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农业社按上级党委的指示,布置各生产队立即开展深翻地运动,要求各生产队把春茬地全部按上级规定深翻一遍。开完会,二旺说:“广坪哥,怎么上头这些当官儿的想点儿么是点儿么,春茬地自来都是先推上粪,明年开春化了冻就耕,整好了,按节气下种就行了。这非得先镢刨锨剜深翻一遍,社员挨累不说,还跑水分。要是冬天雨雪大还好,要是旱一冬,地里的土翻蹬得干干的,春上雨水不及时,甭想耩地了。这不是胡屌闹吗?”广坪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当官儿的就跟喝了‘符儿’的似的,今天这事儿,明儿那事儿,不消停。”二旺说:“那咋办?”广坪说:“咋办?干呗。”二旺说:“哼,干呗,听这些黄子的,非倒霉不可。”广坪说:“不干肯定不行。”二旺说:“咋不行?不行就学梁仲木,撂挑子不干了。谁愿意领着翻地就叫谁干。”广坪说:“二旺,你寻思我愿意干?可是,你还没看透?单干是没戏了,死活都在农业社里了。他们越胡来,咱越得干,得想法儿糊弄他们,少受损失,社员就能多吃点儿。我想来,往后不跟他们硬顶,装摆着听话,做样子给他们看,暗地里,咱该咋干还咋干。你一赌气子不干了,上来个‘二百五(6)’,咱不都得跟着挨饿?”二旺说:“你说的倒是这么个事儿,可要是这么个干法儿,有麻烦了。”广坪说:“麻烦也得干。”二旺说:“这回翻地,你说咋弄?”广坪说:“村里开着会,我就想好了,明天开始咱就翻地,从最远的地块儿开始。”二旺说:“为啥?”广坪说:“当官儿的腿懒,远地,他们去的少,咱好藏掖。”广坪说:“交待社员,不翻深,剜半锨,划开土算事儿。”二旺说:“吴家槐会上不是讲的,社里有验质量的,拿着扦子来朝地里插吗?”广坪说:“这个你别怕,柱子是验收组的组长,咱是本家,他自来跟我不错,我哪天把他叫家走,跟他喝一气儿,叫他验到咱队,弄假打(7)。”二旺说:“这个法儿行。”广坪说:“你记住,咱还得打听别的队的进度,不能忒快,也不能慢了。翻得浅,比别的队快,人家起了疑心,就坏了醋了。”二旺说:“广坪哥,你简直是活诸葛了。”广坪说:“还活诸葛,狗屁也不是。”
三个生产队男女老力齐上阵,镢刨锨剜,深翻地了。看上去一队最稳当,两个队长带着,翻地的进度不快也不落后,社里来验质量,都符合要求。二队队长二孬心里知道这个法儿不咋的,可是他精怪,不跟上头顶,天天咋咋呼呼,吆五喝六,暗地里瞒瞒哄哄。三队队长吴家利不敢另搞一套,怕给他当社长的哥惹麻烦,三队翻地完全按要求,翻一尺三深,把下头的生土都翻上来了,有人说:“这个弄法儿是胡闹,准减产。”吴家利说:“深翻地是上级的号召,听上级的没错儿。”
深翻土地搞了个半落二落,天冷了,地冻得当当的,翻不动了,上级又布置大搞积肥。说是要“千方百计,挖掘潜力”,可是,这积肥,别说千方百计,一“计”两“计”也没有。庄户人祖祖辈辈拿着粪肥当宝贝,村里村外几泡狗屎,不知多少人抢着拾,人在外头有泡屎尿也要跑回家去,屙尿到自家茅坑里,牛拉了屎,放牛的赶紧锄到自己粪筐里,上哪挖潜力?区里开会,说是老屋框子,土墙多年烟熏火燎,黢黑,可以当肥料。张广坪说:“上边儿这些人也不怕操心操痨病了,什么点子都想得出来,老屋框子那土墙跟石头一样硬,熏了点烟,就成肥料了?”可是不听还不行,他们就把本队两户塌了的小饭屋的墙給刨了(说好第二年春天给人家垒新墙),把刨出来的墙块子砸碎了,堆到饲养院儿里垫栏。完不成任务,张广坪狠狠心,跟爹娘好说歹说,把自己家南屋和牛棚拆了,心想待二年再另盖南屋。三队最积极,费了好大劲,把几家的屋框子拆了,费了牛劲砸成坷拉蛋,又都推到地里。三队的社员说:“这些买卖儿弄地里来,不光没好处,还有坏处。”二旺说:“吴家利这个黄子,精得跟猴子似的,乖得眼皮啪啪的,明明是个当,他还就非得上,真他娘的邪门儿了。”广坪说:“他可不是想上当,他得事事听上级的,保吴家的江山最紧要。”
春天来了,潮流像山洪暴发时的清水河一样波涛翻滚。上边来的和当庄儿的当官儿的像中了邪似的,弄着干部、社员开这会那会,学这学那,嘴里不断地往外冒新鲜词儿,新口号儿,新办法儿,好像他们就是《封神演义》里那点子仙人,手里攥着宝葫芦,把一件件宝器放出来,就带着大家伙儿上天了。坠爷说:“你好生看看这些黄子,黑天白日的胡窜窜,你们知道像啥?”有人问:“俺不知道,你说像啥?”坠爷说:“像啥?像人身上长的疮发渣了—跳脓。”疯子六儿说:“老小子,你个老黄子多反动,你说干部工作积极是跳脓,非把你弄起来不可。”坠爷说:“老爷们儿还就不怕这个,说句大话,二两面的面条儿—有吃的,没擀(敢)的。”
要春种了,上级来了新指示,种地要密植。社员不懂得,啥叫“密植”?干部们讲,密植就是种庄稼要“稠”,具体说,耩地要多下种粮,栽芋头(地瓜)、点长果(花生),点棒子,趟子和趟子、棵和棵要挨得近,庄稼棵要多。耩谷子,原先都是一亩地七八斤种子,现在上级让耩二十五斤种子,上村里来的干部在会上讲,多下一个谷粒,就多出一棵谷子,一棵谷子结多少谷粒?所以,密植就能增产。二旺听不下去了,想跳起来跟干部争掰,广坪一把拽住了他,低声说:“别反犟,他们说么都答应着。”
在本队社员会上,张广坪讲了上级指示,密植的“优越性”,墜爷还没听完就蹦了:“这不是胡屌扯吗?祖辈流传的俗话,‘稠谷稀麦坑死人’,你要是耩麦子,稠着点儿,还凑付,耩谷子,还让多下种,不是混帐吗?谷子长出几个叶儿,得挖谷苗儿,叫多下种粮,不是败坏着玩儿吗?”疯子六儿说:“合着谷种花不着那些当官儿的钱噢。”张广坪说:“七叔,你老别气着,你说的是老黄历,现在是新社会,老脑筋吃不开了。咱得慢慢想通,按上级要求做。”来参加会的工作队员回去汇报,说一队队长态度端正,认识到位,执行上级指示坚决。吴家槐说:“这张广坪从来都是犟眼子,怎么这回这么顺溜?”梁仲山说:“人是会变的,要不,社会主义教育不白搞了?”
当天晚上,张广坪喊了二旺推了小车,去村东清水河拐歪儿的地方河滩上,装了几大口袋土面面一样的细沙,连夜搀到谷种里。第二天,张广坪对扶耧手坠爷说:“我把耧的下料口调高了,你按原先的速度摇耧,就能符合上级密植要求。”坠爷敞开种子口袋一看,又下手去摸了,想开口说话,张广坪说:“坠爷,你就别坠了,赶紧耩你的地吧。”坠爷真地不“坠”了,顺顺妥妥地让前头的社员轰牲口,他扶着楼,摇摇晃晃地耩起来了。不大会儿,工作队员和社里干部来检查,看了耧的下料口,耧把式摇耧的速度,说符合要求,回去报告了。收工回家的路上,张广坪和坠爷走在最后,张广坪低声对坠爷说:“七叔,耩地的事儿,嘴头子把好门儿,任谁不扯啰。”坠爷说:“广坪,咱爷们儿不愣。”
不久,先锋社各生产队春地里的高粱谷子苗儿长出来了,按上级密植的要求挖了苗儿,像往常年一样长开了,头年冬天深翻地和密植的“优越性”都显示出来了。一队几块地的高粱谷子长得齐刷刷的,是个正劲,二队的就像槐树结的槐连豆,一节股粗,一节股细似的,花花搭搭,不匀活,三队块顶块地,不论高粱谷子都比那两个队稠的多,但都黄黄病病,待死不活。坠爷说:“这可真叫吴社长现眼了。”
势头越来越猛,当官儿的们简直像长了神经病,出个办法儿就像热昏了说胡话。麦子袖齐穗儿的时候,一队社员看着自己队的麦子长的不孬,说,两个队长带着干的不穰,看样麦季能有个好收成。谁知道,社里突然开干部会,会上区委赵副书记—赵副区长的官儿也“跃进”了,当副书记了—讲,要有大格局,要搞大水利,一个区域,要搞山水林田路综合规划,统一治理,不能局限在一个村,一个社,一个队,要根据需要对地块儿进行调整,接着就宣布了区里的规划,按这个规划,河湾一队的一块二十几亩的麦田要调给河东村,河东村一块麦地调给一队。还没等一队队长张广坪吱声,梁仲山就沉不住气了,说:“现在,离麦收不到两个月了,最好是等收完麦子再调整。”赵副书记站起来说:“老梁,你是老党员,老干部了,思想可不能老,你这是典型的右倾保守思想作怪。不能迁就小农经济的思想情绪,凡是革命性的正确的措施,一旦决定了,就要雷厉风行地落实,不能等,不能拖。等和拖,还搞什么就是要敢想敢干,打破常规。这次是全区范围内统一规划,一处不动,就处处不动,如果就因为河湾村这二十亩地动不了,全区的规划怎么落实?现在的口号是‘一天等于三十年’,你要等,帝国主义不让我们等,我们怕这怕那,等来等去,还怎么赶英超美?就这样定了。今天这个会,我是代表区委来布置任务,下达指令,不是来征求意见,会后,你们村党支部和先锋社管委会到一队传达区委指示,社、队干部,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谁是挡头,就搬掉谁。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对阶级敌人的破坏捣乱坚决打击。”
会散了,赵副书记一行几个干部骑上自行车走了。张广坪没走,对梁仲山和吴家槐说:“你们村支部和社里领导不再替俺找找区里?俺队的社员能愿意吗?”吴家槐冷笑着说:“你这个队长好糊涂,合作社的干部是听党的,还是听落后社员的?赵书记说得明明白白,你还叫我们再去找什么?”说完这话,就走了。梁仲山闷着头吸一阵烟,才说:“广坪,现在形势逼人,上边儿来硬的,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我跟你说,这个事,你和二旺不能顶,吴家槐巴不得你顶,马上就把你俩给撤了,从外队调人过去当队长。那一队就倒霉了,大人孩子的,百十口子人怎么吃?爷们儿,听大爷的,回去跟二旺说说,执行吧。”张广坪回去先跟二旺说通了,才开全队社员会说这事。话还没说完,会场上就乱了营。有的说,这二十亩地,祖祖辈辈是咱河湾村的,凭什么他们说给弄走就弄走?有的说,咱这块地比河东村那块强一百帽头子,给他们说,要换也行,叫河东村给咱四十亩地,二亩换一亩。坠爷说,你们这些人,上下嘴唇一呱嗒,胡流说。咱在这里说什么,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说。你问“凭什么?”凭人家当官儿,官大一级压死人,别说,人家比咱还不知大多少级——咱连级都没有,咱的地?还看不透?啥也不是咱的。疯子六儿说,不行咱明儿都不出工了,老爷们儿不干了,兴许他们就害怕了。坠爷说,你不出工?你不种地了,也吓唬不住人家。你吃不上,活该。你死也不当啥。人家有公家饭吃着,怕个屌?叫我说,咱就别难为俩队长了,把上头儿惹急了,把他俩给撸下去,还不知道弄个啥混蛋玩意儿当队长,咱更完蛋了。你们谁有本事,自己上村里找去,别叫队长拿南瓜头朝礤床子上碰。大家都耷拉头了,谁也不敢出头儿去找,老百姓见了当官儿的,腿就打软儿,站不直了,嘴就呱唧,说不出话了,都怕“辩论”,怕挨斗,怕挨揍,骂两句倒不打紧,挨揍不是玩儿的,谁挨揍谁疼,揍到身上扒不下来,还是随大溜上船牢稳,路不平众人踩,个人不充大不错的。就这样,一队社员吱吆歪声一阵子,没弄出一点儿道道儿,这事就算通过了。
农业几个月了,上级的新花招一个接着一个,这不连自己队里长着挺好麦子的地都硬生生地給调换走了。这天晌午,要下工了,坠爷说:“疯子六儿,头年冬里,我说,当官儿的得出一连串新花样,庄户人得叫他们弄得晕头转向,你不信,咱两个还打了赌,现如今见输赢了吧,怎么办,咱得说话算话,我找身女人衣裳,你穿上,在村里转一圈儿吧。”疯子六儿说:“俺爷,是叫你一嘴搽到狗屎尖儿上了,我输了,可是那个弄法儿,我不丢死了?求你了,饶了我吧。”坠爷说:“好你个坏小子,你输了,还胡咧咧,今天非弄你不行。”广坪说:“七叔,这家伙输了,还骂人,是该弄他,可是,你俩打的这个赌,要是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一队对上级政策不满,那就不好了。我看,就叫疯子六儿给你磕个头,认了输,就行了。”有人说:“疯子六是怕西头徐寡妇听说了没面子。”几个人七嘴八舌替疯子六儿求情,坠爷说:“看在队长和大伙儿的面子上,老徐家的面子更当紧,不逼你了,可是头你得磕。”疯子六儿没咒儿念了,真地乖乖地跪下給坠爷磕头,几个年轻的按着疯子六儿的头在地上磕了好把几下,叫张广坪拽开了,社员们笑一大阵,疯子六儿就算还了“赌账”了。
(3)
地调了,二十亩上好的麦子铁定是河东村的了,张广坪和二旺,他们队的社员们打心里憋得慌。也巧了,定这事儿的时候,麦子才刚袖穗儿,打那以后,天气出奇的好,没刮过一场大风,十天八天下一场中不溜儿的雨,麦子地不旱不涝,就等芒种一过,开镰割麦了。河湾村一队的社员天天嘟囔这事,“河东村真是烧高香了,这些黄子做梦也没寻思捡这么个便宜”,“这就叫‘人的时气屌的命’”,“到时候眼看着人家割咱的麦子,往他们场里拉,咱不得眼里出血,心里着火?”“这个哑巴亏咱就明吃了?”“这口气咋出?”“咱河湾一队的人可就真是一窝孬种,怂包了”,张广坪记着梁仲山的话,任社员们咋说,也不改主意,对大伙说:“咱当时答应了,村和村,社和社也办手续了,拉了屎不能倒坐回去,咱就认了吧。不就二十亩地的麦子吗,人家也是二十亩麦子,虽说咱的长得好,撑破天一亩比人家的多见七八十斤麦子,二十亩地,总共少收不到两千斤麦子,咱就咬咬牙咽了吧。”坠爷说:“不在那块芋头,这事儿噎人。”疯子六儿说:“这是当官儿的欺负人,是在咱头上拉屎拉尿。”有老头子说,你们吱吱吆吆,早干么去来,这都生米做成熟饭了,眼看要朝桌子上端了,再闹轰,也没用了,别难为广坪哥俩了。
社员们都不吱声了,可心里还是委屈窝囊,坠爷偷偷跟二旺说:“我有个办法儿,就不知道你们敢干不。”二旺说:“啥办法儿?咋不敢?还有罚劳改的罪?”坠爷说:“到麦子还没熟透,咱给他来个‘先下手为强’,生乎儿地就把自己麦子割家来,河东村干瞪眼,就只好割他自己的了。自己割自己的,他们也没吃亏,割完麦,地归他们就是了。”二旺一寻思,说:“坠爷,这事说干就干,你管谁也不露半个字,到时候听我的。”坠爷说:“你跟广坪说?”二旺说:“你别管了,我保险安排好。”
这年麦口里,阴历四月二十,是山后老丘峪张广坪和二旺的把兄弟刘志和他娘五十岁生日,二旺早就跟张广坪说好,两人提前一天去給义母祝寿。坠爷跟二旺说了那事以后,过了两三天,二旺给张广坪请假,说,他娘心口疼,人家给说,道口有个先生配一种药丸儿,能治心口疼,他去看看是这么回事不。实际上,二旺已经托人去买药丸了,他请假是去老丘峪,給刘哥说,到娘生日那天,他有点脱不开的事,过不来,预先来看望娘,并交待刘哥,别跟广坪哥说我来过了。刘哥笑道:“你俩这是唱的哪一出?”二旺说:“你别管了,过完麦再给你说。”
四月十八,张广坪和二旺赶集給义母买了礼物,交待坠爷照管两天队里生产,说好第二天两人一起奔老丘峪,谁知第二天一早张广坪来叫二旺,刚进门儿,苦瓜婶子说,二旺不知是怎着了,从昨晚上就肚子疼,今早晨疼得更厉害了,翻打滚。广坪到了二旺床根前,二旺哭咧咧地说:“忒不巧了,老丘峪我是去不了了,你自己去吧,到那里替我给义母拜寿就行了。”张广坪嘱咐他快找邱先生瞧病,一个人奔老丘峪了。
张广坪前脚走,二旺后脚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娘说:“你这黄子肚子疼是装的?我跟红莲都叫你哄弄了。这是咋的了,怎么不肯上老丘峪,跟你刘哥闹别扭了?”二旺说:“没那事儿,头几天我就去老丘峪了。我在家有大事要干。”红莲说:“啥大事,广坪哥不在家,你能干什么大事?”二旺说:“你甭管,这事还就不叫他知道。”红莲说:“你可不敢胡来。”二旺一瞪眼,说:“你娘娘们们儿的,头发长见识短,怎知道我会胡来?我这回就是要办个大事儿,叫你见识见识。”
二旺去找坠爷商议,坠爷问:“广坪呢?”二旺说:“他上老丘峪,去给俺把兄弟他娘过生儿去了。这事儿不能让他知道。”坠爷说:“你小子的心思我明情儿,想保住广坪这个队长,你自己担这事儿,好小子,有种。别看你平常日子愣而吧唧,还是属张飞的,粗中有细,有勇有谋哩。”二旺说:“如今死逼着吃合作社这碗饭了,没个好队长不是完蛋的买卖?”坠爷说:“我那天说了那话,过后,心里又游乎了,咱把麦子割了拉到场里,要是区里找来了,一个命令,调了人马都给拉走,不白忙活了?”二旺说:“这事儿我也寻思来,割了不能朝队里的麦场拉,得拉到社员自己家。”坠爷不吱声,过一会儿,说:“不行,你叫社员割了拉自己家,更不行,那不成单干了?是大毛病了。上级忌讳这个。他说你是结伙儿偷盗,你也没办法儿。随便給安个罪,就够咱受的。咱抢割自己地的麦子,拉到队里麦场,河东村的麦子还给他留着,该是谁的还是谁的。咱就是对调地有意见。到时候,社员男女老少护着,里三层外三层,他咋弄?他们来武牌儿的,也得酌量酌量,我就说这事儿是我一个人弄的,反正我有个烈属身份,跟他们裂,也不怯他们。”二旺说:“就这样弄,趁广坪哥不在家,今晚就弄完。我挨家通知。”坠爷说:“你也别通知,你麻利地,也上老丘峪,我叫上疯子六儿,吆喝各家各户,把事儿办了,咱给上级说,你俩都不知道。刀压着脖子,也这样说,不带变的。”二旺说:“这样好吗?那不就是我充孬,叫你替我挡枪了?”坠爷说:“什么好不好的,不是还指望你俩给大家伙儿掙口饭吃吗?你就把心放狗肚子里,走你的吧,记住,到那里,故意磨蹭磨蹭,晚点儿回来。”
那边二旺奔老丘峪,这边坠爷和疯子六儿商量了,为了不走露风声,黑了天一大会子,才挨家通知,男女劳力都出工,抢割被调走的二十亩地的麦子。各家听不得这一声,没睡的急忙拿了镰刀,推着小车,奔那块地,睡了的轱轮爬起来,后头跟上,几十口子人,到那地里,像老虎下山扑食儿,人人肚子里憋着一口气,借着微弱的星光,拼命干了起来,割的割,捆的捆,推的推,争抢一般。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麦子的“嚓嚓”声,小推车的“吱呦”声,干活儿累得“吭吭哧哧”的喘粗气声。没有人磨蹭,偷懒,耍滑,都跟干自己家活儿一样,不惜力气。男爷们儿不用说,妇女劳力也“恶”的很,如兰割麦子跟男人一样摽,捆麦子也连当,疯子六儿说:“队长太太忒能干了,张广坪是杨宗保,你是穆桂英啊。”如兰说:“你滚旁边子去。”
坠爷像队长似的指料,干着活儿不觉得时辰快,鸡叫三遍,天快亮了,二十亩地的麦子撂倒,捆好,全运到一队麦场里了,坠爷看着光秃秃的麦地,自己跟自己说,今晚上,干的真不赖,有的人干社里的活儿,吊儿郎当,到了紧八扣,还真能干,心想,要是平素里都这个干法儿,合作社还就真能办好了。
干活儿的都来到麦场,纷纷说,“今晚上叫坠爷治作死了”,“真累草鸡(8)了。”“累是累,也解气了。”“哼,解气?咱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还不知咋拾掇咱哩。”“拾掇?咋拾掇?把咱都逮起来?”“就怕人家来人給一抹拉走,咱就白出力了。”“拉走?他敢,谁来咱就跟他拼了。”
坠爷大声说:“都别扯啰了,留几个人看场,下余的快回家睡觉,天亮都回来,男劳力铡麦子,妇女捋麦秸,一上午干完,变成麦穗头子,就更好护了。”
社员们还真听坠爷嚷嚷,过了一个上午,晚上割完的麦子,麦穗摊在场里晒上了,麦秸捆好,在场边儿码好了。坠爷说,天好,晒它几天,就能轧场,收麦子了。这事儿是我作腾的,我反正是老羝羊绑到板凳上,割蛋就割蛋,剪毛就剪毛,尽他们了,庄乡爷们儿就豁上护咱的麦子吧。
河湾先锋农业社一队抢割麦子的事,有人说是“捅了马蜂窝”,又有人说,“‘捅马蜂窝’?是摸了老虎的屁股。着挨吧。”这天半晌午,有人把这事报告了村里,梁仲山吃惊得瞪大了眼,“一队一晚上把那二十亩麦子割完了?干的够连当的。这是上了胡作作了。”吴家槐说:“张广坪和二旺这两个反社会主义的黄子真是胆大包天,这不就是反了吗?”鲍华说:“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杜长英说:“我听说,两个队长都上老丘峪給义母过生儿去了,没在家,看样子是有人趁队长不在家鼓捣的。”吴家槐说:“你倒会替他们圆成,这不明摆着,是他两人捅鼓(9)好了,走得远远的,装没事儿人?”梁仲山说:“咱先别说这,得调查,调查了再说。”吴家槐说:“驻村的白干事去学习了,咱得把这事朝上报告。”
几个人正扯啰着,区里赵副书记来了,吴家槐说:“赵书记,你来了,俺正要上区去报告。”赵书记说:“河东的一早就去说了,没想到你们村还能闹出这种事来,看来河湾真是藏龙卧虎之地。”梁仲山说:“赵书记,你别糟蹋俺了。”赵书记说:“不是吗?这个一队竟敢跟党委、政府对着干,搞这样的违法犯罪活动。这两个队长还就是不能用。”梁仲山张嘴想说话,杜长英咕哝着:“赵书记……”赵副书记打手势制止他们,说:“老梁,杜大姐,你们先别说话,我知道你们是要护着他们。”吴家槐说:“这事怎么处理?”赵副书记说:“这个事情性质严重,做法儿恶劣,必须严肃果断处理。我的意见是,召开一队的社员会,对这一做法儿严肃批判,找出责任人,严加处理,在认识错误的基础上,由一队社员把割回的麦子交给河东村。 你们的意见呢?”
吴家槐忙说:“我听党委的。领导咋说,我们咋执行。”梁仲山想了想,说:“家槐,你光知道打顺风旗,你想没想,这事儿好弄吗?本来,快到麦口,调这个地,就忒犟把,明认着,一队的麦子长得比河东的好,他们出力流汗种的,眼睁睁地看着给人家,社员心里就是憋屈,咋弄?这不出事儿了。他们趁着两个队长不在家,来了这么一手儿,他们就是老百姓,你咋弄他?你叫他们把麦子交出来,门儿都没有!他给你论堆,你咋弄?他们也不是地富反坏, 不好啰啰。赵书记,说心里话,俺农村干部跟吃公家饭的不一样,胳膊肘子往外拐,社员不会听你的。赵书记,你一口一个‘严肃’,忒‘严肃’了,就怕弄发渣了。他们已经这样弄了,生米做成熟饭了,领导就饶他们这一回,将错就错,让河东的割他们那块地的麦子—他们也没吃亏,割完麦子,该咋着咋着,行不?”赵副书记站了起来,手指着梁仲山,说:“老梁,说你糊涂,你还真就能糊涂出个样儿来,你说的这个法儿,还有原则吗?要是党委政府定了的事,下边儿谁想翻就翻,那还有王法吗?不行,这个例不能开。你们现在就去通知,过午两点,开一队社员会。会场就在一队麦场。”梁仲山说:“赵书记,要不晚上开吧,白天开会耽误干活儿。”赵书记一瞪眼,说:“瞧你这觉悟,都什么时候了,还害怕耽误干活儿。”梁仲山不吱声了,心想,不干活儿,吃么?“什么时候了”?天还在头顶上,没塌 ,也没来还乡团。
坠爷接到开会的通知,心想,还真麻利,这就来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得豁出来跟他们干了。坠爷叫来了疯子六儿,让他挨家通知,有人要抢他们刚割的麦子,男女老少都上麦场护粮。社员们差不多都正吃着饭,听见这话,甭管吃完没吃完,撂下饭碗,就往麦场跑,张德成心想,这一队抢麦子的事儿,不像是广坪鼓捣的,这个坠爷还是真敢胡作作,都让上场,又是弄什么名堂?甭管咋弄,听通知,一家人上了麦场,到麦场上一看,家家户户,除非爬不动的,齐刷刷地都来了,坠爷他娘,烈属李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好几年没出门儿了,也坐一把椅子上,几个人給抬来了。张德成心“扑腾腾”跳,心想,坠爷想闹啥事啊。
快到两点,赵副书记和梁仲山、吴家槐、杜长英、鲍华一起来到一队麦场,看到不大的麦场里,黑压压的,满眼是人,男女老少,孩哭娘叫,十分热闹,几个人都傻眼了,赵书记的眉头紧锁着,脸憋得黢青,吴家槐冷笑着说:“这是什么阵势?想造反吗?”坠爷说:“吴大社长,老百姓还能摆什么阵势?你们不是下通知开会吗?人来的齐,不好吗?造反?造谁的反?这些人一个个吃鼻涕屙脓的,能造谁的反?爷们儿,说话讲究点儿。”坠爷自来不喜吴家槐,吴家槐照了坠爷的面儿,也怵头,张嘴想说啥,没说出来,伸伸脖子,把话咽了。
梁仲山清清嗓子,吆喝大家开会,先说了几句,批评了抢割麦子的事,又请赵书记讲话,赵书记态度十分严厉,说一队个别干部挑唆社员偷割已经划给外村的小麦,做法儿极端恶劣,性质非常严重,是破坏农村实质是阶级敌人兴妖作怪,要找出幕后策划者,操纵者,追究责任,还说,对此事不能姑息迁就,一队必须立即把抢割的麦子尽快交还河东村,你们去割已经划给自己地块的麦子。赵书记的话还没讲完,坠爷就发话了,说:“赵书记,你是大领导,我不该呛你。可是,我听你的话实在是忒刺耳朵,忒不地道。”梁仲山说:“老七哥,有啥说啥,要尊重领导,不许胡啰啰。”杜长英说:“李哥,好好跟领导说。”坠爷说:“梁仲山,你也别充大人吃瓜,我就是有啥说啥。赵书记上来就说俺偷割麦子,那地本来就是俺的,自己地里的麦子自己割,怎么是偷?”吴家槐说:“那地已经划给河东村了,你们再割就是偷。”坠爷说:“你那是胡咧咧。你们把俺的地划出去,问俺社员来吗?地是俺一队社员的,你们说划走,就划走?赵书记还说是队里个别干部挑唆社员干的,说要找出这‘者’那‘者’,不用费劲找,就是老爷们儿我—连个小组长也不是—挑唆着社员干的,没队长的一点儿么儿,你们别想诬赖旁人。你们还让俺把好容易割家来的麦子交出去,口气不小,你们试试,除非要俺这伙的命,想把麦子弄走,想都别想。看见了吧,这些人都是来护场的。”
赵副书记气得脸上的青筋像 趴了小蚯蚓,两眼通红,喊道:“老梁,吴家槐,这个姓李的家伙怎么这么嚣张?他这是跳出来反对马上组织人辩论他!”坠爷说:“好啊,老爷们儿等着,不就是‘辩论’吗?我捂着半边嘴,也能说过你们。挨揍也不二乎,有一条儿,你们要是敢动俺队的麦子,俺就给你来死的,大不了,俺家再死一个。”
靠麦秸堆坐着的李老太头上没剩几根的白头发被风吹得奓挲着,脑袋合合撒撒,抬起干柴棒一样的胳膊,用瘦得满是青筋和黑斑,死树皮一样的手遮到眼上当眼罩子,看着她儿和上边来的当官儿的,听着他儿和和当官儿的争讲,她知道她儿心眼儿不孬,就是脾气不好,犟眼子,她受不了旁人欺负她儿,她听说过队里的地给人换了的事,没想到她儿作作了这么个事,她不愿意她们家跟上级顶,她觉得现如今的政府有她死了的儿的一份儿,可是她更不能眼看着自己活着的儿被人欺负,听见那个干部说她儿的毛病,又听见她儿死呀活呀的,她听不下去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指着几个当官儿的,说:“你们这点子黄子,我老嫲嫲子一辈子生了十一个孩子,就活了俩儿,一个儿给人民打江山死了,就撇下跟前这一个,我就指望他养老送终哩,你们不好好看顾他不说,还变着法子欺压他,我跟你们说……”说着就要往几个干部这边凑,没想到,话没说完,老太太就跌倒在椅子跟前—晕过去了,坠爷慌了,三步跑到老娘跟前,大声喊娘,老太太跟前几个娘们儿一边喊叫“奶奶”“大娘”,“婶子”,一边掐老太太的“人中”,捏把,蜷揉老太太瘦小得孩子般的身子,赵副书记和村里干部也毛了,赵书记问:“这老太太是个什么情况?”梁仲山说:“你以前来,给你汇报过,这是这回胡闹腾的李老七他娘,是烈属,他家老大早年间在了党,叫国民党杀了。”赵副书记说:“糟糕,我还真忘了这档子事这时,一区副书记兼区长刘青田从麦场外边走了过来,他已经来了一会儿,在麦场外头听一阵了,还把梁仲山叫出去,听了他的想法儿。赵副书记说:“刘区长,你怎么来了?我把情况给你汇报汇报。”刘青田说:“我知道了一队这事,怕出乱子,不放心,就赶过来了,不用汇报了,情况我大体清楚了,对这件事有了点想法儿,现在先不忙说,我们赶紧照顾李老太,快派人请先生,可不能出事。老梁,你叫社员们散了,都回家吧。”
梁仲山朝大伙吆喝道:“会散了,都回家吧。”社员们却不肯走,咋咋呼呼,说:“你们糊弄俺走了,河东的来弄俺的麦子咋办?”刘青田大声说:“社员们,兄弟爷们儿,姊妹妹娘们儿,大家放心,保证不会动你们的麦子。”梁仲山说:“听清了吧?区长说话,你们还不信?走吧,该干么干么去吧。”老老小小,娘们儿家走了,男劳力还不走,吴家槐喊道:“怎么还不走,还没闹够?”有人说:“谁闹了?这是俺队的麦场,俺在这里干活儿,不行?”吴家槐不吱声了。
会散了,村里的邱先生来给李老太瞧病了,说:“领导们不用担心。李大娘是犯老毛病了。李大娘大儿死了,李大爷伤心过度,也没了命,李大娘落下了这个毛病,精神一受刺激,就会晕厥,扎几针就好了。”先生给李老太扎了针,不一会儿,李老太醒过来了,刘青田握着老太的手,说:“大娘,我们工作没做好,出了点问题,让你老人家受惊吓了,对不起。你老放心,没点儿事儿。”李老太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青田,你是好人,大娘信你。俺家老七是个二拼(15)货,你们别怪意。”刘青田连声说:“没事儿,没事儿。”
坠爷和几个庄乡抬着李老太回家了。区领导和村社干部就在麦场开了个小会,商议这事的处理意见。赵副书记说:“刘区长,你刚才公开宣布不动场里的麦子,就等于说,他们这事做对了,我觉得这不大好,影响太坏了。”刘青田说:“这场风波,事出有因,前一段调地,方向是对的,可是方法忒简单,操之过急,河湾一队的麦子比河东的好不是一点儿,社员们心有不甘,很正常,我们得从实际出发,考虑农民的生活状况,考虑他们的觉悟水平,我们不能要求他们不计较自己的利益。这一点,我们的脱产干部也做不到。刚才,老梁给我说了他的想法儿,我的意见,就按老梁的要求,将错就错,对一队做的这事不硬纠正,对李老七给予严肃批评,不搞辩论。两个队长不在家,不要硬把这事往他们身上安。这两人干得不赖,庄稼长得好—要是庄稼长得不好,也就出不了这档子事了—明摆着嘛。給河东做工作,叫他们割原先自己那块地的麦子,他们也不算吃亏。我知道,大家可能觉得我这意见是右倾保守,那我也认了,这总比让两边打起来好,刚才,李老太就很危险,要是真有个好歹,就糟糕了。”赵副书记说:“这事是不是再征求一下宋书记的意见?”刘青田说:“就这样办吧,我回去向宋书记汇报。”
河湾一队抢割小麦的事,有惊无险,就这样过去了。张德成偷偷跟广坪说,是你长英姨怕出大事儿,让小燕上县城找了你青田姨夫,要不是刘青田来,这事麻烦了。
这事过去以后,张广坪和二旺喳咕,坠爷这回真厉害,你二旺也野道,背着我弄了这一出,不赖。二旺说:“我看咱让坠爷当个副队长,准管,社里不同意,我就下去,叫他干。”张广坪说,你也不用下去,咱不就是带着社员干活儿吗?你问问他。二旺真的问了坠爷,坠爷说:“我这个脾气,当队长,得天天跟人干仗,我这边一出事儿,那边儿俺家老嫲嫲就死过去了,弄不了几回,老娘的性命就给踢蹬了,可不行,顾俺老娘的命要紧。还是当‘坠爷’素净。”
张广坪跟二旺说:“坠爷不肯帮这个忙儿,一队这摊子就是咱俩的事儿了,别想三想四的了,好生弄吧。广播匣子里说要大办水利,俺家老头儿听社里当官儿的说,县里要在南山里修大水库,得抽不少民工,咱先听听动静儿吧。”
1.宾服,就是佩服,服气。 2.扔崩二百八,俗语,不顾后果,一扔了之。出处不详。3.揽胡萝卜薅,从地里薅(拔)胡罗卜,很费劲,喻麻烦,难办的事。4.“二五眼”,指眼光不行,看事不准的人。出处不详。5.“母子头”,同上,有看不起女人的意思。6.二百五,就是半吊子。7.假打,即作假。8.草鸡了,是说累坏了。9.捅鼓,策划,暗中操纵。10.二拼,就是愣,傻。(1)
麦收刚过,社员们正忙着点夏玉米,栽麦茬芋头,合作社开全体社员会,传达党中央新制定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还讲,党中央号召全国各行各业要开展,又接着说,咱青山县要建大水库,上级安排从各村社抽调劳力,去南山修水库。梁仲山讲完,疯子六儿就开腔了:“什么 ?我没听明白,什么‘上油’?是給车轴上油,还是給社员上油,见天油花儿不沾,熬靠死了。”满场子社员笑起来,有的说:“疯子六儿净想好事儿,还给你上油,你怎么不问问‘上酒’不?”梁仲山正色道:“都别胡啰啰,咱说的是党的指示,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大事,不是闹着玩儿的事。疯子六儿,你怎么开的会?听的么?上什么油?这是总路线里的话,是打个比方,就像在河里打‘砰砰’,看谁游得快,叫大家伙儿使劲往前赶,不能落后了。总路线不说了吗,管干什么,都要多快好省。头些天咱就学了,就是要打破常规,不再四平八稳,要快上加快。”坠爷照例磕磕烟袋窝儿,开“坠”了:“俺娘哎,再快?现在还不快?从头回运动往这,先是统购统销,接着办互助组,还没互助好,就办初级社,初级社还没牢稳,就改高级社了,高级社小了还不行,还得是大社。这点子,那花招,弄得老百姓头都晕了,找不清东西南北了。那点子新名词儿还没学周到,又换了新的了。我怎么觉着,没法儿再快了,再快怎么个快法儿?就好比一辆车在路上不是个好跑,一盼子合撒零散了,翻沟里算完。”吴家槐坐不住了,指着坠爷,说:“李老七,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别仗着自己担事儿,就想说么儿说么儿。”坠爷说:“吴家槐,你少跟我弄这个,嘴在我身上,我想说么说么,你有本事把我的嘴給封上。”杜长英说:“也不是不能说话,是要大家尽可能地努力进步,明白党的指示的意义,响应党的号召,干什么都得符合党的要求。”梁仲山说:“兄弟爷们儿一定记住两条儿,一条儿,人民政府是为咱老百姓服务的,管什么办法儿都是为了让国家发展得更快,二条儿,大家伙儿要相信,听上级的话,上级叫咋干就咋干,咱就能过上好日子。”吴家槐说:“老梁说的是大道理,是虚的,我来点儿实的。你们都把耳朵支绷好了,听清了,别学疯子六,开会不带着耳朵来。记住了,人民政府让干的,甭管啥事儿,哪怕错了,那是政府的事儿,到不了你操心。上级叫干啥,你就干啥,哪怕干了出毛病,你也得干。那就是命令,就是王法,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你跟也得跟,不跟也得跟,谁不听不跟,谁就得倒霉。庄里庄乡的,别怪不客气。开展工作,各级领导没闲工夫娘娘们们儿地说服动员,当社员就得应声应叫的,别念臭秧子,说不在行的。咱把丑话说在前头。听着不顺耳朵,也得听。光说过年的话,说好听的,没屌用。”也许是吴家槐的话把社员们震住了,也许是社员们觉得吴家槐说的,话糙理不糙,这些年就这样过来的,谁也没橛子犟,反犟也没用,一会子没人应声,连咳嗽的也没有,愣了片刻,梁仲山说:“好了,兄弟爷们儿对总路线、认识再逐步加深,一时不明白,时候儿大了就明白了。咱现在书归正传,说抽劳力修水库的事。”
梁仲山说了水库在哪建,修了有什么好处,一共上多少人,河湾村出多少人,叫各生产队抓紧抽人,被抽着的抓紧准备,保证按县委区委要求准时到达工地。坠爷又开腔了:“哼,不叫说话,我也说。我怎么觉着,你们说的这个事儿,不这么好啰啰。我的娘,在山半截腰里垒个触天触地的大坝,把一片大山上的雨水拦住,那么容易?人说水火无情,那个大水下来,几搂粗的大树,‘扑腾’給撂倒,那大坝得多厚多结实,才能撑得住大水硬冲?寻思的不孬,怕是弄不鲜亮。”梁仲山说:“老七,咱一个庄户人,懂啥?上级要干这事,肯定有把握。人家有能人,专家,这个你放心。”坠爷说:“我放心不放心,稀松的事。”吴家槐说:“那不就结了吗?快说正事儿。”张广坪问:“修水库是好事儿,咱赞成。我有个事儿,不明白,问一句。头二年,咱没少出夫,治黄治淮,上级一人一天补斤把粮食,这回还那个办法儿吗?”梁仲山说:“那是刚解放,为了好动员群众参加,实行那个法儿,叫以工代赈。全国到处大搞水利,成百万、千万的人上阵,上级哪来这么多粮食給补?说了,民工自带给养。我们研究了,社里拿出棒子和瓜干儿打成面子,每顿饭給大家伙儿做糊涂喝。一句话,社里管汤,自己带干粮。”坠爷说:“好,合作社舍财了,给出苦力的两碗糊涂汤子喝。都听见了吗?刚解放,上级怕老百姓烦恶,哄弄哄弄你。现在,就不二乎你了,人上套儿了,想咋摆弄就咋摆弄了。”吴家槐说:“李老七,你怎么光说落后话?”坠爷说:“落后?你是想说我‘反动’吧?我不就是说句实话吗?怎么,不叫说?”杜长英说:“七哥,好了,不是不叫说。你先一停,看大家伙儿还有啥问题?”二旺说:“哼,修水库这活儿可不是小玩儿的,吃不饱肚子是不行。在社在的,口粮少,在自己家,一家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扯伙着,汤汤水水,掺糠掺菜的,糊糊弄弄,弄个水饱儿,一天天就过去了。要是劳力带一点子粮食走了,家里撇下老的老,小的小,那不饿干了牙?”梁仲木说:“二旺说的在理,你们是得跟上级说道说道。”梁仲山说:“仲木,你不想想,各村的干部在上级那里还能不说?可是,领导讲了,必须顾全大局,有困难自己克服,要求各村社民工自带工具、被窝、干粮,还有搭棚子的材料,准时到工地,按分配的人数,一个不能少。”疯子六儿说:“怎么还得带搭棚子的材料?得自己搭窝棚住?”吴家槐说:“怎么,你还寻思让你住客屋?成千上万的民工,在山套里,哪来的屋住?”疯子六儿说:“那不来苦了?”坠爷说:“疯子六儿,你还寻思是叫你去享福的?人家享福享剩下的也到不了你哎。”梁仲山说:“老七,别说没用的,看看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了,各队就按社里分给的人数抓紧定人,快做准备,准时集合出发。”张广坪说:“什么意见?有意见,你们能解决吗?别扯啰了,叫准备就准备吧。”
社员会散了,社领导留下广坪和二旺,梁仲山说:“广坪,这次修水库,社里商量,我和你带队,明面儿上我为主,可我岁数大了,带兄弟爷们儿干活儿,还是你的正事儿。你走了,二旺代理一队队长。”吴家槐说:“张广坪,这是村支部和社管委对你的信任,你别不当事儿。”张广坪冷笑道:“别给我弄这个,我担不起。我乖纳闷,全村的人,数算一周遭儿,也轮不上我带队。”杜长英说:“广坪,话不能这样说,你为人实在,对人公道,干活儿不惜力气,是全村公认的,修水库是个苦差,叫你給仲山大爷当副手儿,是觉着你爷俩能把这个任务完成好了。”张广坪又说:“我家里的生了小三儿,才满月没几天,我也不放心。”杜长英说:“如兰身子壮,你那个小三儿—你娘说叫小江—长得喜人,家里还有你娘,你奶奶,没事儿。”滑皮抢着接话,说:“广坪,你不要这理由那理由,推三推四的,你原先表现差,可是干队长干的不孬,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回出征要感谢组织的信任,就不要故意拿劲了。”广坪气哼哼地站起来,说:“滑皮,我不待搭理你,你充什么大人吃瓜?什么‘浪子回头’?你才是‘浪子’哩,老爷们儿从来也不是‘浪子’。队长干的孬好,用不着你来评,我好生干,是图的老少爷们儿吃上,不是图你们夸奖,你就少给我弄这个。算完,你们还是找那一直表现好的,没回过头的去带工吧。我也不稀罕啥‘信任’,更不是故意拿劲。我走了。”说完,拽上二旺,两人“噔噔噔”走了。
一队俩队长扬长而去,几个村社干部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愣了。梁仲山说:“刚才说了这事儿,广坪没急着推挡,看样能接这活儿。叫鲍华几句话把他惹恼了,不干了。”杜长英说:“鲍会计,你忒肯说话,这种事儿主要是书记社长说,你插什么言?插言也行,说好话哎。你听你说的。人家说,打人别打脸,揭人别揭短,你倒好,又是‘表现差’,又是‘浪子回头’,又是‘拿劲’,哪句不该说,你说哪句。这不弄发渣了。”鲍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说不出话。吴家槐说:“这张广坪觉着自己奔高岗儿了,洋洋了,说不的了。”梁仲山说:“家槐,话不能这样说,咱又想叫人家出力,又糟贱人家,让谁谁也不干。”吴家槐不吭声了。杜长英说:“这事儿咋弄?”梁仲山磕磕烟袋窝儿,说:“还能咋弄?破上我这张老脸,去找广坪呗。不行再叫张德成帮着说说。”
梁仲山大上一步,来张家,好说歹说,广坪总算把事儿应了下来,去跟二旺说。二旺说:“吴家槐和滑皮阴阴阳阳,胡扯八颠,屌工夫干这个,爱谁去谁去。你怎么又应了?”广坪说:“咱也没什么觉悟,这些年弄的这些事儿,我相中的不多。可这回修水库,我心里觉得不孬。咱这里就怕连阴天,发大水,秋庄稼过了水就完蛋了。修了水库,发水指准得少了,水库里存了水,天旱,河干了,水库里放下水来,咱的地就能浇上水,是好事儿。”
张广坪和村书记梁仲山一起带队下南山修水库的消息传遍了全村,刘洪林老两口安不住位儿了。如兰娘说:“村里社里的当官儿的办的没味儿的事儿,广坪也不是村里的、大社的干部,叫他去带队修水库,这不是难为人吗?这种苦差想着咱孩子了,不是在先治把人的时候了。”刘洪林说:“你不懂,这叫‘此一时,彼一时’,这说明广坪是那个材料儿,是珠子就会有放光的时候。”如兰娘说:“你认俩字,就跩文儿。放什么光?这光放不放的精松。人家说这活儿又累又危险,广坪心眼子忒实,干起活儿来顾前不顾后的,多叫人不放心?咱去给德成哥说说,叫广坪把这差事辞了。”刘洪林说:“那可不行,修水库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得说是百年大计,广坪能去带这个队,是好事,也是有面子的事,咱不能扯后腿。”如兰娘说:“啥事儿叫你一说就另样儿。天花乱坠的,我反正不放心。”刘洪林说:“你寻思我放心?我这两天就琢磨这事,我寻思,我要求去修水库,有啥事儿,給广坪出出点子,有危险,给他提个醒,在一边儿给他掌掌眼,你和德成哥那边老人儿们就都放心了。”如兰娘一愣神儿,说:“那不苦了你了?”刘洪林笑笑,说:“瞧你说的,苦啥?苦也不怕。我的身板儿我有数儿,别担心。”如兰娘说:“孩子去,我不放心,再加上你,那不更不放心了?这个法儿不行。”刘洪林说:“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走南闯北,什么事儿没见过,没经过?没点儿事儿。”如兰娘说:“你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人家也不叫你去哎。”刘洪林说:“我去找梁仲山,要求跟他去修水库,就像给人送豆种,准行。梁仲山知道咱算是心里有点儿数的人,知道咱为么去的,能不答应?”
刘洪林急忙火速找了梁仲山,梁仲山高兴的了不得,忙跟广坪说了。广坪听了,急了眼,说:“大叔,俺老岳是担心我,豁上老命去看着,不能叫他去,万一有点儿闪失,就坏事儿了。”梁仲山说:“你岳父是个能人,也是个怪人,有头脑,有见识,有自己的主意,从解放到这,村里叫他当干部,他说什么也不干。这回我一听他这么热心,挺高兴,一口就答应了。你想的不差,岁数是忒大了,不叫他去了,你快跟他说去。”
张广坪回家说了这事,奶奶和爹娘都不赞成,如兰急得脸都红了,说:“这老头子真多事儿,想点儿么是点儿么,他充什么积极的?”爹说:“别怪他,他疼闺女女婿,不放心,想这么个法子。你俩快去劝劝他,叫他别去了。去了好好跟他说。”
广坪和如兰两人去了,好说歹说,如兰急哭了,说:“爹,你怎么这么不叫人省心?广坪是数了三十数四十的人了,你不放心什么?你非去不行,倒给广坪添份子心事。你就别給添麻烦了。”刘洪林伸手给闺女抹掉眼泪,说:“你看你俩,什么事儿哎,又不是去当兵打仗,不就是出夫干活儿吗?我也一样掙工分儿,捎带給广坪帮衬帮衬,有么?别没味儿地操心了。给你俩说,我是铁了心要去,梁仲山不叫我去,我豁上不要工分儿,干义务工,也去。放心吧,老爹的命硬着哩,毁不了。”
没办法儿了,梁仲山和广坪只好同意刘洪林去了。梁仲山说:“广坪,给如兰还有如兰他娘说说,叫洪林哥去,咱也不叫他干累活儿,看看家巴什儿,照望照望,让她们放心就是。”
(2)
水库工地在青山县境内南山套里,离河湾村四十多里。梁仲山和广坪带着本村的百十口子民夫,用地排车、小推车装着搭窝棚的木料、麦秸、绳子,口粮,被窝,草席、工具,越往南走,地势越高,一溜上坡,疯子六儿说:“怎么县里找这么个地方修水库,一路上坡儿,累草鸡了。”刘洪林说:“疯子六儿,你不明白?水库就得建在地势高的地方,在山里,存上水,到旱天才能朝平原地儿—像咱那里—放水。”疯子六儿说:“哼,咱不懂这些屌事儿,谁像你识文解字的,地上的事儿全知道,天上的事儿知道一半儿。”刘洪林说:“爷们儿,你可别高抬我了,我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就不来当这个民工了。”柱子说:“刘叔,你说的,水库建起来,就能有水淌咱那里去—那么远,它这么听话?”刘洪林说:“修水库的地方,地势比咱那里高几十丈,那水能不淌?不是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吗?”疯子六儿说:“哼,寻思是这么个事,学坠爷那话,不这么好弄,还不知道弄个爷爷样,娘娘样哩。要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可就苦了。”梁仲山说:“疯子六儿,别胡咧咧。”张广坪笑道:“疯子六儿,你没听喇叭里说,老百姓干活儿也要军事化,你胡说八道,这叫扰乱军心,到时候军法办你。”疯子六儿说:“办吧,进去才好,吃现成的。”柱子说:“你小子还想去吃现成的,你不管你娘了?”疯子六儿不吭声了。
张广坪对梁仲山说:“疯子六儿爱说拼话(1),没正形儿,可没他再孝顺的,一提他娘,他就不胡扯八颠了。”梁仲山说:“也是苦命人,到这没个老婆,不疯也不傻,倒霉就倒在一个‘穷’字上。为这咱也得好生干,好歹叫老少爷们儿吃上,叫光棍子娶上老婆。”张广坪说:“要是当官儿的都像你这个想法儿就好了。”梁仲山说:“大家不都是这个想法儿吗?”张广坪说:“哼,不见准,有的人不知想的屌么哩。别说村里的坏货了,上头也是今儿一出,明儿一调儿,到了儿还是老百姓倒霉。”刘洪林说:“哪朝哪代都一样,兴,百姓苦,衰,百姓苦,老百姓多咱也是垫底儿的,破的。”梁仲山说:“人民群众掌了江山,就不是这样了。”刘洪林苦笑笑,说:“赶自好。”
傍晌午,河湾村的民工来到了指定地点,刘青田把他们安排到划給的宿营地。一条干河滩边上,小山半山腰里,跟邻村柳沟的挨着,一片平活地,梨树林,梨树刚杀完,到处是树坑。张广坪问:“好好的梨树,怎么都杀了?”刘青田说:“爷们儿,你还不知道,水库修起来,咱脚底下这些地方都在库里头,留梨树啥用?别说梨树,水库周边十几个山村都得变成库底,社员都得搬迁。”刘青田安排他们抓紧搭棚子,晚上好在里头睡觉,快垒锅灶,烧水做饭,说县指挥部有命令,明天开工典礼,散了会就搭把儿干。
梁仲山和张广坪带着社员干了起来。一边干着活,搭眼看四外,满山遍野,远处近处,人乌乌泱泱,都在忙着搭棚支灶,有那来的早的,已经烧火做饭了,这里那里,冒着黑烟,很像部队在这里安营扎寨。他们身后和左右方边,全是果木树,花谢了,挂果儿了,叶子青葱一样绿。他们的西南方向,是高高低低的几条山岭,多数山上长满了树,阳光下,远处乌浑浑,近处绿油油,也有的是青石山,啥也不长,像秃子头,离他们的宿营地两三里的地方,两道山脊,像一个巨人伸着两根长腿,两个山脚中间有一里来远。刘洪林说:“你们看见了吗?这两个山脚中间,要建一个大坝堵水,矮地方就成了水库,这些岭上的村庄、庄稼地、果树林都得泡到水里了。”疯子六儿说:“这地方的人有苦了,好日子过到头儿了。”梁仲山说:“他们是为全县人民做牺牲,政府会安置好他们。”疯子六儿说:“难说,谁摊着谁倒霉。”刘洪林用手指着大片的青山,说:“这一大片山上的水全淌到这里来—到六月里连阴天,得来多少水吧。这家伙存水有海货了。从山里朝外淌的这条河,就是以后朝外送水的水道。”张广坪说:“这个大坝够长的,那得修多高?”刘洪林说:“说不准,得几层楼高。反正大坝越高,存的水越多。”社员们听这话,一个个十分吃惊,有的大张着嘴,淌口水,有的瞪大了眼,有的嘴里“滋儿咋儿”的,摇头晃脑,疯子六儿喊呼:“我的亲娘,在平地上垒个几层楼高的大坝,就凭着小车推,抬筐抬,还不把人累死?”有的说:“着吧,不死也扒层皮。”有的说:“疯子六儿说的不假,这个活儿忒嘎(2)了,真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3)了。”梁仲山说:“要不能调成万的民工?”刘洪林说:“弄这种事儿,就跟秦始皇修万里长城,隋炀帝挖京杭大运河一个意思,没别的法儿,都是拿老百姓的血汗和性命搋。”梁仲山说:“洪林哥,话不能这个说法儿,封建帝王是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人民政府是为人民造福。”刘洪林说:“书记说得对。”
第三天,就在干河滩上举行了开工典礼,在青山、绿树环抱中,临时搭起来的台上,台前,一杆杆红旗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台下的民工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县委马书记和水库总指挥、县委吕副书记、县机关干部代表、民工代表讲了话。山风呼呼地刮,台上的大喇叭劈劈拉拉,山风刮得旗子呼呼啦啦响,开会的只听见翻来调去的说“总路线”,““农业发展纲要四十条”,“大搞水利建设”这一套话,别的就听不清了,也没人真用心听。讲完话,在刘洪林说要建大坝的地方放了一炮,霹雳一声响,震得人耳门子疼,冒起来几丈高的黄烟,炸起来大大小小的烂石飞起来,又纷纷落到地上。水库大坝就这样破土动工,开建了。
民工们按分配的任务,有的打眼放炮,有的备料,运料,站到山上看,大片的工地上人山人海,推车担担,人来车往,乱马搅枪一般。刘洪林说:“这个场面儿真叫厉害,你好生看看,有多么像成千上万只蚂蚁。人一辈子能见到这大场面,也算不白活了。”梁仲山说:“洪林哥到底是识文解字的,你说的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梁仲山安排刘洪林給施工队伍服务,上指挥部(在附近村里)拿通知,买东西,给工地送水送饭。刘洪林在村里见到干部正在动员村民搬迁,有老人死活不肯离开老窝儿,给干部“论堆”,老婆哭,孩子叫,像遭了大难。家家户户拆得七零八落,跟毛天灯似的。搬家的车子上推的东西破七六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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