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凛,白雪皑皑。
往日刺眼的阳光被空中一层厚重云层遮盖。
从半夜就开始飘下的雪花,已在地面堆积足有一尺深。
铺在地面的青砖已然消失不见。
在深及小腿深的雪面上,已被来去匆匆、面色凝重的宫人们踩出一条小路。
宫人们一个接着一个面色凝重地快速穿过。
这脸上的凝重,一半是因为这早春诡异下起的大雪,另一半则是因为前日突然发起逼宫、并且成功登基的新皇。
作为宫内伺候的老人,打从他们第一次迈进皇宫里就知道,自古新帝登基,无论后宫还是前朝,一些在新帝还未登基前,就与起结怨的家伙,在新帝成功登基之后,都会给其按个莫须有的罪名,‘证据确着’地‘光明正大’地铲除异己。
尤其是这位新帝。
在登基之前,不过是先皇一夜风流,与宫女生下的三皇子。
比起丞相府出身、作为后宫之主所诞下的太子萧邦和母家是兵马大元帅的五皇子萧煜,三皇子萧炎这身世,实在寒酸地过分。
甭说是皇室,哪怕是世家官宦之家的子弟,都不会对一个宫女高看上一眼。
这宫女此生也算是祸福相兮。
祸的是,她刚生下孩子就因为血崩而亡。
福的是,因为她所诞下的是一位皇子,即便身份再怎么卑贱,先皇也敕封了一个嫔妃的位份。
特意命人将其埋葬在皇陵...最偏僻的位置。
从小无人照拂、被一个嬷嬷抚养长大的萧炎,打小在这看人下菜碟的皇宫,吃了不少的苦。
曾在背地里使过坏的宫人们,想到坐上皇位那人的面容,一个个心惊胆战,恨不得亲手砍下曾经犯事双手,乞求上面那位能饶自己一命。
在这节骨眼进宫的林叶朝,穿着一身绯红官袍,头戴官帽,在雪地中显眼得很。
脚下的积雪被她踩得吱吱作响。
听到声响的宫女们,看到林叶朝这张白皙精致的面容,顿时羞红了脸。
强压心中的悸动,时不时偷摸目光瞥向这张令女子都所嫉妒的脸。
若在平时,一向警惕自省的林叶朝自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的目光。
不过今日,她的心思全放在了现在身处金銮殿的那位新帝身上。
前天夜晚,三皇子萧炎在众人始料未及时,突然集结兵马逼宫。
成功寻到玉玺,登上宝座之后,还未将宫中残局收拾,就立刻派人将自己的亲爹和二叔连夜关押至宫中,至今音讯全无。
祖父因为此事,心火交迫,卧床不起。
身为亲娘的顾氏与二婶王氏,日日跟随在林叶朝的身后,痛哭不已。
得知消息的三个姐姐,也日日从住处送信回来打探消息。
林府处处一片惨然。
虽然一家子并为强求林叶朝做什么,可那期盼的目光,逼得林叶朝不得不做些什么。
就因她是长房嫡孙,未来要承担起林氏门楣的子孙。
“朝儿,不是二婶逼你。是咱们家的小辈里,除了姑娘家外,唯有你一个小子是成器的。”
“然哥你也是知道的,是个不成器的家伙。”
“整日里的招猫逗狗的,别提去皇宫,连去衙门不被人打出来,都是看在你二叔的面子上。”王氏擦着眼角的泪水,哽咽地说道。
林叶朝白皙的面容被房中的烛火照得显得有些惨白。
像是被画师精心勾勒的五官,在此时变得有些朦胧。
即便是站在林叶朝身边的顾氏,瞧着那面容也变得模糊了些。
仿佛自己最小的孩子,马上就要离她而去一般。
心中突然停跳了几下。
涌上来的担忧,令顾氏下意识紧紧抓住站在身侧林叶朝的手臂。
紧紧收紧的十根手指,让六艺皆通、身板不似寻常闺阁小姐搬娇弱的林叶朝,也感觉到疼痛。
她艰难地控制脸上疼得抽搐的表情,拍了拍顾氏的手臂,轻声安慰道:“娘,不用担心。”
说完,目光转向打小照顾自己、也是除了顾氏外,唯一一个知道自己身份的张嬷嬷吩咐道:“麻烦嬷嬷帮我将官服取来。”
“是,少爷。”
换上官服后,林叶朝登上马车,在站立于府门口,一家子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向皇宫出发。
现在的皇宫,就是个多事之地。
没有一个当官的,愿意主动靠近。
即便闹出逼宫这般的大事,前朝宫内,除了宫人们,无一官员出现。
缓步走向金銮殿的林叶朝,心里的忐忑完全不似脸上看起来那样平静。
极力用最慢的步速,在金銮殿外逗留。
从坐上进宫的马车时,她就在想:为什么逼宫成功的是萧炎,而不是其他人?
哪怕是其他人,她的心里也不用如此忐忑。
天知道,她每次见到萧炎时,总有一种被猎物盯上的感觉。
哪怕是每日上朝时,她都反复提醒自己三件事:
一、今日的束胸裹得严实吗?
二、月事的日子是今天吗?
三、三皇子萧炎今天上朝吗?
无人知晓,她是最不想见萧炎的。
其不想见的程度,与不想被砍头有上一拼。
可即便心中再不情愿,她也走到了金銮殿。
还未等她出声向里面的那位禀明身份,早早守在金銮殿门口的小夏子在看到林叶朝的身影后,一溜烟儿地直接跑了进去。
“皇上,皇上!林侍郎终于来了!”
听到从里面传来响亮的声音,林叶朝默默在心中吐槽道:“新帝真是特别,居然安排一个如此冒失的人在身边伺候。”
“什么叫终于?难不成萧炎他一直在等我?!”
小夏子公公话音刚落,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缓缓睁开布满疲惫血丝的双眼,欣喜的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
“让她进来吧。”
金銮殿的门再次从面前打开,站在门口的林叶朝转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白雪,紧咬下唇,似乎做了个重要的决定般,步履沉重地走入金銮殿。
平时站满官员上朝的地方,此刻空旷寂静得很。
整个宫殿,只有悠闲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萧炎自打林叶朝走进来后,目光始终落在林叶朝的身上。
林叶朝自然感受到这股目光在自己身上盘旋。
这打量的目光,实在讨厌!
她强撑着想要逃跑的身子,硬着头皮给作为新帝的萧炎行跪拜之礼问安。
“起来吧。”凉薄威严的声音从脑瓜顶上响起。
林叶朝稳了稳情绪从坚硬的青石砖上,有条不紊地站起身来。
目光凝重地看了一眼上位之人,面容沉重地拱手说道:“望陛下能够赦免臣的亲父和二叔。”
听到这话,萧炎眉毛一挑,“朕为何要放了他们?”
“他二人可是先太子的人,朕若放过他们岂不是放虎归山?”
此话落尽林叶朝的耳朵里,心中顿然明白萧炎抓捕自己的亲爹和二叔的原因。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先太子党和五皇子党的人,恐怕已经被萧炎悄然全部逮捕。
看来这是要一网打尽的节奏了。
想到这里,一滴汗珠从林叶朝的额头上滑落。
“臣的亲父与二叔年事已大,受不怀好意之人蒙惑才做出此事,望陛下明鉴!”
“臣愿意代替家中二位长辈受罚!”
闻言,萧炎眼中趣味涌起,“喔?你打算怎么代替啊..”
林叶朝面色坚定地回道:“但凭陛下下令。”
话音落下,萧炎的眼角处流落出笑意。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步向林叶朝靠近。
绯红的官衣衬得林叶朝露出来的那截脖子,白皙如雪,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隐藏在皮肤之下的青色血管。
顿时吸引住了萧炎的目光。
似乎被术士下了迷魂的咒语,吸引萧炎不由地抬起了手,想要触碰那一抹银白。
当掌心感受到那脖颈处的微凉,心中的某处似乎得到满足,发出微妙的叹息声。
“陛下,你在做什么!”
林叶朝感受到萧炎的触碰后,立刻侧身闪躲。
没了那抹银白的诱惑,萧炎的理智迅速恢复,“朕在做什么?”
“呵,还不如林卿你自己说说...”萧炎眼神一暗,“你到底是谁!”
“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假冒性别做官上朝,无论哪件事都是抄家的大事!”
短短的几句话,如同雷击重击在林叶朝的心口上。
她万万没想到,萧炎居然知道她真实的身份!
‘碰’地一声。
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砖。
剧烈地疼痛感,从膝盖处传来。
不用想,骨裂肯定是逃不掉了。
但此刻,比其全家丢掉姓名,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林叶朝仰脖看向萧炎,额头重重磕在面前的青石砖上:“陛下,臣知错。”
“臣不求全家继续官爵加身,只求陛下能够饶全家老小的性命!”
“臣女扮男装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情啊!”
萧炎单手抬起林叶朝的下巴细细打量,不得不说这张脸真是绝代冷艳,难怪当年林叶朝状元游街时,会吸引那么多姑娘小姐家的目光!
“那此事皆是是你一人所为?”萧炎开口问道。
林叶朝紧咬牙关,点点头:“是,都是臣一人所为!”
萧炎目光深沉道:“那此事就由你来解决吧。”
说完,萧炎缓慢迈起步子,背身站在林叶朝身后,远眺的目光似乎在透过半敞开的门缝,欣赏外面的雪。
似乎宫殿外的雪景格外漂亮,在空寂的宫殿内,萧炎的嘴角欣喜地高高挑起。
跪在地上的林叶朝,在听到萧炎的话后,脑海里不断闪过她从现代穿越过来之后的场景。
如走马灯一般,快速地将她短暂的二十五年快速地回忆一遍。
想起在长房中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林叶朝嘴角一笑,似乎短暂的此生并不遗憾。
似乎下了某个决定,凝重的嗓音从喉咙中响起:“希望陛下说到做到!”
“朕身为一国之君,一言九鼎!”
“臣谢此隆恩!”
忽然,一把外鞘镶嵌宝石的匕首,从林叶朝的手中出现。
她看了一眼匕首泛着寒光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脖颈处划去。
滚烫的鲜血,瞬间从伤口从喷涌而出。
消瘦的身影,骤然间倒在地上。
那如玉做的人儿,缓缓地闭上了眼。
听到声响的萧炎,快速地转过身。
当把倒在地上的人抱在怀中时,林叶朝早已没有了呼吸。
淡薄凛冽的双眼变得赤红,竟有透明不明液体从萧炎的眼角不断滑落。
萧炎崩溃地大喊道:“林叶朝,你真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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