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月十八—初见王妃
叶缚雨和胖和尚这样的人一句话也不想说,两人吃过以后就休息了。
胖和尚占了床,叶缚雨也不计较,把桌子拉到窗口边,抱了床被子铺上,握刀靠墙,打坐入定。
入定后合上双目,耳朵就异常好使。
他隐隐听到楼上有阵阵声乐传来,还间歇能听到划楞划楞摇骰子的声音,以及女人的娇笑声。看来,这客栈的一二三层就把吃住玩乐都占全了,他不禁好奇,那所谓持有令牌才能去的第四层,又是做什么的呢?
好奇是社会发展的重要生产力。
叶缚雨虽然心中好奇,但他的身体没有行动,而另一个人就不同了,那人心中一好奇,身体就行动了。
卯时,正是一夜之中人睡得最香的时候。
一阵异香过后,屋内的人鼾声更重。
叶缚雨身边的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蒙面黑衣人从窗户跳了进来,落地无声。来人身材短小精瘦,进来后猫着腰左摸右探,脚步极轻,翻到胖和尚的钱袋子却是什么也没有动,又放了回去。
叶缚雨闭着眼睛,那人一转身已经摸了过来。
他一把摸在那把血离上,顿时心中一喜,手上一用劲,想把刀拿出来,哪知试了两次都没拔出来,当他试第三次,想去掰开握刀人的手时,忽然感到手上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哎呀一声就叫出声来,想翻窗逃走的时候,他感到了脖子上的森森凉意,立马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胖和尚点着了灯,房间里顿时亮了起来。
他走过去揭下了那人脸上的黑布,黑布下就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眼睑下方有颗豌豆大的黑痣。
胖和尚哈哈笑着说:“就这点儿小伎俩还在某家面前卖弄?不妨告诉你,这间屋子里的,都是用毒的祖宗!”
叶缚雨的血离并未出鞘,只是用整把刀抵住那人咽喉,但是寒冰利刃,仅是碰触到刀鞘就觉得寒气逼人。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那人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叶缚雨用刀抵着他慢慢站起来,语气冷淡地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大侠饶命!”那人眼珠转了转,抱拳一礼道,“小人毛思寿,因为做这个行当,被弟兄们戏称为毛四手,意思是说小人比那三只手还多一手,呃,呃,今夜这个事,实在是小人没忍住,见了宝刀老毛病就犯了,并没有其他人指使。两位大侠,你们就放过小人吧。”
叶缚雨貌似随意地问道:“你认识这把刀?知道这刀来历?”
看他目光躲闪,叶缚雨虽不信他的话,但也不愿多事,打算若没什么紧要的,就放他走便是。
毛四手垂下眼帘,看着咽喉处的刀,道:“江湖传言,朱雀王朝青鸾公主有把随身佩刀,赤柄红鞘,宝石镶嵌,唤作血离,小人猜测,说的想必就是这把?”
他观察着叶缚雨的表情,继续道:“传言此刀刃如秋霜、斩金截玉、削铁如泥,最为奇特的是,刀身不挂丝血,血迹会自动从刀身滑落,用过之后甚至不用擦拭,因此被唤作血离,小人自听闻此言,心中一直着实好奇,今日有幸得见宝刀,这才铤而走险……”
胖和尚阴恻恻地笑道:“毛四手,要不就用你的血试试这刀?这样你就不好奇了。”
毛四手听了心里直发毛,赶紧摆摆手,道:“不必不必,小人已经不好奇了,但请大侠饶过小人一命,日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小人必不推辞。”
他竟认得出公主的随身宝刀,看来并不是个普通的毛贼,叶缚雨正想再追问下去,客栈院中忽然出现十几只火把,顿时整个客栈亮如白昼。
紧接着铜锣声四起,一队约百十人的官兵队伍快速分散开,将客栈团团围住。
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高声呼喝:“王府重宝被盗,客栈内行人旅客,留在屋内,接受检查,任何人不得走动!违令者以军法 论处!王府重宝被盗,客栈内行人旅客,留在屋内,接受检查,任何人不得走动!违令者以军法 论处!……”
“我出去看看。”
青鸾公主眼中的笑意顿时藏都藏不住,开心地说道:“叶公子请讲。”
“我的条件就是,”叶缚雨看向林陌远,开口道,“在去朱雀的途中,以及到达赤澜城以后,我的饮食起居,都要由青鸾公主亲自来侍奉。”
“你说什么?”
听到这样的条件,青鸾公主顿时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蹙眉继续问道:“叶公子这是何意?”
听到这样的条件,青鸾公主身后的四个人,显然也都愣了。
“真是大言不惭!”笛郎君最先大叫一声,跳到叶缚雨跟前,恶狠狠道,“你当我朱雀的公主是丫鬟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佛面鬼僧紧接着手捻佛珠,口念佛号,也摆出了出手的姿势。
林陌远紧紧地盯着这两个人。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寒光一闪,几只闪着乌光的金针,向叶缚雨几处要害大穴极速打去。
“就算是具死尸,今天,我们也要带走!”
是青鸾公主身后的侍女星辰,在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最快地出手了。
伴随着她狠厉的话语,金针快如闪电,直刺向叶缚雨。
佛面鬼僧和笛郎君跟着要动手,侍女星辰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他们。
“公主殿下,别忘了我们的来意!”
另一个侍女书绘看着眼前局势一触即发,着急得嗓子更沙哑了。
林陌远几乎是见到寒光的同时跳了过去,把叶缚雨扑倒在地,之后才觉得手臂有点儿疼。
“真能帮倒忙!”叶缚雨看了林陌远一眼。
“还不是怕你躲不开!”
叶缚雨从地上爬起来,发现林陌远右边手臂上中了一针。
林陌远笑笑,无所谓地看看伤口,道:“大意了,无碍无碍。”
他拍拍身上的土,慢慢地转过身,盯着侍女星辰道: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青鸾公主。”
“不错,林公子果然眼光毒辣。”
被拆穿的假侍女星辰不怒不恼,反而微微一笑:“但也多亏有这么个机会,让你们明辨真伪,否则,本宫以后自己揭穿身份,也甚是无趣。”
林陌远苦笑道:“公主殿下,您还真是……口吐莲花,没理也能搅三分,在下佩服佩服!”
“你们若连我们这点儿雕虫小技都看不出来,”真正的星辰,也就是那个假的青鸾公主道,“又如何有能力在宫里去伪存真,完成我们公主的委托呢?”
“确实,这也算是我们对叶公子能力的试探,”真青鸾公主将手中的灯笼交到真星辰手里,与她的侍女一唱一和, “毕竟先前听到的,只是江湖传言,有没有真本事,还是要亲自试一试的,叶公子,您不会介意吧?”
虽然真公主身上穿的是侍女的衣服,但她腰背挺直,眼神冰冷,威仪自然而生,声音也不似先前。
叶缚雨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无话可说。
青鸾公主眼神清澈道,继续问道:“叶公子,刚才你若不愿应下本宫,回绝便是,又何必提出这样的条件?难道只为了羞辱本宫,践踏我朱雀王朝的尊严?”
叶缚雨语气冰冷地回道:“我若回绝,公主便真的能不再纠缠?公主寻人办事,却连真身都遮遮掩掩,又如何证明皇族诚信?”
听闻此言,青鸾公主脸色由白变红,又渐渐变回白色,似已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她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
林陌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觉得十分有趣。
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在他人面前表演情绪,其实很困难。
对她提出的这个疑问,林陌远自然也是明白的。
身为一国公主,财富、权利对她而言,是随时可以赋予给他人之物,完全不是她最在意的东西,需要交换这些东西去做的事,很多人都能做到,并不一定非得是叶缚雨。
但是,如若要她放弃尊严去做一件事,那就证明这件事她已经别无他法,这件事只有叶缚雨有办法做到。
那么,为什么这件事只有他这个异父异母的兄弟才能做到呢?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院中的这五位不速之客。
随后,只见青鸾公主指着假扮她的女子道:“两位公子见谅,她是本宫的侍女星辰,与她互换身份,只因千里远行,路上并不太平,本宫不得不妨。却不知本宫是如何漏了破绽,令你们起疑的?”
“这个嘛,我来说。”
林陌远摸了摸受伤的胳膊,伤处并无特殊的感觉,就 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样,知道针上无毒,并无大碍。
他伸手指了指假公主星辰,笑道:“这位星辰姑娘装模作样,演得逼真,对没见过真公主的人来说,足以以假乱真。但是呢,咱这位星辰姑娘有个习惯,就算每次在说出重要的话之前,总会借机有意无意地看向你,都是在得到你的暗示之后才继续说话的。”
说完,他笑眯眯地摊摊手,耸下肩头,又坐下了。
唤作星辰的侍女重重地哼了一声,白了林陌远一眼,又悄悄看向叶缚雨。
叶缚雨感觉到有人看他,目光扫过去,星辰的目光就躲开看向别处。
“所以,我们就演砸了?”青鸾公主赞许地点点头道,“林公子果然心细如发,心思敏捷。”
“而更直接的证据,就是它,”林陌远起身,有些得意地捏着一支金针,是刚刚从胳膊上拔下来的,“刚刚你发出暗器之前,根本没有经过假公主的同意,若你只是个侍女,私自出手,不怕坏了公主的好事,你自己性命不保?”
“唉,”青鸾公主先是莞尔一笑,然后揭下了脸上的面纱道,“原来是本宫自己露了马脚,不得已而为之,公子勿怪,勿怪。”
真公主的眉眼更加深邃,艳丽明媚,虽仅着侍女粗布衣,顾盼间仍是万种异域风情。
林陌远看得呆了一下,道:“我就说公主殿下是美人儿吧,没想到真是大大的美人儿。”
叶缚雨冷着脸,见林陌远开着玩笑,知道他是真的没事,脸色也终于缓和下来。
他对青鸾公主道:“不过,若去赤澜城,我还是这个条件。”
“本宫答应便是。”
青鸾公主既然明白了他们的用意,自然也就答应了这个无理的条件,但她又觉得奇怪。
“但是为什么呢?两位公子,你们既然已经揭开本宫身份,为何还是这个条件?难道叶公子觉得,本宫是能伺候好人的人?”
“你不是,我仍然要这样的条件,只因为你刚刚已经答应了。”
叶缚雨扔下这一句说了又像没说的废话,就对青鸾公主没什么好说的了。
顿时,就见青鸾公主的脸色突变,胸口起伏,她深深地吸气,再呼气,几次之后,胸口那股怒气竟像是自行平复了。
青鸾公主不想说话,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叶缚雨目光转向林陌远,郑重地说道: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我马棚中的那匹马,叫黑云,跟了我三年了,你有时间一定喂饱它, 然后给它找个好人家。这两天,我是真的累了,要先睡会儿。”
林陌远点了点头:“没问题。”
然后,他就看着叶缚雨放心地趴在石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确实,应付过十几轮不请自来的客人,这几日,他已累到极点。
林陌远站起来,脱下自己的长衫披在他的身上。
在叶缚雨身侧,那石桌上青鸾公主用酒写的“先死后生”四个字,痕迹已经越来越淡,马上就要消失不见了。
青鸾公主紧咬牙关,目不转睛地盯着趴在桌子上的叶缚雨,像是要把他盯醒过来。
“哎!别看了!”林陌远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公主殿下,他刚才已经把事情全权委托我了,所以呢,接下来,就由我和公主您敲定这个计划的细节。”
“哼。”青鸾公主鼻腔里发出一声赌气的轻哼,利落地一挥手,紧接着门外就想起一阵叮当哗啦的声音。
叶家小院的大门,门两边的墙壁瞬间倒塌。
两辆马车被赶了进来,车厢又宽又高。
从前面一辆车上跳下两个人,迅速地把叶缚雨抬进车厢里。
青鸾公主走到第二辆马车前,车夫马上为她放下车凳,掀开帘子,她优雅地上了马车。
随后,车内传出公主略带气恼的声音:
“林公子,你若想看着叶缚雨,就上第一辆车,你若想聊聊细节,就跟本宫来。”
林陌远笑着摇头,一个异族公主,带着两男两女,拆了他兄弟的家,而他,马上还要和这个异族公主谈后续协同合作的细节,这还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习惯性地一甩头,再去摆长衫,才发现长衫已经脱给叶缚雨了,于是,他顺手捡起了桌上那支花。
上了公主的马车之后,他第一句话就问道:
“公主殿下,都说鲜花赠美人儿,作为回礼,您这儿有没有好看的男人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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