隆得毁一点子好人。”梁仲山说:“胡说,你也想进去?”张广坪说:“仲山大爷,你家走吧,和尚他俩可能一时来不了,我找人找车把尸首给送家去。”梁仲山说,你不怕他们挑你毛病?张广坪说:“我一个破社员,怕个屁。”梁仲木说,咱一堆去。张广坪说,你别去,你是咱一队队长,他们把你撤了,不知换个啥玩意。梁仲山说,广坪说的对。
张广坪和疯子六一块把丁凤霞的尸首送回陈家,小燕刚醒过来,和尚趴下给他们磕头,小燕挣扎着也要磕头,两人把她拽住。张广坪说:“你娘又出事了,没法子,就这年月。先糊弄着把丧事办了,再问长英姨的事。我寻思,不过就是一时嘴没搅别(6)合适,喊错了,不能真成了‘现行犯’吧。”
多少年了,张德成家里的李桂芹跟陈家三娘丁凤霞走得近。早年间,陈家是大户,可大太太,三太太,都不小看人。解放后,陈家跌脚了,张德成两口子跟陈家和原先没两样,三年灾荒过去,六二年,李桂芹跟陈三太合计着,让陈家老姑娘淑娴嫁给了她娘家侄儿李兆基,婚后两人十分恩爱,可惜结婚好几年没怀上孩子。直到头年冬里,淑娴才怀了孕。村里开始大呼隆了,李兆基是劳改释放分子,陈淑娴是地主子弟,两人都提心吊胆,大气儿不敢出。淑娴牵挂着河湾村娘家人,偷偷跟兆基念叨,说要回河湾看看,兆基说,你刚有喜,不担事儿,不能去,哪天我趁黑夜上河湾一趟。兆基还没去,这天天要黑了,兆基在院子里收拾柴火,淑娴说,你别忙活了,我眼皮一个劲跳,心里难受,老觉着河湾三娘要出啥事儿,兆基说:“你是挂着三娘,自己吓唬自己,不过就是上台子挨斗,还能怎着?别胡寻思了。”话音没落,庆河推门进来了,李兆基惊厥地问:“小河,天这么晚了,你咋来了,有啥事?
陈淑娴流产了,是个小子,第二天,淑娴穿上厚棉袄,包上头,挣扎着,李兆基找排车拉着她,来河湾发丧,和尚和刚从北京赶来的陈淑媛见了姐姐,姊妹三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李桂芹在旁边站着,眼泪唰唰地淌,她看出淑娴的肚子是瘪的,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孩子瞎了。
第二天,陈家发丧。灵芝和李桂芹一堆来的,仨孩子给她们磕了头,淑媛悄声问灵芝:“婶子,广培哥没事儿吧?我想见见他。”灵芝说:“孩子,他没事,他不能来,他说,你在外头,要当心。你们不能见面,他怕影响你。”
把三娘葬了,和尚跟小燕上县城,去找爹,爹让人给他们说,爹正被关着挨斗,不能见,见也没用,也别去见你娘,人家不会让见,让见,你娘也不会见你们,你俩好生朝前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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