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香,梦半夜微凉。
仙娥映酒盏,剑影入冰霜。
林陌远一身疲惫,半夜赶到叶家小院的时候,所见到的就是这种情景。
普通的小院,三间瓦房,一棵老树,配几株野花,一个小石桌,配两个小瓷墩,桌上一壶酒,配四个杯盏。
院中没有点灯,但十五的月光分外明亮,圆滚滚的玉轮挂在树梢,洒下一片清辉,院中人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得十分清楚。
叶缚雨一身黑衣,眉似远山,目若寒星,腰背挺直地坐在小石桌旁的石墩上,稳稳地端起了一杯酒。
他迎面站着一个少年,约么十三四岁,英气十足,月白深衣,玉冠束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此时正愤怒地看向叶缚雨。
林陌远揉了揉太阳穴,拍了拍酸痛的腿肚子,然后顺手折了一支桂花插在头发里,继续半倚在树杈上看戏。
叶缚雨见来的是一个半大孩子,眉间生出一丝不解。
“锦夏山庄小少主,夏英麒,前来拜会落月刀叶公子。”那站着的少年先抬腕报上名号。
叶缚雨没理他,继续喝他的酒。
那自称夏英麒小少主的少年更生气了,噌一下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着叶缚雨道:
“叶公子,今日我是来找你报仇的,我不会心慈手软,你,亦不必手下留情。”
“你跟我有何仇?”
“何仇?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叶缚雨也会装傻!本月初一,你夜入我锦夏山庄,残杀家兄后焚尸灭迹,你是忘了还是不敢承认?”
那少年的声音愤恨而清脆,眼睛却紧盯着叶缚雨放在桌上的左手。
筋骨分明,修长有力。
手指无意识地轻扣着弧度优美的刀身,犹如对待情人曼妙腰肢的温柔摩挲。
叶缚雨看着手中的酒,像是思考了片刻,然后才一字一字地说:“你找错人了,本月初一,我没有去过锦夏山庄,也从未见过锦夏山庄的人。”
少年盯着叶缚雨手中的刀。
刀柄漆黑,刀鞘漆黑,连着他苍白的手,黑白分明,即使倒酒喝酒,他也没有放下过手中的刀,那刀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少年星眸中寒光一闪,不再做口舌之争,只是瞬间绷紧了身子。
“听说,见过你拔刀的人都死了,我偏要试试!”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桌上的刀,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却已刺出。
刹那间,挥洒出剑雨如万朵鲜花盛开,似漫天铺满紫霞。
紫霞漫天!紫霞剑的独门功夫,林陌远一眼就认出了少年的招式。
叶缚雨身未动,眼未眨,随手洒酒入空。
然后就只见刀光一闪,洒向空中的那杯酒就化作万点冰霜,冻住了来势汹汹的紫霞。
似有一片无形的屏障挡在叶缚雨面前,少年手中的剑再难刺进半分。
刀已入鞘,叶缚雨仍是端坐在小桌前,又倒了一杯酒。
少年剑尖微颤,怒目圆睁道:“你不杀我?”
“你并没有看着到我拔刀,只是见到了刀光而已。”
叶缚雨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是一眼都没有看他。
“你——!”
少年咬住嘴唇,不怒反笑,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沉声道:
“多谢叶公子不杀之恩,且待他日,我武功有所精进之时,再来寻公子报仇。”
少年收剑入鞘,一个漂亮的纵身跃上屋脊,随后清脆的声音飘下来:
“希望叶公子保重,一定要活到我来寻你那日。”
林陌远几乎同时从树上弹起来,施展轻功,像燕子一样掠上屋顶。
他正欲去追那少年,突然听到又一个声音,如莺歌燕语般婉转动听:
“叶公子,好雅兴。”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又折回来,这次不再是待在树上,而是直接坐到了叶缚雨对面,大手抓起酒壶,很自然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南疆朱雀王朝青鸾公主,拜见叶缚雨叶公子!”
伴随着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传来,几个人从小院门口飘然而至。
总共是五位客人,看衣着装扮,一主四仆。
站在中间的主人白纱遮面,风姿绰约,是个异族女子,看起来她好像很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
因为她从上到下,从她桃花粉的绸纱缎衣,到她光洁的额头,都点缀着晶莹的珍贵宝石。在月色的衬托下,她全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华丽又清贵。
另外四个客人,是她的仆人,是两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和两个已经不年轻的男人。
两个女人,身着黄衣,面带薄纱,侍女打扮,各提一盏灯笼站在最前面。
两个男人,虽然看起来不年轻,但是很特别。
站在左边的那个特别丑,四十左右,胖墩墩的身材,光头,大圆脸上一双大马眼,厚厚的嘴唇呈现出黑紫色,瞪起眼睛能把孩子吓得哇哇哭,颈上却挂着一串佛珠;
而站在右边的另一个,却特别美,三十出头,眼若桃花,雌雄难辨,手握一把长笛,看着是个男人是因为他穿着男装,且没带轻纱遮面。
这二人竟是佛面鬼僧和笛郎君,林陌远心头暗自一惊,难怪江湖上久不见这二人行踪,原来是去异国做了皇家护卫。
眼角扫了扫院中的五位不速之客后,林陌远和叶缚雨谁都没有再看他们。
林陌远捏着酒杯,眼光落在叶缚雨的脸上。
叶缚雨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垂下了眼睑,只看着自己眼前的酒杯,问道:
“你这人,怎么又回来了?”
林陌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看出自打他坐下来之后,叶缚雨的全身都放松了,不禁发自内心地开怀笑道:
“当然是因为这边更好看啊。”
接着,他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对着那异国公主举杯道:
“没长开的小毛孩子有啥好追的,我这双眼睛啊,还是更喜欢看美人儿。”
叶缚雨的手指按在刀柄上,冷冷地问道:
“这么说,你这次不是来劝我回去的?”
“你猜。”林陌远狡黠地眨眨眼睛。
叶缚雨面无表情道:“你既然来了,那就替我应付一下吧。”
两人聊着天,像是没看到院子里还有其他人。
五位不速之客中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异族公主,向前走了几步,对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点点头,冷笑道:“天摩教的人,都是如此没有礼貌,不懂礼数的市井之徒吗?我朱雀王朝的青鸾公主不远千里,亲自前来拜访,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冷遇!”
她的声音粗粝沙哑,跟方才黄莺一般的声音相比,简直难听至极。
“朱雀王朝?青鸾公主?”
林陌远皱皱眉头,转而又舒展开,盯着那个侍女上下打量,笑道:
“怎么,在下刚才的话说错了吗?不能说公主殿下是美人么?还是公主殿下其实不是美人,而是个丑八怪?”
“你胡说!”侍女指着他的鼻子,气愤地哼了一声,之后狠狠地甩下手臂,转头不再理他。
林陌远毫不在乎,他把那支随手插在头上花取了下来,捏在手中,望着那异族女子道:
“俗话说,鲜花赠美人儿,在下还想着,怎么也得送公主殿下一朵花。”
“不必了!”
那异族女子青鸾公主连忙摆手,面带笑容道:“本宫可承受不起妙花公子的花。”
此时,另一个黄衣侍女忍不住了,退后一步,握着手中的短刀,不满地说道:“公主殿下,此人就是个泼皮无赖!不如让我去教训教训他!”
林陌远起身站起来,脸色晦暗不定,指着几个人道:“你们几个,未经主人同意,就进到别人家里,岂不是更无赖?”
“星辰,退下!” 青鸾公主娇喝一声,阻止了侍女的行动。
黄衣侍女狠狠瞪了林陌远一眼,不情愿地退下道:“是,公主殿下。”
青鸾公主飘然移步到林陌远面前,眼中含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位,乃是天摩教的妙花公子,也是无极飞刀的亲传弟子,星辰,就你那两下子,还是别出来丢人了。不过,你既不认得他,想来他也不会怪你。”
美人近在身旁,林陌远也笑了,与叶缚雨对视一眼道:
“朱雀王朝远在南方千里之外,想不到,那儿的公主竟然认识我们二人。”
叶缚雨也心中明了,对方是了解了自己的底细来的。
“当然,若没有一点儿准备,本宫一介女流,又怎敢来这异地他乡?”青鸾公主道,随后对声音沙哑的侍女使个眼色。
那侍女跟到主人身边,矮身施礼道:
“林公子,叶公子,在下是公主殿下的婢女,公主赐名书绘。我们几人来自南疆的朱雀王朝,这位是我朝的青鸾公主,那位,跟在下一样,也是公主殿下的侍女,唤作星辰,我与星辰妹妹年幼无知,不懂礼数,若哪里得罪了两位公子,还望海涵。”
“公子海涵。”
那个唤作星辰的侍女不情愿地施了个礼,向他们二人道歉。
叶缚雨听了,喝着酒没动一下。
林陌远却极洒脱地站起来,摆摆手,摸摸鼻子笑道:“美人这样乖巧,倒让我没什么理由怪罪了。”
青鸾公主莞尔一笑,朝林陌远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林公子果然气度非凡。”
然后,她转向了酒桌前的叶缚雨,语声清脆地说道:“叶公子,其实,我们是来找你的。”
“最近,很多人都是来找我的,”叶缚雨冷冷道,“你与他们,有何不同?”
“本宫与他们?”
青鸾公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眼含笑道:“自然是不同的,他们是来要公子的命的,本宫是来请公子随我们回南疆的。”
叶缚雨没接茬,林陌远却一脸兴趣盎然,眸子里闪着光说道:“去南疆?好玩吗?说说看。”
“好玩?自然是好玩的。”青鸾公主的声音突然变冷了,“本月初七,叶公子夜入我朱雀王都赤澜城,砍断了我朝太子殿下的双腿,不知道叶公子觉得好不好玩?我们主仆几人不远千里,奔波劳顿,来到中原,只为请叶公子跟我们回一趟南疆,不知道林公子觉得好不好玩?”
“听起来,显然不怎么好玩。”
林陌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却露出一丝嘲讽。
“林公子,本宫知道,对外而言,叶公子是天摩教的叛徒,你一直在捉拿他,但是,”青鸾公主的声音变得更为严厉,“这个人,本宫今天是一定要带走的,还请你不要多事,等事情了了,本宫一定将他还给你。”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她手下那两个特别的人,佛面鬼僧和笛郎君,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叶缚雨的后方,只等她一声令下便动手。
林陌远禁不住哈哈大笑,他看了看叶缚雨,又转向青鸾公主道:“公主殿下,您和刚才那小子,是从一个先生那里拿的剧本吗?怎么说的词都差不多?”
然后,他摇了摇头坐下,把那支花放在桌上,懒洋洋地倒了一杯酒道:
“我说小叶,你这都造的什么孽?怎么连小孩和女人都来找你的麻烦?”
叶缚雨扫了林陌远一眼,没理他。
他像先前对那少年说话一样,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对青鸾公主说道:
“第一,不要把我和天摩教扯到一块儿;第二,我从未去过朱雀王都赤澜城,更不认识你说的太子。”
青鸾公主皱着眉,莲步轻移,来到两人面前,揭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
月光下,她的脸小巧又立体,玲珑如玉。
她对林陌远轻轻一笑,装作怀疑的样子道:
“林公子,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位小叶如今可是声名远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在官方通缉令中,他名列第五,赏金三千两,而在暗花谷的排名中,他名列十一,赏金一万两。”
林陌远当然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快马加鞭,从西境赶了两日两夜的路就来到了这里。
叶缚雨眼睛里已有血丝,看着林陌远,眼神坚定道:
“她说的这一切,我不知道。”
林陌远点点头,斜着身体,轻轻摇着酒杯,看着里面的酒一丝也没有倾斜,十分满意地说道:“真是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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