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限将至，天命难违。曾经叱咤沙场的威武大将军，现如今被自己的生死对头一招毙命，纵有万种不甘，也只捂着伤口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站起身来。
江啸天自知大势已去，仰面看了看高坐马上的李泽，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只觉得心口发热，嗓子眼发甜，眼看一口鲜血就要喷涌而出，急忙咬紧牙关，努力闭住气血。李泽知道他有武艺在身，恐怕让他得到机会喘息，再次恢复过来，因此翻身跳下马来，快步走到江啸天近前，抽出腰间的太阿纯锋剑直抵江啸天的哽嗓咽喉处，冷声说道。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啸天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或许他已经没有力气张嘴，亦或许是他害怕自己刚一开口，元气就立刻消散，刚刚被压下去的那口鲜血会马上涌出。
见他并不答话，李泽便开始自顾自地讲述起心里话来。
自从目睹了江程曦死在自己的面前，李泽就开始有些精神失常，尤其是再次提到和江程曦有关的事情时，这位堂堂的太子殿下就会露出近乎孩童的表现。特别是今天，面对亲手杀死自己爱妻的仇人，巨大的悲伤使得李泽迅速崩溃。此刻的他涕泪纵横，面部肌肉在剧烈的情绪起伏下疯狂抽出。李泽双手颤抖，剑尖在江啸天的喉咙表面上下跳动，划出一道又一道血迹。相比之下，江啸天此刻倒显得十分平静，甚至略带一丝得意的神情看着因自己的杰作而精神失常的太子殿下，静静期待着他给自己下达的最后通牒。
过了许久，李泽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完全没有了方才指挥战斗时的英气。
“其实你我二人之间无需多言。老实说，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职位以及身世时，我就向父皇建议过，要对你多加谨慎，时刻提防。其实，我也看得出来，父皇十分器重你——三关所在的古道，乃是我国面相北方的咽喉要道，其中的主要关口北关又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而你江啸天刚一上任，就凭借一己之力扶大厦于将倾，率领北关众将杀退已经攻进城中的敌军，一杆大枪名震塞北，北国的军队但见你的旗号，无不闻风丧胆，望影而逃。但三年前，你突然开始向朝廷申请大批军费，且以疏通两国商业往来为由，下令大开北关城门，往城中吸纳了将近万人的北国军民。我私下给你算过一笔账，从那时起一直到今年年初，你一共向朝廷讨要了军费九万两白银，三关治下，拥有北国血统，或与其民众结为姻亲关系者超过总人口之半数。而今年，你偏偏在我父皇临近寿宴之时借口受伤回到都城，也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曦曦……”
对于江啸天来说，李泽前面说的那些全都是废话——皇上乃是人中龙凤，聪慧至极，造反的事情，从他下定决心的那天起，朝中就必然听到了风声。但直到李泽出兵北关——甚至在他从北关回来以后，朝中都再无第二个人能够接替他的位置。
他明白——皇上也比他更加明白，中原同北国交好多年，双方将领对于彼此的战法套路都十分陌生，一旦交手，倘若没有熟识对方底细的大将把守坐镇，三关失守只在旦夕之间。
也正是因为如此，江啸天才如此有恃无恐，敢于在满朝文武面前大放厥词。
但现在，谋反的计划彻底败露，如果当今天子已然身死，自己尚且有余力与李泽一搏，但奈何老皇帝仍然健在，现在站在江啸天一边者，毫无疑问会被归为逆党反贼。
至于自己返回都城一事，江啸天也自知此举十分冒险，但他当时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继续驻守在三关，老皇帝迟早会对自己采取措施。相比之下，倒不如以退为进，明哲保身，主动进都面圣，以向皇上表示自己的忠心。
但当听到“曦曦”两个字时，江啸天不由得眉头微皱。
曦曦，曾几何时，这个爱称只能由他叫出口，也只有他，能凭借这两个字换来那个天真到近乎呆傻的小丫头的回应。
江啸天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于一个人或者一件物品，即使他自己不珍惜，也绝不容旁人插手涉足。
但眼下，李泽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众人眼中的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因此，不容江啸天再多想些什么，李泽便手起剑落，结果了他的性命。
后面的事情，满朝文武似乎都没有太过深刻的记忆，只记得那天过后，朝中少了许多大臣的身影。
叛乱平定后的七天后，太子李泽下令给太子妃江程曦发丧，全国守孝三日，后追封其为永烈皇后。
十天后，太子李泽宣布登基为天子，大赦天下，东宫先前身犯重罪的门客全都得以释免，接替了朝中那些空缺的位置，诏书特下至嵩山少林寺，但无人知道是何人受诏，此事最终也不了了之。
一个月后，李泽宣布退位，将皇位禅让给永安王李涂，自己则挂名江南王，归隐山林。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朝中发出丧讯，江南王李泽自缢于终南山前。
一道白光闪过，李泽感到耳边传来一阵蜂鸣。
A市内的第三医院里，心脏起搏器几乎被用到冒烟。
“活了，师傅，他活了!”
“快，快去找江大夫!”
医药科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惊扰得不少病人探头观望。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个女子惊呼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楼道。
李泽只觉得一阵眩晕，头痛欲裂。缓缓睁开双眼时，发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无数色彩斑斓的线头交错缠绕，径直插在自己身体的各处，一阵哭声传来，李泽吃力地偏过头去，想要说些什么，但被一只绵软的小手挡在嘴边。
一个声音传入李泽耳中，空灵，但听得十分清晰。
【你好，我叫江程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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