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七年，冬月十一。
长庆伯府的西北角，是整个伯府最破的院落。
初冬的青苑，冷得阴戾逼人。
而此刻乔鸾躺在青苑寒凉的床榻上，呆滞地看着头顶漏风的屋顶，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如果不是手臂和脸颊上难耐的灼痛，乔鸾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还活着。
她竟然，还活着！
明明她被晋王李长远从军妓营里抓回皇宫，成为宋语嫣的替身，封进大红的棺材里给大行皇帝殉葬。
她甚至记得烈火烧棺时，她抓断了指甲和手骨，也没能将厚重的棺材板推开。
可现在，她却躺在青苑的床上。
乔鸾闭上眼睛，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既忘不了自己惨死前的痛，又庆幸着，她那肮脏的一生，总算结束了。
而她，竟然回到了十六岁。
是宋语嫣带着她去妓院，被困在那里，放火逃生时差点烧死她的日子！
也是她成了宋家嫡长女的第七年！
乔鸾攥紧手指，如今见在的指甲扎进皮肉，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是真的，重生了。
既然老天爷给她机会重活一世，她发誓，绝不再做那个人人欺凌的乔鸾！
手臂和左脸灼痛不已，乔鸾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捂着难受的胸口扑到铜镜前，这才发现，她左臂和脸颊早就被大火烧得熏黑红肿，血淋漓的伤口狰狞在皮肉上，因为没做任何处理，疤痕狰狞可怖。
她的屋子除了一个残破的铜镜，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更别提药品和纱布。
哪怕她是宋家嫡出的大小姐，院子里也一个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没有。
乔鸾忍着疼痛站起身，径直走出房门。
好在她的院子里有口水井，乔鸾吃力地打了桶水上来。
已是初冬，西北风凛冽，井水也寒凉无比，乔鸾冻得直哆嗦，却在井水提上来之后，整个人坐进了冰冷的大水桶里。
虽然她去年已及笄，但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身子还没长开，看上去更像是十三四的孩子，缩进大水桶，刚刚好。
冰凉水漫过她的手臂，脸颊也被冷水浸湿，才将那痛入骨髓的焚烧之感压下去。
乔鸾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的脸，她的身体，应该是有救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乔鸾的思绪。
“大小姐，您还活着吧？”
她抬起眼皮看过去，就见正院的大丫鬟翠果站在院门外面，嫌弃地看着她破旧的院子，不肯踏进一步。
见乔鸾坐在冷水桶里，翠果满眼鄙视。
“大小姐，不是我说你，大冬天的您还泡冷水，是想将自己作死，陷害我们家二小姐吗？”
乔鸾懒得搭理她，收回视线。
她身上的皮肤被火熏得灼痛，若是不及时用冷水浸泡，后面怕是要发炎流脓，皮都要留不住了。
翠果见乔鸾不搭理她，气得咬牙切齿。
“你以为你死了，老爷和少爷们就能高看你一眼？你自己出自风尘之地也就算了，如今还带着我们小姐去妓院那种地方！你是故意想害死我们小姐吧！”
一个红色小陶罐扔进来，啪地一声甩在地上，本就不结实的瓶身碎裂开来。
“也就是二小姐心善，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人才醒过来就让我来给你送药，你自己看着办吧！”
话落，翠果生怕染上脏东西一般，转身就走。
乔鸾看着地面上裂开的罐子，带着酸味的液体在罐子碎裂之时就飘散在空气中，鼻尖的味道她当年不知，如今却是一清二楚。
哪里是什么镇痛的良药，而是能毁她容貌的白酸。
当年她因为同父异母的妹妹宋语嫣的救济，对她感恩戴德，如今才知自己愚蠢。
乔鸾本是宋府嫡出的大小姐，偏偏出生当天，亲娘血崩而亡。
而妾室张如梅趁乱将自己的女儿和她调换，又将她扔到城外，才会让她后来被沦落风尘之地的乔娘捡到，辛苦养大。
想到乔娘，乔鸾心里愧疚不已。
上辈子自从她回了宋府，因为宋家人不喜，哪怕乔娘成了乔贵妃，她还是和娘断绝了关系。
而宋语嫣本是张氏的亲生女儿，却因为被张氏偷换，这些年成了永宁伯府的嫡长女。
宋语嫣长得白皙动人，娇俏可爱，模样更是无比肖像她的父亲宋道芳。
父亲喜欢宋语嫣，她的六个嫡亲的哥哥，因着母亲离世，更是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宋语嫣这个妹妹。
而宋语嫣，琴棋书画，更是各中翘楚，名满京城。
单是宋语嫣无意间呢喃了一句诗文，“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就让整个京中的极品佳酿卖断了货。
而她在诗会随便写的那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更是让无数世家子弟带着贵礼登门，只为让她断愁一笑。
以至于全京中的世家，全部给宋府送了拜帖，纷纷要将女儿送入宋家家学，只盼诗书气度能学之一二。
宋府声誉水涨船高。
偏偏从在妓院长大的她，后来抢了宋语嫣的位置，成了嫡长女。
宋府每个人，都对她心生不满。
哪怕张氏的丑事被揭发，最后因为宋语嫣的求情，也不过被罚关了三月禁闭。
张如梅还是父亲的正妻。
宋语嫣从嫡女变成次女，也依然是长庆伯府的嫡女，依然被全家人捧在手心。
上一世，她为了融入宋家，只能不断讨好宋语嫣，却不成想，她最后沦为宋语嫣的垫脚石。
乔鸾记得这天，若不是宋语嫣非要女扮男装去逛妓院，说什么体验底层人民的生活，也不会因为身份被识穿后被老鸨困住。
而当老鸨逼她们接客时，宋语嫣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去，借口对她说，让她拖延时间。
结果她和买了清官一夜的嫖客周旋之时，宋语嫣竟然莽撞放火逃生，害她差点被烧死在屋中。
乔鸾从思绪中回神，想到上辈子得救后自己还感激宋语嫣的机智，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巴掌。
她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罐子，目光扫到翠果的背影。
苍白的唇角开开合合，吐出清冷的两个字：“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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