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三年初冬凌晨，位于珠江东南端的翠亨村还沉浸在一片睡梦中，南国的初冬虽然没有北方那般寒冷，但初冬也现出了一股肃杀的寒意。
对于农民来说，初冬是一年难得清闲的时候，劳累了三季的农人即便是醒了也还愿意躺着：能睡个回笼觉当然最好，睡不着也不愿意起来，反正下地也没有什么事可干。
当然早起的人还是有的，离村不远的江面上就有一叶偏舟已经离岸，吱吱呀呀的船浆搅乱了江面的宁静。一个少年站在船头，他头戴瓜皮小帽，身穿一件灰色的长袍马褂，背手而立凝视着前方。
少年只有十七岁，他线条分明，英气逼人的脸上不见稚嫩，透出一股少年老成的稳重。
船夫好奇地打量少年，他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富家公子的少年，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显得那么心事重重？
“小哥，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心事重重？”船夫忍不住心里的好奇，终于开口问道。
“没什么，大叔。”少年转头看着船夫，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小哥，你是不是舍不得家里的娇妻？我看你应该娶亲了吧？”船夫一脸坏笑，他明白凭眼前少年这般富气的打扮，根本不会有穷人家孩子娶不到老婆的苦恼。那时的人普遍早婚，男十六女十四就结婚生子很正常。
“大叔，男儿应该志在四方，我岂是那种儿女情长之辈！”少年面现不快，他脸上温和的笑消失了。
“好大的口气！胸怀大志固然是好事，但小小年纪更应该知道天高地厚！”船夫一脸不屑，他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忍不住哼道。
“怎么？你瞧不起我？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少年有点恼怒地哼道。
船夫没想到聊天会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他原本只想打发无聊，却不想因为自己的不会聊天引起了少年的不满。他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少年；少年家境富裕，并且目前还是自己的主顾，等会上岸他要是仗势欺人不付船费，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小哥，看来你是那种将相王侯宁有种乎的有志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将来定非常人！”船夫满脸堆笑，换上讨好的口吻笑道。
“那倒不敢当！但男儿生于天地间，岂能苟活一世！”少年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小哥，请问你尊姓大名？”船夫又笑道。
“我姓孙，小名叫帝象。”少年朗声答道。
“帝象？好大的名字！怎么会取这么大的名字？”船夫面现惊讶，“帝象”那可是帝王之相啊，什么人敢如此狂妄以帝王之相命名？难道他是皇帝的儿子？船夫心里吃了一惊，但很快他又明白过来，当今皇上可是姓爱新觉罗呀，而他姓孙明显不是皇帝的儿子！
“据我母亲说，她怀我的时候梦见北帝入怀，于是便给我起了这个小名。”少年却并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不妥，他脸上的神情理直气壮，而且理直气壮地带着几分骄傲。
“你以为你是刘邦呀？编这故事唬谁呢？”船夫心里很不以为然，他很想直斥少年为狂妄之徒，但想起之前的尬聊让人下不了台，于是装出一副既兴奋又认可的神情问道：“能给你取这个名字，那么你父母也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他们很普通，就是翠亨村里一普通村民。”少年嘴角倔强上扬，他心里想说既然将相王侯宁有种乎，父母平凡儿子就一定也平凡吗？但他把这些心里话压了下去，懒得跟船夫争论。
“那么请问阿翁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也认识。”船夫又问道。
“家父名叫孙达成，村里人都叫他老孙。”少年答道。
“哦，就是一直在澳门混，直到三十多岁才回来娶妻生子的那个老孙？”船夫声音高亢，脸上现出几分兴奋。
“是的。”少年冷冷应道，他从船夫脸上神情看出来，船夫对他父亲并无尊敬之色。
“原来老孙是你父亲呀！我跟你父亲不是很熟，但四邻八舍都知道你父亲会看风水，据说他倾其所有购买了一块名叫‘皇帝田’的风水宝地用来安葬你祖父？不知道这个传闻是真是假？难怪他是你的父亲！难怪你会起名叫帝象！难怪……”
船夫只顾自己喋喋不休，痛快地表达自己的见地，但马上他又反应过来；他发现少年一脸不悦地看着他，再说下去少年肯定又会发火了，于是赶紧住口，转移话题又问道：
“帝象，你这次离家是去哪里高就？”船夫口吻格外亲热，直呼少年的小名。
“去香港读书。”少年从心里对船夫感到厌烦，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强压自己不满的情绪，冷冷地答道。
“去香港读书要花很多钱吧？”船夫随口问道，他也看出了少年对他的不满，他本想结束谈话，但喜欢多嘴的人往往不知道如何结束交谈，他们最害怕沉默。
“不要多少钱，每年只要五十块大洋。”少年依然神情冷淡。
“乖乖！五十块大洋还不算多？”船夫大惊小怪地嚷道，他们家一年的生活费只要三块大洋，他无法想像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去读个书就每年要花费五十块大洋！而且在少年眼里还是轻描淡写的“不要多少钱”！读什么书要如此金贵？
“你花这么多钱去香港读书，难道去香港比在家里读书更容易金榜题名吗？”船夫虽然出身贫穷从没读过书，但他也知道村里私塾每年顶多只要十块大洋，他以为少年不远千里花更多的钱去香港读书，一定是香港更容易金榜题名。
“我读书不是为了金榜题名，我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少年双眼瞪得溜圆，他不再压制对船夫的不满、厌烦和鄙夷，所有的这些情绪都洋溢在他脸上，他满脸通红，情绪激动地对船夫大声说道：
“你知道什么是修身齐家吗？你知道什么是治国平天下吗？修身齐家就是提炼自己，治国平天下就是拯救苍生！我不像你们，活着不是为了一日三餐苟活，就是为了金钱美女纵欲狂欢，我活着是有理想的！我宁愿为理想而死，也决不愿意像你们那样为了苟活而活！”
少年的声音亢奋响亮，饱含着对船夫的批判和指责，船夫似乎被吓到了，他紧闭嘴唇，低下头不敢跟少年对视。少年也冷冷地不再理睬船夫了，他转身又背手而立，望着江面平缓而又急速向下游流动的江水，忽然用更大的声音喊道：
“你信不信？将来总有一天，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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