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怜见,这同样破败的屋子里竟然难得的还有张好桌子,桌子上摆了碗香气静溢的好茶,主座上坐了位青年,衣衫洗得发白,但整体还算整洁,眉目清朗,嘴角擒笑,白净的手上托着一杯茶。苏青细看一眼,那手指简直比娇柔的宛州女人还要精细嫩滑,实在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青年见到叶臻,立马放下茶杯,热情的迎了上来:“早些年传言你入苏府做了名谋士,本来我还不信,但是看到苏浔家这二傻,,,二少爷,我就知道这事是真的了。”青年话到嘴边弯道转车,但是鬼都知道,他差点蹦出嘴的是二傻子三个字。
其它人都听出来了,但二傻子没听到,朝着苏青一脸高兴的奔过去,上下其手,拽苏青胳膊腿,一脸开心样:“神医就是神医,这才短短几天,你就能下地走了,要是我们家乐文给你治,估计能给你另外一条腿也治瘸了。”
二傻子呵呵傻笑,同时压低声音同苏青道:“这院子不能乱走,出门就得迷路。”
苏青赞同的点头,同样声音压得更低:“他就是崔令华。”
听到崔令华三字,二傻子苏行知嘴巴大张,大到能一口塞下个鸡蛋。
无视二苏劫后重逢喜不自胜。
崔令华笑眯眯的盯着叶臻看。
赤裸裸的眼神看得叶臻全身发毛,二话不说,刷的一声就抽出了身后的大刀。
叶臻突然拔刀的动作,让二苏集体后退了半步。
崔令华同样被吓到身体一抖,伸出纤细的二指,捏住刀锋往外拉,面上讨好:“怎么着也算是老朋友了,别动不动就把刀往人脖子上放,怪吓人的。”
说话的同时将刀拉开到一定距离,低头弯腰从刀下绕出去,尔后,拍着胸脯一副事后害怕的样子。
叶臻冷冷的看他一眼:“苏浔要的东西在哪里?”
崔令华拉了拉长衫,理了理下摆,委屈巴巴道:“这么直接就不好玩了,好歹先续个旧啥的,上来就问东西,实在太没有人情味了。”
叶臻理都没理他,只眉头一皱,就吓得他站直了身体,又转眼去看苏青等人,装出替叶臻着想的模样道:“光有器具也没什么用,你还得知道怎么用,还有场地也很重要。”
听到场地二字,叶臻突然收了刀嘴角弯出抹笑意。
这笑看崔令华心里一个咯噔,觉得刚才自己肯定是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东西。
崔令华倒退两步,双手交叉护住自己的胸,警惕道:“你要干嘛?”
叶臻朝他进一步,崔令华退一步,她再进一步,崔令华没敢退了,两个人脸对脸,几乎快要贴到了一起。
叶臻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往他身后看了看:“说到场地,你这院子荒废了这么些年,反正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借给我使使,毕竟这么熟了。”
崔令华想也没想拒绝道:“谁说我这院子荒着了?大把的用处,我还靠这个收租补贴家用。”
听到补贴家用二字,旁边的二苏差点一口气吸进肾里,崔家世代累金,据说百年之前全大庆三分之一的金子在崔家,三分之一在国库,剩下三分之一下天下共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崔令华再怎么败家,也不至于要落魄到出租自家老院子来补贴家用了。
但是崔令华表现出一幅确实哪哪都缺钱,急需出租以资家用,拒绝熟人叶臻免费征用的模样。
苏行知冒了头,打了个茬,举了个手,实在忍不住,对于同是败家子,避免踩错路吸取教训,他向崔令华提了个问:“你们家那么多钱你是怎么样败光了的?”
崔令华立马自证反驳:“哪有败光,这偌大一个院子我可一寸都没卖!”
回顾昔日传说里堆金堆银的崔宅,再看眼前这破败的快要成文物的院墙,苏行知咽了下口水,表示服气,还真是全须全尾都在,一寸没卖,就这样推平了用来种地,佃户都还嫌要重新倒土麻烦呢。
为了终止两个败家子继续有讨论如何败家这个话题的可能性,崔令华再没有提跟叶臻叙旧的话,吩咐一个比他穿得还要寒碜的下人递上一方小巧的铜药炉。
叶臻伸手将铜药炉拿过来,塞进怀里,转身就朝院外走。
苏行知三人见她转身,立马小跑着转身。
崔令华狗腿的追着在后面:“你不会真要在我这庄子里试药吧。”
叶臻压根就没有回复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看来安生日子快要过到头了。”崔令华望着叶臻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秋风席卷,凉意无限,宽阔的院落里四面高墙,这几日虽然住的是旧院落,顶上只有个瓦片不怕下雨被淋到,但经历过朱府卧底生涯,夜夜难寐的苏行知三人表示已经很满足了,再加上有个叶臻在,以后天天都可以睡安稳觉了。
饱暖思那啥,基本的温饱问题解决后,人就开始容易想东想西。
其代表是安分了两天的苏行知又开始闲不住了,不知多少次将怀里的画拿出来又放回去,翻过来又转过去,几次三番,三番几次生出了想要将这画用刀给刮开,看下里面到底有没有夹层。
都说这山河画卷实际是幅藏宝图,这么些天了,画卷被盗的消息早该传开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寻上门来。一切结果显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传说是胡说,要么就是这破败的崔家庄子当真是无人能进。
龟缩在院子里的苏行知实在无聊到了极点,跟个小孩似的,捡起根木棍拔开地上杂草点点画画,细看之下竟然画出了幅生动的小鸡啄米图。
苏青的瘸腿得了崔令华送过来的几贴药,恢复神速,慢走已经毫无问题。
院落外的梧桐树几乎只剩个枝杆了,斜拉拉的直刺天空,苏二少就这么一偏头,刚好瞧见叶臻像块石头一样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的,仔细回忆,她好像就盯着这么一个方向好像瞧了起码有两三盏茶的时间,自己站起身特意偏头去看那个方向,却连个鸟影子都没有看到,也不知道叶臻在看个什么劲。
还有前两日崔令华送过来的那方带了铜绣的小药炉,这两日叶臻一直拿在手里,连睡觉都不曾离身。
私底下苏行知同路南称叶臻为老巫婆,从未见过叶臻这副失神状态的苏行知开始展开了想象,什么东西能够让老巫婆这么废寝忘食?难不成这药炉是这老巫婆当年的老相好送的?不过就叶臻那个臭硬的脾气,有哪个眼瞎的人能看上?还是这药炉可以练就啥返老还童的丹药?看起来也不像,叶臻在苏府的行事,完全不像是想长生的人,看她出手,完全就是一副我出手这么狠,逼你还手更狠,要么我打死你,要么等你打死我的劲头。有时候苏行知感觉叶臻在追求一种新颖的求死方式,穷尽力气努力刻意制造无数仇人,等待着有朝一日来取她性命,这种人肯定对长生没有欲望。
那她究竟在看什么?苏行知再次顺着叶臻的看的方向望去,一脸疑惑。
算了!回头望了眼自己怀里的画,苏行知想,还是看下要从哪里下刀比较好吧。
第三日崔府流水般送来一堆药材,其中不乏名贵少见稀世奇药,一堆堆的往里送,一堆堆的摞起来,堆的像座小山,饶是名贵药材见识过不少的苏行知看到后也自觉见识短浅了。
崔府到处都看着破败到不行,连院墙都一幅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倒掉,这么些药材之前到底是藏在哪里?还有那么多送药的下人都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苏行知实在是好奇,当即心下生狠,假意小解,趁人不备,悄悄脚上蓄力,一脚踢到面前的墙面上。
不料,这墙竟然不似想象中那么脆弱,再次蓄力,用力一脚,院墙依旧纹丝不动,倒是自己被反作用力震退两步,脚掌发麻。
叶臻因这踹墙的动静回过头来,站在高处的她皱眉冷冷的看着苏行知乱跳瞎叫抱着痛脚悻悻回到破屋里。
中州已经收到信息,苏浔已经边境之上的一切安排妥当,对于苏浔那种一颗心长着八百个窟窿眼精于算计的心性,只要是经他之手的安排,从来都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担心的永远是苏浔的敌人跟对手,她现在要考虑的是边境之前的路要怎么走。
古画丢失,各方的消息一散出去,到处都有人想先一步堵到自己一行人,分三分利。
若是走水路不消十数日便可以到达通州岭顺路回中州,但走水路需要经过码头层层盘查,极易曝露,朝西行,郦梁又被肖安占据,想要从中绕过回中州只会是难上加难。
摩搓着青木药炉上的青铜纹路,叶臻在心里盘算着究竟要走哪条路才能躲过各方眼线。单枪匹马适合短途疾冲,符合自己在快刀斩乱麻的冒险风格。但是多几个帮手迂回慢进分散风险也未偿不可,苏行知三人都是苏家的,既是为苏浔办事,有些险就让苏家的人去冒,自己犯不着一力承担太多。
“再摸下去,这药炉估计就要被你摸秃了,到时候用不上可千万别说是我保管不当。”
养护青木药炉花费的无数名贵的药材,让崔令华为之咂舌,这几日流水一样耗费的药材仅仅只是用来浸泡洗护小小一方药炉。
这哪里是个药炉,分明就是一个行将就木通过吸食大量药材企图达到老还童目的的老妖。怪不得当年,随便挥个手花费千金博取美人一笑,自家老爹也没有揍自己,但是只提了一嘴青木药炉,温文儒雅的老爹就跳起暴揍了自己一顿,还再三警告要断了这方面的念想。
就这么个玩意修复好了,鬼知道练出来的丹药起的什么作用,吃了会不会变成妖怪?
苏浔将东西送过来时,自己还真吓了一跳,之前一直以为这玩意的存在是以讹传讹,没想有朝一日竟然送到了自己手上。
初见时,对这药炉的好奇劲一直维持着,属于兴奋加想解剖,想要拆开看看这玩意到底是哪里奇特,这种好奇劲截止到叶臻一行人的到来,自叶臻到来告诉自己如何养药炉,以及养药炉需要耗费的巨大药材清单时,崔令华记帐拔算盘的手就抖了又抖。
最后收笔时感叹,还好不是自己买单,随及又兴奋的在一笔笔帐单上添厘加毫,反正所有的一切开销最后都由苏老大买单。
不过这药炉耗费实在巨大,这才采买到了一批,立马就又见了底,需要重新去市面上采买。短时间内大批量的购买某种或一种药材,太过显眼,为了降低风险,自己已经让人尽量只从散户手里购买,然后再集中汇聚。
按照叶臻提供的方法,养药炉还需耗费最少一天时间,这一天的时间里会有什么发生,谁都无法预料。
刚外头的人递了消息进来,前方路上最少已经有三拔人马往这边赶,安静了数年的破老宅,看来是要热闹一番了。
崔令华见叶臻前,特意换了件素净的长袍子,还端了盏茶拎了两个茶杯,想要与叶臻共饮一杯,只见他悠栽悠栽走进叶臻所在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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