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当文书。过了个多月,牛区长杀了头,给两个“死心眼儿”的年轻人抵了命,指导员和文书也都判了刑,河湾村的支部委员吴家槐跑到女方家里替区长提亲,算是为虎作伥,领导念其出身好,是基层干部,从轻处理,给了个警告处分,吴家槐觉得窝囊透了,不像原先那样胀饱了,老实了大半年。庄稼人齐赞人民政府英明,执法如山,不像旧社会官官相护。几年以后,在整风运动中,又重提这事,有几个人—当中就包括广玉的哥哥广培—还因此犯了错误,那就是后话了。
1.赖稿儿,就是借口,托词。 2.紧八扣,用以捆绑,固定的绳索最紧要的部位,比喻吃紧的状况,紧急时刻。3.豫磨,拖拉,黏缠。耽搁时间。4.拿劲,同意,甚至高兴,但故意摆架子,装作不同意,拒绝。5.按拍,就是说服或压服,迫使对方接受。6.狗流子,像丧家犬一般的低贱。7.掰挣,争论,分辩。8.照着,即朝着,对着,有时是对抗,对着打的意思。9.咕嘟嘴,即没话说,有时是说话困难。10.林,即坟地。11.二思,犹豫,有别的,不一样的想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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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玉和北生两人是在张德成家,吃了李桂芹给做的饭,离开张家,再没回自己家,跑到林家林里吊死的,这让李桂芹格外难受。这两个孩子,男的是李桂芹的表侄,她舅的孙子,女的是他们张家侄女,都是近人,她不光心疼,还怨恨自己,懊悔当年给他们做媒,做媒也不碍,既已散了,北生来了,就不该让小苦子去喊广玉,喊来也行,不该让他俩一块走,让他俩一块走也行,不该不打发人在后头跟着他们,可是后悔也晚了,后悔药不治病,李桂芹也知道难受没用,可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心里不好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心口疼更厉害了。广坪夫妻俩和小苦子、小胜子也跟着难过,一边劝解娘,你做的事都是为他们好,再怎么说也怨不着你,谁也没有前后的眼。赶上这样的年月,碰上姓牛的这样的坏当官儿的,他们才倒了这样的霉。广垣却是另一个说法儿:“这都是没味儿的事儿,他俩是愿意死,谁也拉不住。多好的事儿呀,真成了,咱这边儿以后也沾点光,这倒好,弄了这么一出,闲工夫替他们难受。”广坪气得脸通红,嘴唇直哆嗦,说:“你说的是人话吗?再胡咧咧,我揍扁你。”广垣气哼哼的,一踅拉走了。李桂芹素来是偏向广垣的,见广垣走了,就对广坪说:“四妮儿,五妮儿说话直,心里有么儿就朝外捅,你比他大,别跟他一般见识。”广坪说:“他这是直吗?是坏!”
李桂芹看一眼四妮儿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没吱声。李桂芹沉重地叹口气,说:“你作栋舅姥爷好好的这么个孙子,这么好的孙子媳妇,说没就没了,老人家知道了,还不疼死。”
孩子们知道娘又想作栋舅老爷的事了……李桂芹娘家爹让土匪祸害了,作栋舅没少帮他们。李桂芹小时候常闹病,爹娘都说这孩子怕拉巴不活,姥爷、姥娘就把她接了去,不光姥爷、姥娘疼她,作栋舅和妗子也把她当亲闺女待承,慢慢地,李桂芹身体好了,出落成漂漂亮亮的大闺女,要嫁人了,作栋妗子说,怎么不找大户人家?作栋舅说,李家是寒门小户,嫁到大家主,人家看不起,会受屈,河湾张家虽不是大户,但不愁吃穿,两兄弟忠厚本分,是可托之人,桂芹嫁给张德成,不图富贵,但可平安过日子。找个大户,男的再娶个三妻四妾,桂芹受煎熬,反倒不好。作栋舅舅像打发自己闺女一样陪送她嫁到张家。平常过日子,也时时帮衬。李桂芹对作栋舅舅和妗子的感情像对亲爹娘一样深……这些事,李桂芹不知给孩子们说过多少回。
广坪说:“俺作栋舅姥爷到底是咋的了?到这没点儿音信?”李桂芹说:“給北生和玉儿发完丧,我偷偷问你慎之大爷了,一点信儿也没有。按说,要是八路军打开济南,抓起来,政府也该給信儿了。莫不是提前跟着中央军跑了,或是没跑了,在哪里藏着,真叫人挂得慌呀。想起你舅姥爷,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还一弄就让恶梦吓醒了。”
李桂芹 的这个舅早年在济南上学,从学校出来就在济南混事,还在哪个县里当过县长,抗日时期去了重庆,鬼子投降后又回了济南,当什么局的局长。十八岁娶妻周氏,周氏一直在家侍奉父母。没几年,父母先后过世,林家里里外外全由周氏操持。夫妻俩只有一个儿子,名慎之,慎之长大后,周氏体弱多病,家事大多交给他掌管了。 慎之下边两个儿子,长子祥生,已娶妻(名金萍)生子,二的叫北生,长得四大面方,林作栋和周氏疼爱有加,对没过门的孙媳广玉也甚是喜爱。民国三十七年春天,周氏得急紧病去世,林作栋来家发丧,老泪纵横,人也显得老了许多。发完丧,临走的头天晚上,林作栋对自家孩子说:“慎之你俩,这些年,我一直在外边,这个家全有你娘支撑,家事繁重,把你娘累垮了,不然也不至于刚过六十就去世。你娘是林家的功臣。你娘走了,这个年月,走了也好,从此再不用为我担心了,我也不再挂着她了。现在,党国形势危殆,眼看大厦将倾,对方很快就要攻打济南了,我这次回去,生死难料。你们和祥生,北生弟兄在家要好自为之,北生不小了,过一两年,桂芹操心,慎之你们操持着给他把喜事办了,我就没挂心事了。咱这里,以后肯定要搞运动,你们要服服贴贴,千万不可抗拒,家财散尽不足惜,只要人能保全就好。我在外边,你们不必悬念,悬念也无用,徒生烦恼。我倘能活下来,就回来看你们。上天垂怜,我们父子祖孙也许还有再见面的机会。”一番话把孩子们说得痛哭流涕。
林作栋又转脸对李桂芹说:“桂芹,你父亲去世后,家境艰难,我帮助不多,一直心里不安。你婆家寒素些,现在看来倒是好事了。以后社会安定下来,应会过上好日子。婆家,娘家都厚道良善,应有后福。告诉德成和长俭,连两家的孩子,不论世道怎样变化,都不能行恶事,不要丢了本性。这边以后会有不少磨难,你和德成要多看顾。舅和你过世的舅母感激你们。”桂芹哭着说:“舅,你老人家对俺娘,对俺的恩情,俺到多咱也忘不了,舅,你放心,俺一准帮着把北生的亲事办好了。这边也不是为富不仁的人家,就算八路打过来,也不能把人都给怎么着了,俺能帮上的事,一准上心帮。”第二天一大早,林作栋就回了济南,从那就再没音信,李桂芹的心成天价悬着。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腊月,这天,天阴得多厚,风丝儿没有,不知不觉下起雪来,先还稀稀拉拉,雪花儿像米糠,像盐粒儿,有气无力,不慌不忙地飘洒着,慢慢地,雪花越来越大,越下越紧,不多大会儿,雪花像杨花,像柳绒,像撕扯开的棉絮,密密麻麻,漫天飞舞,天地间成了一片乌泱泱,白茫茫的世界。天寒地冻,张德成家刘如兰给爷爷屋里熰上火盆,让奶奶和小孩们在热炕上暖和,她和娘坐在炕沿上做军鞋,解放后,政府实行拥军优属,庄户人要代耕,就是給军烈属干农活,把他们的庄稼从种到收,全管起来,白干,不给工钱;妇女要给部队做军鞋,如今,中国又在朝鲜跟美国打起来了,说是“抗美援朝”,做军鞋的任务更重了,娘两个黑白地做,有时候还不能按期交上。广坪在锅门脸前头紥笤帚,爹在旁边给儿子捋去了粒儿的高粱苗子。张德成一边手里忙活着,一边说:“这个小五妮儿,下着大雪,还耽误不了他朝外跑,也不知天天窜窜什么。”广坪说:“他可了不得,是村里的积极分子。”刘如兰说:“广垣也没白积极,这不在上团了,成团员了,那还不得更积极?”张德成说:“那个团,在不在的精松(1)一包枣,当吃还是当喝?”苦子说:“爹,你说这个不对,新中国,年轻人都得要求进步,不能落后。”张德成说:“你小妮子家,知道啥?”苦子说:“怎么不知道?俺老师天天讲。”刘如兰说:“苦子说得不错,学没白上。”张德成说:“苦子、胜子当学生,是不能落后,学好了,是国家的人才,你不进步,上级不喜。当老百姓,种自己的地,只要完上公粮,啥事儿没有,积极不积极的,用处不大。”刘如兰说:“爹,话可不能这么说,五妮儿兄弟这在了团,以后再在了组织,就能当上村干部了,咱家不就出了当官儿的了?”广坪哼了一声,说:“那可了不得了,咱张家祖坟上就冒青烟儿了。”张德成说:“哼,我看小五妮儿不是那块料,咱不指望那个。”广坪说:“小五妮儿跟吴家槐偎乎得挺紧,弄不出好弄来。”张德成说:“那个吴家槐,我看见就够了。”李桂芹说:“村干部,不还有梁仲山,你长英姨吗?以后交代小五妮儿,有事依靠梁仲山和你长英姨,跟那个吴家槐离得远着点儿。”广坪说:“他可得听哎。这么说让他别跟那个能能胡俚戏(2),他听你的?我听说,能能也入团了,两人算是膘上膀儿,分不开了。那个能能一边跟五妮儿粘粘糊糊,还跟姓吴的酸瓜裂茄(3)的,什么样子!”刘如兰说:“你年纪不大,思想老落后,都得跟你似的,老八板?我看能能没大毛病,新社会,男女平等,妇女也参加活动,对人活泼点儿,有啥?”广坪说:“你倒开通。我反正看不中。”刘如兰说:“你看不中,是瞎白,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我还想跟能能当妯娌哩。娘,你说呢?”李桂芹笑了,说:“我也拿不定主意。按说,能能也算行,满能配小五妮儿,可是,两个人都疯疯张张的,日子怎么过?”张德成说:“兴许上级管他吃喝哩。”广坪“哼”一声,说:“哼,管他吃喝?吃屎也赶不上热的。箢子没系儿,襻(盼)着吧。”奶奶说:“这个四妮儿,说的什么话?”刘如兰说:“你也真是的,像个当哥的吗?”广坪说:“一提这些事儿,我就气得慌,还有好话?”
“山东人邪,说王八来鳖”,一家人正说着“五妮儿”,五妮儿回来了,一把把门推开,进屋来,給屋里带进一股凉气,一头一身的雪,像个白毛猴子,奶奶说:“我的孩子,你看这身雪,不冻得慌呀?”刘如兰忙放下手里的鞋底,拿把扫铺的笤帚帮五妮儿扫身上的雪,五妮儿说:“全家就俺嫂子不烦我。”广坪说:“都烦你,那也是你为的。”刘如兰又倒了热水给五妮儿喝。张德成说:“大下着雪,开的什么会?”五妮儿喝口水,很神气地说:“可是要紧的会,要收拾反革命了。”广坪说:“收拾反革命?怎么个收拾法儿?”广垣更神气了:“怎么收拾法儿?解放前跟着国民党干事的人,甭管是当兵的,还是当差的,有纱帽翅儿的,没纱帽翅儿的,都得登记审查,该逮的逮,该判的判,该杀的杀。这回动静子不瓤去头回运动。”张德成说:“头回是弄有么儿的,这回是拿过去的对手开刀,要算旧账了。一步一步的,上边武艺子就是厉害。”广坪说:“收拾反革命, 就收拾呗,有部队,有公安,法院,想逮谁就逮谁,想咋判就咋判,开你这些人的会有屁用?”广垣说:“你不懂,现在干什么工作都要发动群众,老百姓也得参加。”广坪说:“老百姓参加,不过就是跟着轰轰,点儿乎(4)不管。”张德成说:“那个年月,跟着谁干,也是混饭吃,都庄里庄乡的,小五妮儿,你就是去轰轰,也别充能的,得罪人。”李桂芹说:“小五妮儿,你爹说的,你可不能当耳旁风,咱就跟跶着,不许作践人,不许戳人家一指头,不敢替人家说好话,也不能给人家安赃,记住了吗?”奶奶说:“五妮儿,你爹娘说的,强一(5)记住,咱张家祖辈里良善,可不能无事地祸害人。” 广垣把头一捕楞,说:“您这些人说的这一套忒不跟形势了,我都懒得跟你们说,我反正是,组织怎么号召怎么干,您管谁说也不行。”张德成说:“你听听,胀饱得不行了,人家号召你就干,老的的话你就不听?那你还回这个家吃饭干什么?我跟你说,你要是在外头欺负人,丧良心,我把你的腿砸断,叫你往外跑不成!”李桂芹说:“你看他爹,这不都是啦闲呱的事儿,动啥气?小五妮儿不也没干啥不在行(6)的事吗?”张德成说:“就你护着他。”奶奶说:“德成就是脾气大,妮儿她娘说得不错。再说了,天底下那又当娘的不护着自己儿子的?”张德成说:“哼,护着就是,多咱护出事儿来就不护了。”
李桂芹躺到铺上,翻来调去睡不着,张德成说:“怎么了?又想作栋舅的事?”李桂芹说:“可不咋的,本来就天天放不下,小五妮儿这一说,把我弄毛翻(7)了。你说老人家到底在哪里呢?六十多岁的人了,遭多大的罪啊,啥时候是个头儿哎。”张德成压低了声音说:“他多半是在哪里藏着,不敢露头。”李桂芹说:“能藏到哪里?能藏多少时候?你听小五妮儿这个说法儿,藏到哪里也跑不了。要是叫人家逮着,不就没命了?这几天,我的右眼皮老是跳,人家说,‘右眼跳灾’,眼皮跳得心里木木乱乱,老不朝好处寻思。”李桂芹说着就哭了,张德成说:“现如今得说是改朝换代了,作栋舅是前朝的人,倒霉是已就的,这是个人的命,咱就得想开。再说了,作栋舅是文人,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更没人命,就算逮着,也没死罪,不用忒担心。”李桂芹说:“我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儿,可是不由人,这些日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张德成说:“你不能老这样,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这咋行?”李桂芹说:“谁不说呢,这个小九儿来得真不是时候。”
张德成夫妻俩正说着话,突然听着屋后头有动静,两人不说话了,仔细听听,有人在窗户外头压低了声音叫“表姑”,李桂芹悄悄对张德成说:“快点儿去开大门,祥生来了。”李桂芹摸索着点亮豆油灯,张德成迭忙穿上衣裳,去开了大门,祥生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急急忙忙闪身进来,张德成也不跟祥生说话,两人进屋来,李桂芹低声说:“祥生,大下着雪,天这么晚了,你跑了来,是你爷爷有信儿了?”祥生说:“不光有信了,他回来了,就在家里,天不明就再走,他说,想见见你,怕以后就见不着了,让我来叫你过去一趟。”李桂芹的眼泪滚出来了,心里害怕,说话声音哆嗦了:“风声这个紧法儿的,怎么敢回来,让人家看见不接着就给逮起来?”祥生说:“不要紧,他装成要饭的,上咱家门口来要饭,偷偷进的家,下着雪,没碰见人。我怕这边儿有人听出来,不敢喊大门,先在屋后头叫的你。表姑,这就走吧。”张德成说:“走吧,光俺俩去,别叫小孩们了。”李桂芹说:“你也别去,人越少越好。你在家里,就说柿子峪有人捎信儿来,小孩儿她姥娘长病,我上柿子峪了。”祥生说:“表姑父,表姑想得周到,就按表姑说的办吧。”张德成说:“那就这么着,你娘俩快走吧。路上小心。这么不巧,还下着雪。”祥生说:“下雪好,走过去,脚印接着就让雪盖上了。”张德成说:“祥生,你表姑有身子,你可留意,别叫她滑倒了。”祥生说:“姑父放心,我一准加小心。”
李桂芹急忙披上蓑衣,又穿上油靴(8),跟着祥生走了,他们蹑手蹑脚,不敢弄出一点动静,张德成等他们走远了,才轻轻关上大门,回屋躺下,心还在扑腾。他担心李桂芹一双小脚会滑倒摔着,更担心她舅会不会被抓,老头子在外边躲着就躲着呗,不该回来这一趟。回来就回来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看老头子的造化了。张德成又想,大下着雪,庄户人老早就趴窝了,老头子偷偷来,再偷偷走,自家人走漏不了风声,神不知鬼不觉,不会出啥事。老天爷保佑,可 别出事。林家刚刚毁了一个好小伙子,一个好媳妇,可别再让这个好老头儿毁了啊。
有道是“墙打百板没有不透风的”,事情还就坏在自家人身上。祥生来的时候,躺在西屋炕上的广垣还没睡着,他正回想白天在村里开会时,他和能能两人在会场上如何你看我,我看你,眉来眼去,散了会,他说下雪路滑,送她回家,一路上两人手拉着手,甭提那味儿多么好受了。广垣眼前老是能能的小脸儿,他甚至在想,今天攥了她的手,慢慢地,就上上乎乎地抱她,亲她,看样子她也不会拒他,再往后就跟老的说,把她娶了,只要能和能能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她身上哪里哪里都是他的了,想亲她,搂她,怎么她都行,五妮儿就上了天了,给个神仙当也不换。广垣越想越有精神,一点儿也不觉困。突然,他听见爹敞开东堂屋门,又去开大门,他想,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雪,谁来呢,他披上棉袄,站在门里头,听动静儿,天冷,从被窝里出来,冻得合合撒撒,爹娘屋里,说话的声音很低,可是,他耳朵尖,听出来是二红庙林祥生的声音,半黑拉夜的,他来干什么?广垣猛地想起白天开的会,看样子,祥生来,一准是他家老头子的事,不就是有了音信了,不就是偷偷跑回来了,不论是什么情况,按会上布置的精神,他都应该给组织上报告,他报告了,对自己的进步有大大的好处,跟能能的事,就更有希望了。不大会儿,爹娘屋的门又开了,他从门缝里朝外看,雪光里,爹娘和祥生一起朝大门走,娘披着蓑衣,一霎儿,大门“吱悠”关了,爹一个人回了屋,娘跟着祥生走了。准了,是老头子回来了,不然,祥生不会连夜来,娘更不会半黑拉夜的顶着雪头子在外边躲着就躲着呗,不该回来这一趟。回来就回来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看老头子的造化了。张德成又想,大下着雪,庄户人老早就趴窝了,老头子偷偷来,再偷偷走,自家人走漏不了风声,神不知鬼不觉,不会出啥事。老天爷保佑,可 别出事。林家刚刚毁了一个好小伙子,一个好媳妇,可别再让这个好老头儿毁了啊。
有道是“墙打百板没有不透风的”,事情还就坏在自家人身上。祥生来的时候,躺在西屋炕上的广垣还没睡着,他正回想白天在村里开会时,他和能能两人在会场上如何你看我,我看你,眉来眼去,散了会,他说下雪路滑,送她回家,一路上两人手拉着手,甭提那味儿多么好受了。广垣眼前老是能能的小脸儿,他甚至在想,今天攥了她的手,慢慢地,就上上乎乎地抱她,亲她,看样子她也不会拒他,再往后就跟老的说,把她娶了,只要能和能能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她身上哪里哪里都是他的了,想亲她,搂她,怎么她都行,五妮儿就上了天了,给个神仙当也不换。广垣越想越有精神,一点儿也不觉困。突然,他听见爹敞开东堂屋门,又去开大门,他想,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雪,谁来呢,他披上棉袄,站在门里头,听动静儿,天冷,从被窝里出来,冻得合合撒撒,爹娘屋里,说话的声音很低,可是,他耳朵尖,听出来是二红庙林祥生的声音,半黑拉夜的,他来干什么?广垣猛地想起白天开的会,看样子,祥生来,一准是他家老头子的事,不就是有了音信了,不就是偷偷跑回来了,不论是什么情况,按会上布置的精神,他都应该给组织上报告,他报告了,对自己的进步有大大的好处,跟能能的事,就更有希望了。不大会儿,爹娘屋的门又开了,他从门缝里朝外看,雪光里,爹娘和祥生一起朝大门走,娘披着蓑衣,一霎儿,大门“吱悠”关了,爹一个人回了屋,娘跟着祥生走了。准了,是老头子回来了,不然,祥生不会连夜来,娘更不会半黑拉夜的顶着雪张德成一边手里忙活着,一边说:“这个小五妮儿,下着大雪,还耽误不了他朝外跑,也不知天天窜窜什么。”广坪说:“他可了不得,是村里的积极分子。”刘如兰说:“广垣也没白积极,这不在上团了,成团员了,那还不得更积极?”张德成说:“那个团,在不在的精松(1)一包枣,当吃还是当喝?”苦子说:“爹,你说这个不对,新中国,年轻人都得要求进步,不能落后。”张德成说:“你小妮子家,知道啥?”苦子说:“怎么不知道?俺老师天天讲。”刘如兰说:“苦子说得不错,学没白上。”张德成说:“苦子、胜子当学生,是不能落后,学好了,是国家的人才,你不进步,上级不喜。当老百姓,种自己的地,只要完上公粮,啥事儿没有,积极不积极的,用处不大。”刘如兰说:“爹,话可不能这么说,五妮儿兄弟这在了团,以后再在了组织,就能当上村干部了,咱家不就出了当官儿的了?”广坪哼了一声,说:“那可了不得了,咱张家祖坟上就冒青烟儿了。”张德成说:“哼,我看小五妮儿不是那块料,咱不指望那个。”广坪说:“小五妮儿跟吴家槐偎乎得挺紧,弄不出好弄来。”张德成说:“那个吴家槐,我看见就够了。”李桂芹说:“村干部,不还有梁仲山,你长英姨吗?以后交代小五妮儿,有事依靠梁仲山和你长英姨,跟那个吴家槐离得远着点儿。”广坪说:“他可得听哎。这么说让他别跟那个能能胡俚戏(2),他听你的?我听说,能能也入团了,两人算是膘上膀儿,分不开了。那个能能一边跟五妮儿粘粘糊糊,还跟姓吴的酸瓜裂茄(3)的,什么样子!”刘如兰说:“你年纪不大,思想老落后,都得跟你似的,老八板?我看能能没大毛病,新社会,男女平等,妇女也参加活动,对人活泼点儿,有啥?”广坪说:“你倒开通。我反正看不中。”刘如兰说:“你看不中,是瞎白,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我还想跟能能当妯娌哩。娘,你说呢?”李桂芹笑了,说:“我也拿不定主意。按说,能能也算行,满能配小五妮儿,可是,两个人都疯疯张张的,日子怎么过?”张德成说:“兴许上级管他吃喝哩。”广坪“哼”一声,说:“哼,管他吃喝?吃屎也赶不上热的。箢子没系儿,襻(盼)着吧。”奶奶说:“这个四妮儿,说的什么话?”刘如兰说:“你也真是的,像个当哥的吗?”广坪说:“一提这些事儿,我就气得慌,还有好话?”
“山东人邪,说王八来鳖”,一家人正说着“五妮儿”,五妮儿回来了,一把把门推开,进屋来,給屋里带进一股凉气,一头一身的雪,像个白毛猴子,奶奶说:“我的孩子,你看这身雪,不冻得慌呀?”刘如兰忙放下手里的鞋底,拿把扫铺的笤帚帮五妮儿扫身上的雪,五妮儿说:“全家就俺嫂子不烦我。”广坪说:“都烦你,那也是你为的。”刘如兰又倒了热水给五妮儿喝。张德成说:“大下着雪,开的什么会?”五妮儿喝口水,很神气地说:“可是要紧的会,要收拾反革命了。”广坪说:“收拾反革命?怎么个收拾法儿?”广垣更神气了:“怎么收拾法儿?解放前跟着国民党干事的人,甭管是当兵的,还是当差的,有纱帽翅儿的,没纱帽翅儿的,都得登记审查,该逮的逮,该判的判,该杀的杀。这回动静子不瓤去头回运动。”张德成说:“头回是弄有么儿的,这回是拿过去的对手开刀,要算旧账了。一步一步的,上边武艺子就是厉害。”广坪说:“收拾反革命, 就收拾呗,有部队,有公安,法院,想逮谁就逮谁,想咋判就咋判,开你这些人的会有屁用?”广垣说:“你不懂,现在干什么工作都要发动群众,老百姓也得参加。”广坪说:“老百姓参加,不过就是跟着轰轰,点儿乎(4)不管。”张德成说:“那个年月,跟着谁干,也是混饭吃,都庄里庄乡的,小五妮儿,你就是去轰轰,也别充能的,得罪人。”李桂芹说:“小五妮儿,你爹说的,你可不能当耳旁风,咱就跟跶着,不许作践人,不许戳人家一指头,不敢替人家说好话,也不能给人家安赃,记住了吗?”奶奶说:“五妮儿,你爹娘说的,强一(5)记住,咱张家祖辈里良善,可不能无事地祸害人。” 广垣把头一捕楞,说:“您这些人说的这一套忒不跟形势了,我都懒得跟你们说,我反正是,组织怎么号召怎么干,您管谁说也不行。”张德成说:“你听听,胀饱得不行了,人家号召你就干,老的的话你就不听?那你还回这个家吃饭干什么?我跟你说,你要是在外头欺负人,丧良心,我把你的腿砸断,叫你往外跑不成!”李桂芹说:“你看他爹,这不都是啦闲呱的事儿,动啥气?小五妮儿不也没干啥不在行(6)的事吗?”张德成说:“就你护着他。”奶奶说:“德成就是脾气大,妮儿她娘说得不错。再说了,天底下那又当娘的不护着自己儿子的?”张德成说:“哼,护着就是,多咱护出事儿来就不护了。”
李桂芹躺到铺上,翻来调去睡不着,张德成说:“怎么了?又想作栋舅的事?”李桂芹说:“可不咋的,本来就天天放不下,小五妮儿这一说,把我弄毛翻(7)了。你说老人家到底在哪里呢?六十多岁的人了,遭多大的罪啊,啥时候是个头儿哎。”张德成压低了声音说:“他多半是在哪里藏着,不敢露头。”李桂芹说:“能藏到哪里?能藏多少时候?你听小五妮儿这个说法儿,藏到哪里也跑不了。要是叫人家逮着,不就没命了?这几天,我的右眼皮老是跳,人家说,‘右眼跳灾’,眼皮跳得心里木木乱乱,老不朝好处寻思。”李桂芹说着就哭了,张德成说:“现如今得说是改朝换代了,作栋舅是前朝的人,倒霉是已就的,这是个人的命,咱就得想开。再说了,作栋舅是文人,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更没人命,就算逮着,也没死罪,不用忒担心。”李桂芹说:“我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儿,可是不由人,这些日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张德成说:“你不能老这样,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这咋行?”李桂芹说:“谁不说呢,这个小九儿来得真不是时候。”
张德成夫妻俩正说着话,突然听着屋后头有动静,两人不说话了,仔细听听,有人在窗户外头压低了声音叫“表姑”,李桂芹悄悄对张德成说:“快点儿去开大门,祥生来了。”李桂芹摸索着点亮豆油灯,张德成迭忙穿上衣裳,去开了大门,祥生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急急忙忙闪身进来,张德成也不跟祥生说话,两人进屋来,李桂芹低声说:“祥生,大下着雪,天这么晚了,你跑了来,是你爷爷有信儿了?”祥生说:“不光有信了,他回来了,就在家里,天不明就再走,他说,想见见你,怕以后就见不着了,让我来叫你过去一趟。”李桂芹的眼泪滚出来了,心里害怕,说话声音哆嗦了:“风声这个紧法儿的,怎么敢回来,让人家看见不接着就给逮起来?”祥生说:“不要紧,他装成要饭的,上咱家门口来要饭,偷偷进的家,下着雪,没碰见人。我怕这边儿有人听出来,不敢喊大门,先在屋后头叫的你。表姑,这就走吧。”张德成说:“走吧,光俺俩去,别叫小孩们了。”李桂芹说:“你也别去,人越少越好。你在家里,就说柿子峪有人捎信儿来,小孩儿她姥娘长病,我上柿子峪了。”祥生说:“表姑父,表姑想得周到,就按表姑说的办吧。”张德成说:“那就这么着,你娘俩快走吧。路上小心。这么不巧,还下着雪。”祥生说:“下雪好,走过去,脚印接着就让雪盖上了。”张德成说:“祥生,你表姑有身子,你可留意,别叫她滑倒了。”祥生说:“姑父放心,我一准加小心。”
李桂芹急忙披上蓑衣,又穿上油靴(8),跟着祥生走了,他们蹑手蹑脚,不敢弄出一点动静,张德成等他们走远了,才轻轻关上大门,回屋躺下,心还在扑腾。他担心李桂芹一双小脚会滑倒摔着,更担心她舅会不会被抓,老头子在外边躲着就躲着呗,不该回来这一趟。回来就回来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看老头子的造化了。张德成又想,大下着雪,庄户人老早就趴窝了,老头子偷偷来,再偷偷走,自家人走漏不了风声,神不知鬼不觉,不会出啥事。老天爷保佑,可 别出事。林家刚刚毁了一个好小伙子,一个好媳妇,可别再让这个好老头儿毁了啊。
有道是“墙打百板没有不透风的”,事情还就坏在自家人身上。祥生来的时候,躺在西屋炕上的广垣还没睡着,他正回想白天在村里开会时,他和能能两人在会场上如何你看我,我看你,眉来眼去,散了会,他说下雪路滑,送她回家,一路上两人手拉着手,甭提那味儿多么好受了。广垣眼前老是能能的小脸儿,他甚至在想,今天攥了她的手,慢慢地,就上上乎乎地抱她,亲她,看样子她也不会拒他,再往后就跟老的说,把她娶了,只要能和能能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她身上哪里哪里都是他的了,想亲她,搂她,怎么她都行,五妮儿就上了天了,给个神仙当也不换。广垣越想越有精神,一点儿也不觉困。突然,他听见爹敞开东堂屋门,又去开大门,他想,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雪,谁来呢,他披上棉袄,站在门里头,听动静儿,天冷,从被窝里出来,冻得合合撒撒,爹娘屋里,说话的声音很低,可是,他耳朵尖,听出来是二红庙林祥生的声音,半黑拉夜的,他来干什么?广垣猛地想起白天开的会,看样子,祥生来,一准是他家老头子的事,不就是有了音信了,不就是偷偷跑回来了,不论是什么情况,按会上布置的精神,他都应该给组织上报告,他报告了,对自己的进步有大大的好处,跟能能的事,就更有希望了。不大会儿,爹娘屋的门又开了,他从门缝里朝外看,雪光里,爹娘和祥生一起朝大门走,娘披着蓑衣,一霎儿,大门“吱悠”关了,爹一个人回了屋,娘跟着祥生走了。准了,是老头子回来了,不然,祥生不会连夜来,娘更不会半黑拉夜的顶着雪外站岗的冷笑着说:“你们还要探监,烧得不轻。快滚得远远的,再啰嗦连你们也弄进去关起来。”他们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二红庙,广坪来接娘了,林慎之说:“表妹,回去吧,省得那边儿大娘和妹夫挂着。事儿已经这样了,一点儿办法儿也没有,等信么一出?嗨,这还拿龙捉虎的集合点子人,挨了半晚上冻。”
林作栋背着行李卷儿来到了大门口,村长竟有点不好意思,嗫嚅说:“大叔,你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老在外头不是个办法儿。”林作栋说:“很是。”
村长和民兵们带着林作栋走了。林作栋被送到县城,关到监狱里。第二天,林慎之、李桂芹和祥生带了被窝和吃食去县监狱,要求探监。监狱大门儿吧。”
回家的路上,广坪说:“半黑拉夜的,舅老爷偷偷回来,怎么会走漏了风声呢?忒倒霉了。”李桂芹说:“你舅姥爷是装成要饭的,很晚进的庄,说一路没见一个人,可还是没脱了叫人家知道了,兴许是有人在暗处看着他,报告了。这是什么人呢?无仇无恨,害这么个好老头,图什么呢?”广坪说:“图什么?图买上级的好呗。”李桂芹说:“哼,这样的人,也到不了好处。”广坪说:“这个年头儿,人家到好处到孬处,难说。”李桂芹不吱声了。过一会儿,问:“小五妮儿呢?舅老爷的事,他一点儿也不上心?自己的娘上哪去了,他也不问?”广坪说:“也不能说不上心,也问你来。他也不会十分关心,他是团员,是人家跟儿里的人,跟咱不一样。他也忙,老开会。”
林慎之一家连李桂芹心焦难忍地等着“结果”,一天天觉得难挨难过。他们并没有等多少日子,“结果”就来了。上级搞这个运动讲的是“大张旗鼓”,“雷厉风行”,林老头子被抓走半个月后,县里召开大会,村里通知林家人去开会,广垣回家说了开大会的事,李桂芹猜想作栋舅得有结果了,就让广坪用小车推着她,和张德成一起去了县城大会场。广垣也早早地去了,是和村里的干部、积极分子一起去的。
公判大会开始了,李桂芹吓的心扑腾得像敲鼓点,又像被牲口蹄子踩着一样难受,浑身哆嗦。一大帮反革命分子一个个押到会台上来了,李桂芹使劲朝台上看,这些人都低着头,她看了好一阵,才看出来,末了押上来的站在西头的五个里头,从西数第三个是作栋舅,她看见这五个人跟别的十来个不一样,他们脖子后头都插着窄窄的高高的,顶上一个尖儿的牌子,上头写着字,还打着血红的红叉,李桂芹看大戏,被砍头的就插着这个,她知道,那叫“亡命牌子”,李桂芹低声对张德成说:“完了,作栋舅的命保不住了……”话没说完,就搐堵到地上,晕了过去……
林作栋死后第三天(村里不准许停灵七天),林家給老爷子发了丧。村里人在旁边看着,暗暗喳咕,这林家,大家主儿,稀好的家子人家,热季里,二小子北生和他没过门的媳妇儿双双上了吊,发了丧,冬季里,祸事更大了,老爷子丢命了,又发一回丧。不出半年,一家人死了三口,还都不是好死的,想林家,放到三年前,老爷子在济南府混事当官儿,家里宽宅大院,良田成片,谁不眼热?如今一落千丈了。这人啊,真是谁也说不准会怎么着啊。
1.精松,稀松,平常,不重要。2.俚戏,没正经,瞎开玩笑。3.酸瓜裂茄,女子在男人跟前发嗲,卖弄风情的丑态。4.点儿乎,一点儿事儿,一点用…… 5.强一,一定。6.不在行,不合规矩,不对头。7.毛翻,惊慌,慌乱。8.油靴,旧时一种涂了桐油防雨雪的靴子。9.把儿里攥,就是有把握。10.小小不然,即一般的,不重要的,不当紧的。
6
(1)
李桂芹给作栋舅发完丧, 连路都不能走了,是广坪把她从林家林背回舅姥爷家, 又从舅姥爷家架回自己家的。来到家,李桂芹给公公婆婆磕了头,婆婆两眼汪着泪,说:“别这么周到了,四妮儿,快扶你娘回屋歇着,可遭了罪了。”广坪搀起娘来,扶她回自己屋,李桂芹一头栽倒炕上,起不来了。李桂芹本来身子骨就穰,又怀着身孕,这一折腾,就病倒了。就像个恶梦,作栋舅死了,李桂芹像被摘了心肝,疼死了,头晕,心口疼的厉害,众人劝,孩子们哀告,亏得邱先生精心调理,吃了三十多付汤药,李桂芹才慢慢好起来,孩子总算保住了,过了三四个月,生了个癞瓜似的小妮儿,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以后常不常地就害心口疼。
作栋舅老爷回来那天晚上,张广垣后半夜去找吴家槐报了告,吴家槐骑了驴上区里找领导报告了,区里下了连夜包围林家,天明抓捕的命令,青山县一区抓了个“大号儿”的,广垣和吴家槐特别是广垣立了功。梁仲山心想,没寻思张德成家还出了这么个积极分子,觉悟真是高。杜长英知道李桂芹对她这个叔伯舅的感情很深,小五妮儿偷偷干这事,也够狠的。明面儿上,她也夸他。这几个干部还真就給保住密了,对谁也没漏一个字。广垣心里悬乎着,日子多了,见没人知道这事,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好,这步棋走得“高”。不久,广垣就进了团支部,能能更贴乎他了。刚出事那些天,他觉得自己这个孽作大了,把娘的、也是他自己的恩人卖了,害死了,后悔也晚了。广垣见了娘,不敢正眼看她,他见娘难受成那样子,心里也暗暗难过,他知道娘是最疼他的,他觉得对不起娘,没人的时候,他暗地里骂自己不是东西,不是人玩意儿,狗都不如,可是他很快又劝自己,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张广垣是团员,他也是没办法儿才做了那事。再说为人都得向自己,他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前途,不能不 考虑和能能的事,他将来混好了,对爹娘也有好处,他找了能能,爹娘也省心了,这样想了,也就不那么难受了。娘刚回来那几天,他心里有鬼,每日里愁眉苦脸,话也少了,娘心里想,到了时候,小五妮儿也是孝顺的,连爹和哥哥也觉得这个五妮儿这一阵子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很烦他了。日子长了,娘身子骨好了,广垣就又跟原先一样,胀胀饱饱,多嘴多舌的了。
(2)
几个月过去了,作栋舅老爷这事,除了娘心里没全放下,也很少有人提道了,广垣觉得该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他不能再等了。他拿定主意,要把能能攻下来。
五月里,一个下雨天,他找娘要了几万块钱,在肉摊买了三斤肉,提着去了能能家, 能能开开大门,见是广垣,两只眼铮亮,脸也红了,忙领他来家,她娘孙寡妇也十分高兴,一是阴天下雨的有人上门送肉,更当紧的是,孙寡妇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个闺女,模样儿漂亮,人见人爱,她信“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她早就看出闺女跟张家二小子很近乎,吴家槐也眼热她,能能有时候跟他嬉皮笑脸的,孙寡妇知道吴家槐有热“长毛”的毛病,她怕日子长了,闺女吃他的亏,那吴家槐如今正在时上,可是他自己有老婆孩子,跟一个黄花大闺女勾儿嘎吱的,算什么事儿?他那蠓虫子蛋似的点儿官儿,反正不能学那外边儿的大官儿似的换老婆吧;张德成家二小子长得平头正脸,脸煞白,跟能能挺般配,再说张家打老辈儿忠厚老实,是本分人家,日子也过得陈实,虽说广垣有点儿滑滑溜溜,可不像吴家槐那样二郎八蛋,再说有好爹娘管着,马不了大花(1)。还有,张家两个儿子,结了婚,过几年分了家,闺女的家就是她的家,一个女婿半个儿,她就终身有依靠了。就怕张家不愿意,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孙寡妇名声不好,她自己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年轻守寡,旧社会,婆婆不让改嫁,没几年婆婆自己先死了,撇下她一个人过日子,难不难?村里的光棍汉跟馋狗不离锅沿似的,老来哄哄,有的人给你干活,有的还送东西,谁都是肉体凡胎,又处在年轻,一来二去,能没个差差点点?她不也守了这些年,把闺女拉巴大了?男人要是好好儿地活着,她也啥事儿没有。看看左右方边的寡妇娘们儿有几个是清白的?立牌坊的那样的贞节烈女,只听说过,没见过。不都是没办法儿吗?可是,你觉得委屈,人家不认你这个。张德成那家人古板,他和他那个大儿,见了她孙寡妇,带搭不理,就好像怕沾着似的。张德成他老婆和她儿媳妇如兰见了倒給说话,有时候还夸能能。无论如何得叫广垣和能能成了,今儿个这孩子上了门儿了,趁这个机会得让他俩好好粘糊粘糊,如今是新社会,婚姻讲自主,只要两个孩子非得愿意,张家也没办法儿,到了也得依着孩子。
孙寡妇把广垣让进堂屋,说:“广垣轻易不来,好容易来了,就在这里吃了饭再走,能能,领着你广垣哥上你屋拉呱儿,我去炒菜,做中了饭再叫你俩。”
广垣听了能能娘的话,高兴得要命,心想今天这一趟来对了,看看能能绯红的小脸儿,自己脸上也有点发热,他觉得和能能的事儿今天要朝前迈一大步,也许能能就会成了他的人了。想到这里,他不由有点儿心跳。能能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还愣着干什么,走,上我屋玩儿去。”
能能住在东屋里,两间屋,一张床,床上铺着花洋布床单,印花布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小桌儿,上边放了团里的学习材料和报纸,窗台上摆着镜子和雪花膏一类的闺女家用的东西,煞白的窗纸上贴着红色的剪纸,是一对喜鹊儿。墙上糊了旧报纸,显得干干净净,屋里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儿,能能身上就是这种味儿,是广垣最愿意闻的,他不由得深深吸一口气。
能能说:“咱坐到床沿上吧,靠窗户明快。”广垣紧紧挨着能能坐了,他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是要攻下能能来,把这一头儿先死住,再给家里说。爹和哥准不赞成,奶奶和娘还有嫂子会愿意。功夫大了,就能磨成。
广垣看一眼桌上的报纸和学习材料,说:“还真用功,在家还学习。”能能说:“用什么功?就在识字班学那点儿字,看么也认不全,不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着解闷。”广垣说:“怎么睡不着?想我?”能能说:“没正形儿(2),谁想你了?好不呀的,想你干么?”广垣说:“你不想我,我不信,不管你想不想我,我可想你。”说着伸手抓过能能的手攥在自己手里,说:“咱俩的事儿,你娘什么态度?”能能说:“什么态度?刚才你进门儿,对你啥样儿,你还看不出来?你们家呢?”广垣说:“俺爹不是很赞成,别的人倒无所谓。”能能说:“怎么?相不中我?还是听那点子嚼舌根子(3)的胡说俺娘那些话?”广垣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也有点儿。”能能说:“那怎么办?”广垣说:“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儿。”能能问:“什么办法儿?”广垣说:“俺娘,俺奶奶疼我,会向着我,嫂子也不烦你,她们能帮上忙。”能能说:“家里还是男老的说了算啊。”广垣说:“不要紧,实在不行,我就学唱戏的那话,来个先斩后奏。”能能说:“看能的你,怎么‘先斩后奏’法儿?”广垣说:“这个还不懂?就是咱俩先好了,那个样儿了,分不开了,他们就没法儿挡叉(4)了。”能能脸臊得通红,说:“美的你,你倒怪知道想好事儿。到时候,你便宜也占了,你爹还是不松口儿,俺不苦死了?”广垣说:“你不知道俺爹的品性,到时候咱两人生米做成熟饭了,他不会让别人受这屈的。”能能脸更红了,紧贴着他,说:“你越说越来劲了,谁跟你生米做成熟饭啊?”广垣说:“你说是谁?要是跟别人,你愿意吗?”能能说:“你愿意跟谁就跟谁,俺不管。”广垣觉得自己浑身发热,他鼓不住劲了,伸胳膊紧紧搂着能能,说:“你不管,我管。我谁也不跟,就跟你。我看你怎么着。”能能低声呜哝着说:“俺还能怎么着?这不上你手里了吗?还不尽着你摆鼓(5)了。”广垣听了这话,越发来了劲头儿,捧了能能的脸亲了起来,能能尽着他亲,也亲他。
两人不知亲了多大会子,像有粘粘胶沾着,怎么也分不开。广垣使劲搂着能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轻轻地抖动,不知怎的,他一只手伸进了能能褂子里头,觉出来能能的身子溜滑,还绵软,他贪馋地摸着她的脊梁,她的膀子,她的前胸,能能一直着,他又大着胆子把手伸进能能贴身的汗褟,去摸她的“妈妈(6)”,能能拽他的手,咕哝说:“别,别……”广垣哪里肯放手,还是一个劲摸她的“妈妈”,摸了这个摸那个,摸起来没够。能能被他摸得身上发软,轻轻地喘息着,说:“今天才算知道你这个没出息样儿。”广垣越发来劲了,说:“还有更没出息的,今天就叫你见识见识。”能能两只大眼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说:“说你胖你就喘,你还敢怎么着?”广垣说:“我敢怎么着?我鼓不住劲了,我想今天就生米做成熟饭。”能能说:“你敢!”广垣说:“你看我敢不敢?”说罢,松开能能,起来去把屋门插上,能能说:“大白天的,在自己家,你插门干什么?一会叫俺娘知道咱在屋里插着门,多不好。”广垣说:“别多心了,没一点儿不好。还看不出来吗?你娘巴不得咱俩好成一个呢。”能能说:“就你能。不要脸的,自己想好事儿,还净理由。”广垣说:“不是净理由,是说实话。”说着过来搂紧能能,又伸进手去摸她,一边摸着,一边说:“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多厉害。”能能说:“常在一起开会,隔不了三天就见面儿,想啥?”广垣说:“想啥?想你,一弄就做梦梦见你。”能能哼哼唧唧地问:“梦见俺怎么了?”广垣说:“有时候梦见跟你一块玩儿,有时候梦见我想亲你,你挣歪着,亲不成,也有亲着了的时候,有时候……”广垣不说了,能能娇滴滴地问:“还怎着了?说嘛。”广垣说:“我说了,你不能恼。”能能说:“好,你说吧,我不恼。”广垣说:“有时候梦见我跟你亲着亲着想那样,你不愿意,我搂着你不放……”能能很有兴趣,急问:“后来呢?”广垣说:“有时候没捞着,就醒了,有时候捞着了,恨不能自死。反正不论捞着捞不着,下边都出那个了—男的都说是‘跑马儿’。”能能让他说得脸滚烫,发烧一般,说:“不要脸的,梦人家这个。”广垣一边亲能能,一边不停地摸她身子,过一会儿,哼哼哧哧地说:“能能,咱两人今天亲得忒厉害了,刚才你又逼着我说做梦的事,说得我我光想试试真弄啥滋味儿,快馋死了。咱那样儿吧。”能能说:“不害臊,自己坏,还赖别人。”广垣说:“好,是我坏,不赖你。我撑不住了,不那样儿不行了。”能能说:“怎么不行?不那样儿就得死啊?”广垣说:“比死还难受。好能能,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就答应我吧。”能能说:“你说得轻巧,答应你,真那样了,你自快了,提起裤子来,没事了,俺可就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咱要成不了,俺不白吃亏了?”广垣急哧白裂地说:“怎么成不了?成不了,我死给他们看。”能能说:“你别吓唬我,你还想学你广玉姐啊?我可不陪你死,俺娘就我自己。”广垣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跟你发誓,保险能成。俺娘最向我,没个办不成的。你信吗?”能能说:“我信,还不行吗?”广垣说:“你信了,还怕什么?我真撑不住劲了。”能能脸更红了,笑着说:“撑不住也得撑,不领证儿,反正不能那样儿。俺娘说了,小闺女孩儿,得把裤腰紥得紧紧的,不进洞房不能那样儿。”广垣说:“那得看是跟谁,咱反正得成两口子,早天晚天还不一样?何必自己难为自己?你就看着我难受死?”能能说:“我就看看,你到底有多难受,今天就不跟你那样儿,你能死了不?”广垣说:“好能能,亲能能,求求你了,别让我受罪了,我一霎儿也不能等了。”说着就解能能的褂扣子,能能拽他的手,哪里拽得住?不由分说,能能的褂子让广垣给扒了下来,广垣又解能能的裤腰带,能能挣歪着,还是让他把裤子给拽了下来,能能上身就一点儿小汗褟儿,下身一个小裤衩儿,身子煞白,发亮,广垣馋死了,抱了能能放到床上,一下趴了上去,拼命地搂她,亲她,能能说:“小五妮儿,你疯了?”广垣说:“差不离儿了。”说着就扒了能能的小汗褟儿,又扯下她的小裤衩儿,自己也脱了个精光,两个人赤条条的滚在了一起。能能喘着粗气,使劲搂着广垣,说:“五妮儿哥,再使大劲楼我,我亲不够你了。”广垣拼命搂紧她,说:“行了吧?”能能说:“还得再使劲,我不知道怎么亲你好了。”不大会儿,两人连在了一起 ,发起疯来,能能哼吆着,说:“哎吆,好五妮儿哥,你把我弄零散了。”广垣还在忙活着,说:“那你刚才还挣挣歪歪,是拿劲的吧?”能能说:“谁拿劲?是你不要脸,弄得俺没办法儿了,不依着你,还不得把人给吃了?”广垣拼命亲着能能,又咬着她的舌头,说:“就是要把你吃了。”
两人疯够了,广垣从能能身上下来,侧身搂着她,说:“想了你这些年,做梦梦见你不知多少回,今天可算捞着你了。忒自在了。”能能哼哼唧唧地问:“你跟我说,跟你做梦梦见的一样不?”广垣说:那哪能一样?忒不一样了,比那自的忒多了。有这一回,死也值了。”能能说:“你胡说什么?”一霎儿,广垣又折起身子想再那样儿,能能说:“你怎么这么得寸进尺?你忘了来干啥的了?你再弄,正弄着,俺娘叫咱吃饭,你咋办?叫俺娘看出来,俺还有脸?你好看?快起来,穿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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