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司命的一支毛笔。听这地府里的鬼差说当年司命下凡的时候,因为当差小鬼疏忽,忘带了他的毛笔。司命就顺手折了段竹子施了仙法做了一根毛笔。
因着怕泄露了踪迹,从凡间离开时就把我也给带回了地府。
在这地府里,天上的仙人隔三岔五地要来一趟,美曰其名要去人间游历。
我因着这点的仙气还有地府里从不曾消散的鬼气,渐渐有了灵性。
自打我能化形,就被司命拖着去处理事务。其实也不过就是布劫。给那些个凡人布劫。这天上的仙人下凡历劫却是轮不到我这等仙不仙、鬼不鬼的毛笔来管的。
是以我在这地府里鬼混了三千多年也不曾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对自己的活计也没甚么担当,日日鬼混着。
我最爱的一件事就是看话本子。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话本子。什么故事都有。
司命嘛,司万物之命。这天上地下鬼点子最多的文人都聚集在了他手下。我常常在想,这世间不过虚无,活着不过是挣扎着喘口气罢了。
就像这凡人的命运,不过是那些个文人写手笔下的故事罢了。我这等混杂了各界气息的毛笔怕也是九天之上某位仙人闲来无事所做的一场虚无缥缈的故事罢了。
我盘腿坐在忘川河边,看着孟婆那个老妖婆面无表情地舀汤,拿碗,舀汤,拿碗……
“哎,要说这地府里心肠最硬的,除了你家那司命,便是孟婆了。”忘川河边的三生石托着腮靠在我身上感慨着。
我推了她一下。“莫要胡说,什么我家的。”
“怎么不是,这偌大的地府里谁不知道你是司命一手带大的。”她顺着我的力道又靠回了我的身上。
“哎呀呀,你得说清楚的呀,莫要污了司命的名声。”我有点生气。
我不过是被顺手放在了司命的书案上,放的久了化了形,就理所当然跟着司命做事罢了。这些嘴碎的小鬼总爱在这上面滋事。
“生气啦,不是我说,你可真是小气,就说说而已。”
我没回应她,简直是越描越黑。莫不如不回应、不理睬。
奈何桥上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个的都套拉着脑袋。偶有几个妄图逃了孟婆汤的家伙,也屈服在了黑无常的鞭子下了。
我从袖袋里摸出了午间吃剩的糕点,掰了一点给三生石,剩下的一口吞进了嘴里。今日的厨子听说是临时从奈何桥上抓来的,是人间一所酒楼的大厨,做得一手好糕点。
甜滋滋,软软糯糯的。让我的牙有点不舒服。
“太甜了。”三生石皱了皱鼻子。
“是吧,挺好吃的。”我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也不知道这厨子能留在这多久,若是让孟婆知道,那抓人的小鬼怕是要有苦头吃了。
我看着缓缓前移的队伍,脑海里构思着东街屠夫和西街豆花姑娘凄美的爱情故事。
东街的屠夫正当盛年,可惜最近火气旺盛生了一脸的痘痘,把原来尚有几分英气的脸毁了个大半。祸不单行,豆花姑娘最近让隔壁家的秀才迷得七荤八素。接下来应该让屠夫怒砍小白脸还是含泪祝心爱的姑娘幸福呢。
这件事情最近一直困扰着我。真真是气煞人也。
我正在苦思冥想,三生石用手指戳了戳我。我按耐住被她打断思路的气愤,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晚上可要去赏彼岸花。”
“我就不去了。”
“又要呆小阁楼里?”她说的小阁楼是这地府里的小仓库。前些日子司命手下几大笔者新写的话本子就收录在那里。
“非也,玉墨已经给我们每人分发了一份,让我们仔细研读。”
她撇了撇嘴。“那玩意看一遍不就记的差不多了吗。”
我被这顽石说的心纠纠地痛。许是我本就是普通的竹子,又修为低,做什么都要花费极长的时间。看似花费的时间比她们都多,其实并没比她们多做了什么。
我伤心地继续思考屠夫和豆花姑娘的故事。近些天我被玉墨训斥了不少次,就是因为写的故事不仅少而且品质差。
莫说让我把故事写好,就是让我把故事写完整也是天大的难事。
毛笔何苦为难毛笔。虽然玉墨是和田玉为笔杆,笔头是悉心搭配的兼毫,与我这样的简直不能放在一起看。
因为心情低落,三生石在旁边劈里啪啦讲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没回答。
晚间我坐在桌子前,用笔在书上勾勾画画。又在旁边的新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不少东西。直到小鬼打更的声音传来,我才收拾收拾,随便洗了一把脸才缩进被子里睡觉。一夜无梦。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我从被子里挣扎着出来,迅速拿了桌子上的一块木板,又迅速进到了被窝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又要开始漫无目的的忙碌生活中了。
草草地给了屠夫一个了结。就开始修改之前的故事。我摸了摸一叠泛黄的纸,有些不舍,又把它小心翼翼地包在了布里。叹了口气,寻了其他被摸的起毛的纸在上面涂涂改改。
现在在我手上的书我已经修改了三次。每次都被玉墨打回来重新来过。
下面还有龙飞凤舞的批文,“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呀。什么是异想天开,哪里异想天开。我试着顺着玉墨他们的思路,把故事背景改了,没有了好心的引路人,安抚人心的姐姐。
等到修改了一些细节,天已经黑透了。
我随便披了一个棉布外衣,就循着大厨房的方向去了。花了些祥云币,我、买了几块烧饼。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凉,也有硬。
我因为吃了太多的糖,牙口很不好。花好大的力气,才撕下来一块烧饼囫囵吞了下去。
我觉的自己做竹子时一定被饿了不少顿,所以我现在延续传统,常常挨饿。
饿个一两顿倒没甚么大事。能让我在饥饿之后果腹,能时常吃些零嘴也就很满足了。
就是内心很有些失落,莫名地有点难过。
我把这些归结为一种孤独感。独自活着的孤独感。
我并不喜欢热闹,甚至不喜欢欢笑。热闹和欢笑该来的时候总会来,只不过很少会出现在我的生命力罢了。或者换一种说法,我只需要小小的欢乐就足够了。
烧饼和着咸咸的眼泪在夜里无声无息的让我都吃进了肚子里。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生而为竹笔,不算仙,不算鬼,也不算妖,不算魔,却又比人多了那么长的寿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行走。就像是被修改的那本书里的人一样,不过像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别人摆布罢了。不过我总不喜欢被掌控。
吃完一个烧饼,一切又恢复如常了。
白天的时候有小仙子路过我的窗口,嬉笑着谈论昨晚彼岸花一同盛放的奇景。我有些小羡慕,我不曾真正见到过彼岸花一同盛开的样子。不过是在水镜里看过一些影影绰绰的影子。
想归想,还是在内心唏嘘了一番之后,又投入到了自己的事情中去。
悲伤来的快,去的也快。
在十几日后,我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个步骤,我把结局改掉了,我让他死掉了。
这次结束之后,我才勉强算是入了玉墨的眼。
结束了漫长的事务,我决定去奈何桥坐一会。
今天的奈何桥有点冷清,稀稀零零的人排着队伍。孟婆也有些心不在焉。一些游魂见状悄悄地试图溜走。孟婆眼锋一扫,他们又乖乖地回来了。
我看着心里偷着了,当真是有趣极了。就和一个游魂攀谈,
“小哥哪里来呀。”
“鄙人来自蜀国。”他冲我作了一揖,想来是读过书的。
“不知现在人间如何。”
“哎,仙子不知道,人间现在到处都是烽火,哎。”
“莫要叫我仙子,算不得仙子,算不得仙子。可是摊上了暴君?”
“非也,莫不如叫你官爷吧。我蜀国君主可是明君,奈何北方燕国君王狡诈贪婪,夺我蜀国土地,伤我蜀国子民,真真是无妄之灾呀。”他一甩袖,红着眼睛看着忘川河面。似是要活活看出一个洞来。
“官爷就官爷吧,总归算是一个小官。蜀国老大可有应对之法?”我离他远了一些,生怕他会一时激愤,伤了我这脆弱不堪的小身板。
“甚么老大。官爷你怎可如此不着调。是君主,君主。”他激动地重复了两遍君主。
“好好好,君主,我怕了你了成吧。快说快说,可有应对之法。”
“有甚么法子,如今魏元帅已经率兵北征,必要收复失地,驱逐敌人。”
“可有征兵?”
“自有。鄙人就是自愿入伍。”他颇为自豪地抬了抬头。
我心肝一颤。来来回回打量了一下他一身文人打扮。不该呀,死在战场上不该是缺胳膊少腿的吗,至少也得带点血意思意思吧。
“不知道该不该问。不过既然以及来到这了,在下能不能问一下兄台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我学着他的口吻问他。说完还颇为满意。我竟然能这么委婉地表达一个如此沉重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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