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L8～2出门前，在智能衣橱的屏幕上选择套装。
他用意念切换着画面，最终选择了一套灰色T恤配灰色直筒裤的套装，在他发出确认指令后，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走动。六分钟后，他就可以穿上植物面料制作的衣服了。
这时候，他想到了明天的行程，说道：“沉默，关于攀登珠峰，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300多年前，英国探险家乔治·马洛里在被问到为什么要攀登珠穆朗玛峰时说，‘因为它在那儿’。依我对人类历史的了解，如果还有下一句，应该是，我要征服它。这两句话概括了人类从树上下来后200多万年的征服史、发展史，在必要的时候，它可以变成他或者她。即使在没有纷争富足的今天，人类基因里征服依然是排在前三的一个选项。”
“哈哈，你可真是一针见血。”
和几百年前人们的幻想不一样，终端不会主动和主人说话，除非有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发生。它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一个观察者，一个默默的奉献者。
不知为什么，L8～2现在想和它多说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热衷于这个项目吗？”
“以前是竞争、冒险、危险性的吸引力，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只剩下多巴胺壁。”
“关于多巴胺壁，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35年前徒手攀岩突然热门起来，全球各地的悬崖绝壁上挂满了人，有一半人掉了下来。坠落者脑机数据显示，每个人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恐惧，在他们满怀喜悦坠落的时候，分泌了已经在人体内消失多年的多巴胺。自此，悬崖峭壁在民间被称为多巴胺壁。从那以后，地球联盟屏蔽了全球所有的悬崖峭壁，仅存的珠穆拉玛峰北坡的多巴胺壁成了一个大奖，你这次能在两亿人里中签，是个幸运儿。但你也知道，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成功过。”
L8～2自言自语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了这样的悲惨境地？现在的生活是前人梦寐以求的，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么的无聊吧？”
在报名参加这个活动前，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从出生起，每个人生活就被固定了，智能房间和智能终端能提供你能想到的所有服务；食物终端机能满足你的营养和口腹之欲，虽然不能和那些神秘的特权阶级享用的，用看得见的食材做出的传说中的美食相比；智能衣橱随时制作出你想要的合身衣服，合脚的鞋子；坐在家里，通过虚拟装置你可以到达这个星球的任何地方；身临其境的虚拟游戏，已经没有了刺激感，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真正死去。每个人的知识储备和生活环境都一模一样，不需要工作，没有家务要做，没有父母，没有亲情，友情越来越稀有。这种情况下，谁不渴望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多巴胺呢？
“不好意思，需要我回答吗？”
“不用，我知道这是人类本性驱动的结果，我们总是勇往直前，以为可以解决遇到的所有难题，现在依然如此，那个不可思议的缩小计划。”
L8～2在凌晨到达指定的集合点，海拔5200米的珠峰登山大本营，这是攀登的起点，也是终点。
三百年前登山季时遍布的形状各异的帆布帐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层高的巨大建筑，周围环绕着五彩斑斓宽窄不一的道路。
在大本营一层的一个大厅里，坐满了人。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在讲台上热情洋溢地说道：“欢迎你们！两亿人中的幸运儿。在几百年前，你们可是亿万奖金的获得者啊，哈哈哈哈。”
台下没有回应。
L8～2对旁边坐着的Z3～9说道：“这家伙是机器人吧？它在等着我们哄笑吗？”
Z3～9说：“应该是，现在任何活动的实施者都是它们。”
“发给大家的资料你们都看过了吧？从大本营出发，经停过渡营地、前进营地、换冰爪营地、一号营地、二号营地、突击营地，再登544米就到达了顶峰。听起来是不是很容易？”
实施者挥了一下手。一片巨大的全息屏幕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第一视角登山全过程的影片，大家先熟悉一下。”
当近乎垂直的北坳冰壁出现的时候，人群出现了躁动。
Z3～9碰了一下L8～2的手臂说：“这个刺激，这个刺激。”
L8～2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屏幕消失了，实施者出现在讲台上，“除了这个垂直的冰面需要你们用冰爪攀登，其他的行程比几百年前容易多了。那时候每个人身上的氧气罐、帐篷、食物燃料等装备重达上百斤，今天你们几乎可以轻装上阵，而且在任何高度都有飞行器随时可以救援......”
L8～2对演示失去了兴趣，他向Z3～9提出了对话邀请。Z3～9同意了，他们屏蔽了外界的声音。
L8～2问道：“看起来你挺激动。”
“谁能不激动呢？那一百多米的垂直冰壁。”
“我是为它而来的。”
“看得出来。跟你说吧，我是为我爱的人来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呢，因为没有装纤维肌肉吗？”
“是她，她去世三年了。我昨天去见了她一面。”
“听起来你们很相爱。”
“是的，所以我把她放在了我们都喜欢的栀子树里，还约定我死后到那里和她在一起。”
“伟大的爱情。这样做的人很少了。这个技术如果出现在有父母兄弟姐妹的年代，和故去的亲人见面的人一定很多。”
“是的，但对我来说不算晚，我很感谢这个技术。”
“你知道吗？我昨天才和我的女友分手，只交往了四天。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5306401分钟。”
“冒昧问一句，你们的相识是童话撮合的吗？”
“不是，我没有用过那玩意。”
“说说你们的事情吧，我很好奇。”
“那一天我预约了纤维肌肉注入手术，在等待室里遇见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身体像过了电一样。和你们差不多，三天过后，我们也准备分手了。但我们对相遇的那一刻感觉总是放不下，不甘心，想把它找回来。在最后的时刻，她突发奇想，说我们裸人相待吧。”
“裸人？”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挺贴切的。后面的事情就很难用语言描述了，关了脑机和传感器后，我们像换了一个人，也可以说，我们成为了一个人，谁也离不开谁了。”
“可你现在不是裸人状态。”
“是的，不然凭我原来的体力怎么能登上珠峰呢？而且平时也显得格格不入，有点吃亏的感觉。”
“如果有机会，你会再次变为裸人吗？”
Z3～9坚定地说道：“不会，我不想再次承受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了。”
L8～2走出大厅，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望着烟雾缭绕的珠峰峰顶，回味着刚才和Z3～9对话，突然对登山失去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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