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房间,里面残存的器具数天前已经全部被搬空,这会被各种各样的药材堆满,中间空着一块地,放着一个极大的器皿,此时正不断向上咕噜咕噜冒着泡,细看之下,翻滚的泡沫里时不时跟着翻出一只硕大的蜈蚣腿,或者赤金蛇。
崔令华嚅嗫着往前靠靠:“臻臻,你的事我可是一件没有跟苏老二说。”
叶臻盯着冒泡的池子,一门心思看起来都不在现场,半晌才慢慢开口:“我要的那些药材已经全部到齐了?”
崔令华见不是问他跟苏行知透露了些什么,立刻松了口气:“当然,所有的药材都已经齐了。不用担心,市面上我买那么些全是从散户手里收的,不会引起多大怀疑。”
叶臻抬眼:“想不到数日时间就能凑齐这些药材。”
这话听在崔令华耳朵里,简直就是夸赞,他笑得一脸谄媚:“那是,那是,只要是臻臻你交待的,我一定给办到,办不到也给办到。”
叶臻道:“哦,当真?我其实很好奇,苏浔到底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
崔令华堆起笑脸:“当然是钱了,你没有看到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哪里修缮都是要钱的。”
可叶臻目光几乎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说到三年前,你比我先一步到现场,总归比我知道的多些,可是这些年来你不曾透露出半分。我之前想着许真的是你棋错一步,害死了崔令宜,使崔家落败,所以封闭自惩,此次真是想借着同苏浔交易,重修崔宅。可是这些药材告诉我,你同苏浔早就站在了一条线上,密谋好了三年后会发生的事情,否则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收齐我要的这些药材。”
叶臻冷凝似剑的目光看崔令华心里发毛,他退着打哈哈:“那是苏浔给的钱多,有钱当然什么都能买的到了。”
叶臻紧盯着他,上前:“这些药材都是陈药,根本没有新药,如果是散户手里收的,怎么会没有新药呢?”
崔令华被逼的不得后退半步,想说些什么来自辩,但叶臻完全不给他机会,再度发问:“崔令宜,韩信和,苏浔,还有我大哥一起在南安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臻意要阻断崔令华所有找借口蒙混过关的机会,拆穿他道:“你之前让我不要为逼你出手,将人引入崔家内宅,是因为来的人里有你的仇家,这个人有可能就是害死崔令宜的,再不济也有脱不了的干系。你让我不要出手,实则是想假意装作自己避祸,不想多生事端,实则想自己解决,又不想让我发现,以此推脱说提前躲进崔家内宅里。”
崔令华面色变幻千万,一向伶牙俐齿的崔家公子崔令华一言不发。
叶臻见他默不声,依旧没有放过他:“你想自己亲手解决仇人,毕竟这里是崔宅,没有人比你更熟悉,随便引个人进内宅,简直轻而易举,你崔家的做派,向来是拿仇家人头在内宅来祭。”
崔令华步步退,叶臻又步步逼:“苏浔门下有孟获,寻人追踪堪称天下第一,只有他才能给你如此准确的信息,来者何人?几时到?否则你不会如此配合苏浔,提前筹谋。你崔家的仇人是乾安四子?听潮阁?亦或是北疆左崇”
而叶臻执着的要问出自己内心里的猜疑,刻意将他逼退至墙角,厉声质问:“你还要说与苏浔没有关系么?你与苏浔这些年到底想绕过我,密谋些什么?”
崔令华知晓叶臻的性子,一旦心里有了怀疑,绝不会善罢甘休,既然无法蒙混过去,又不能告知她真相,只能深吸一口气,似劝慰,似不忍,似无力,最终还似宿命难逃般无奈:“臻臻,别再问了,杨修护你一命,是想让你活下去,你若还是如此深追究底,执着不放,岂不枉费了他一番苦心。”
叶臻怒极,一刀重重砍在他身后墙上:“我大哥只是让我答应为苏浔做三件事,而不是被他蒙在鼓里牵鼻子走,当今天下,七重纱的制作工序只有我一人知晓,若是想让我将七重纱做出来,就得让我知道我大哥是为何而死,又是死在谁手里?”
崔令华道:“就算知道又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叶臻道:“我不指望改变什么,也不期待改变什么,我只知道谁杀了我大哥,我便杀了他,就算是天王老子,天涯海角,只要我叶臻不死,对方没死,这仇就永远没有完的时候!”
叶臻的执着让崔令华心里感到刺痛,他眉头紧皱,言语怜惜:“杨修已经死了,我们都还活着,臻臻,向前看。”
叶臻反手收刀,隔空向身后信手一挥,门廊上挂着的破旧灯笼齐整的一分为二,挂着的那一截晃晃荡荡摇摇坠坠,但偏生话语斩钉截铁响在崔令华耳边:“杀人自该抵命!”
此话一出,崔令华自感无力,这乱世,人要想活,就得练就跟野兽一样凶狠的心性,这世道,同情柔弱便是将乱世的刀锋悬在自己头上,所以大哥崔令宜惨死,杨修更是死无全尸体,偏偏他们拼命保全下的人,跟他们一样有情,蠢得分不清好歹。这世道有些人可以为了维系生命的那一点点的吃食,随时可以豁出命去大打出手乞地而食 ,而今分据四方占据高位的都是从底层一步步踩着别人的尸骨走上去的,他们更加擅长利用此处操纵人心制造混乱,今日这可以制药的青木鼎就像是一根裹满了肉的骨头,无数人闻着这点鲜味又壮了三分胆,尽管明明知道那块肉面前会有不止一个陷阱,一脚踏进去便是利箭无数,一个不好便是死无葬身,但仍旧阻止不了人前仆后继,奔上前来为陷阱旁边森森骨山添砖加瓦。
苏家二少手上山河图是一块顶顶好的鲜肉,而叶臻盗取过来的青木鼎传言中是真正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的神器。
奔着青木鼎,无数人都怕别人捷足先登。
四十年前因为青木鼎而引发的血案不下数十起,江湖人都道青木鼎是千年难得一道好物,但具体好在哪里,并无几人知晓,因此只能从它的功能去猜测,这玩意可以练药,立马让人联想到治病,自然也无可避免让人将它与起死回生沾上关系,猜的人多了,传言扩散开去,久而久之,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四十年后,又是因为这个不确定的消息,数不清的人马从各方一齐出动,直奔疾风山庄。
这些人还未到疾风山庄便因互相猜忌,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在路上就干死了一半,然后在疾风山庄外院和内墙里因为各种机关,再倒下去一大半,临到最后,能摸进疾风院落时仅剩下三方人马。
这与崔令华当初料想的一样。
对症下药,按人下套。
疾风山庄内设暗笼地桩无数,但因为崔家的落败,这些需要巨大财力支持的暗笼地桩机关有些已经失效,崔令华费尽心机维持到现在这种状况已经相当不易。
听着暗夜的风声像一道道催人性命的铃,又是一个莽夫死在利箭机关之下,一道从躯体里喷涌出来的鲜血将落败的山庄外围处染上刺目的红。
外六墙上没进来的死尸估计已经成堆,被骤然降下的大雨混和着暗红色的血迹冲向低洼处。
瓢泼的大雨将暗夜里的一切声音都覆盖,却清楚的可以听得一声极轻的踩踏声,紧接着可见的人影在黑夜里像一只灵活的狸猫,险险避开了疾风山庄外院前院设置的所有机关 ,一路攀爬而上,戴在五指之上的钢刀,犹如野猫的利爪,一路攀爬,前行中又见利爪尖之上道道绿意森然,见血封喉的毒药涂在上面,看得人胆寒。
大雨冲刷的地面忽的顶出一大道裂缝,有一只看起来白骨森森的手从地下朝上伸出来,像要跟人间索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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