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宝成,某某大学地理学专业毕业生。毕业后,经过严格的考察,我如愿进入了一支地质勘探队工作。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职业。战狂风,斗黄沙,用脚步丈量祖国的大好河山,想想就让人豪情万丈。
而且,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地也很刺激——中蒙边境的戈壁滩!那里人迹罕至,刮起风来飞沙走石,全年干旱少雨。我们去的时候刚刚开春,乍暖还寒,天气干冷干冷的,睡一觉起来,能冻得你全身僵硬,好久缓不过来,好像变成了一具楼兰干尸一样。不过,对于我这样一个初生牛犊来说,这点困难根本不足以浇灭我胸中腾腾燃烧的激情。我只会更亢奋,更精神,一定要和这戈壁决一雌雄!没错,困难比天大,我比天更大!
我翘首期盼的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雾霾像一只大手般遮蔽了太阳。太阳瞪着仅有的一只眼,惨白惨白的,挣扎着要穿透雾霾,死死盯着我们的车开出单位大院,驶向未知。
我们一行总共有4个人:饱经风霜的队长老杨,热情豪爽、留着络腮胡子的阿古达木,文质彬彬的眼镜男小卢,还有我。我们都是第一次认识,不免有些拘谨;加上老杨既是队长,又是长者,我们几个毛头小子也不好造次,只得规规矩矩地坐着,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过阿古达木是个自来熟,人很活泼,又懂分寸,很快就破了冰,和大伙打成一片。连不苟言笑的队长老杨,都放下架子,舒展眉头,加入了我们的谈笑。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的越野车到达了目的地。周围是一片旷野,只有枯黄的杂草随风摇曳,茎秆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我们简单吃了饭,扎起两个帐篷,生了一堆篝火。阿古达木从车里拿出他带来的鲜羊肉,我们削了些木签子,将羊肉穿在签子上,撒上五颜六色的调料,就着啤酒花生吃烧烤。此时太阳已然落山,暮色慢慢四合,天空繁星点点,万籁俱寂,惟余苍茫。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穹庐中,宝蓝色的穹顶,缀着颗颗璀璨夺目的宝石。穹顶下是四个鲜活的生灵,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老杨满嘴油光,几杯酒下肚,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个小年轻,落在了我身上。“哎,小赵,你是大学生,”他开口了,"你是大学生,我考考你。明年就要巴黎奥运会了,是不是?“
“是呢,杨队,明年7月份到八月份。“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这位老前辈葫芦里卖什么药。
“巴黎奥运会,应该有滑雪项目吧?要有的话,想必谷爱凌又要上场了吧?"
这个问题让我猝不及防,我实在没想到,老杨身在戈壁,心在巴黎,而且还关注青蛙公主。我回答:“大概率会吧,毕竟谷爱凌那么厉害,又那么出名。那年冬奥的时候,她代表咱国家拿了好几个金牌,当时全网都炸锅了……“我可能有点上头了,准备开始侃侃而谈,复述那些从抖音营销号上看来的鸡汤小故事,内容不外乎天才少女谷爱凌是如何炼成的。可是还没等我说完,老杨抢过话头,说道:”我儿子刚大学毕业了,正在相亲。我是不会让谷爱凌这样的女人当儿媳妇的。奥运冠军又怎么样呢?天天滑雪,宫寒,生不了儿子,唉。“
听了老杨对奥运冠军的辣评,我险些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我打量着他不甚平坦的腹部、不算健壮的身材和不太精致的面孔,目光意味深长。不过鉴于老杨年纪确实大了,应该不久就会退休,我便露出理解的微笑,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听他讲下去。
这时,听到这个话题,刚刚还在闷头喝酒吃肉的小卢顿时精神大振,也加入了讨论。他说:“杨队说的没错,一万个正确!”他竖起了大拇指,咀嚼着嘴里的肉,声音因情绪高涨而含混不清,“我还没谈过恋爱,但我找对象,绝对不会找谷爱凌那样的。有一说一,她那款放我们老家根本没人要!白给都不要!你想啊,不说别的,她个子那么高,我要是跟她站一起,一点优越感,一点男人的尊严都没有!而且她这种的,太厉害,太上进,太强势,我们哪儿控制得住啊!要是和她结婚,以后想在抖音看女的跳舞,怕是都困难咯!所以我看杨队说得对,杨队啊,记得擦亮眼睛,不要让这种女的进你家门!“
小卢皮肤白皙,戴一副黑色方框眼镜,穿着白棉袄,一派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万万没想到21世纪的知识分子竟然长着属于清王朝的大脑!更令我作呕的是,他和杨队一唱一和,那股子谄媚劲,仿佛一只哈巴狗,正起劲地冲主人摇尾巴,以博得主人的欢心。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涌向喉头,一瞬间有些眩晕,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说了。
阿古达木又拿来了啤酒,给我们一人塞了一罐,爽朗地笑着。“天黑了,”他眼里闪烁着神秘的光,“我给大家讲个鬼故事吧!”
一听要讲鬼故事,小卢声音都变了,尖锐得像花腔女高音。“不听,听那玩意儿晚上睡不着!”
他的话引来一阵大笑。
杨队笑得最大声,他说:“你讲你的故事,别管他,就当他放屁好了!”
我也跟着起哄:“睡不着啊,哥几个给你众筹个抱枕,二次元那种,保证你爱不释手,从此拥有婴儿般的睡眠!”
老杨又笑了,笑声非常粗野。阿古达木会心地哈哈大笑。小卢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过了一阵,大家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听阿古达木讲故事。
“你们听说过冒名顶替的事吗?一个人代替了另一个人,用他的身份,过他的生活。”阿古达木抿了一口酒,神秘地说。
“这有啥没听说过的!以前不就有嘛,一个人考上大学,另一个人偷了他的录取通知书,以他的名义进城上大学,正主被蒙在鼓里,就留在村里务农。新闻上很多报道啊!“我一仰脖,咕噜噜把一罐啤酒饮尽。
“咳咳!这是人冒名顶替人,可还有一种东西,一种不是人的东西,能冒名顶替人呢!”阿古达木望着远方,眼神闪烁。老杨和小卢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静静地注视着阿古达木的嘴唇,等着他讲下去。
“我妈年轻时候,曾经在苏联留学,学的也是地质学。她的教授出身于地质队,就像咱们现在一样。那位教授经常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当年做地质勘探的故事。一次,教授讲到这样一个故事,说是在蒙古的戈壁滩里,潜伏着一种东西,它会杀了来科考的人,然后伪装成他们的样子,学他们说话。
“那教授说,他当年就和几个同事在蒙古高原上扎帐篷考察。一天,有个同事彼得洛夫出去找柴火,却去了很久没有回来。他们几个急了,就用对讲机联系他。对讲机倒是接通了,可那边只有一些嘶啦嘶啦的噪音,像是什么在沙子上摩擦,还有……滴水的声音……
“他们不停地呼叫,几乎歇斯底里,可那边过了很久,才传来只言片语。听声音,是彼得洛夫。可那声音听起来很缥缈,很诡异,断断续续,仿佛是从虚空飘来的。那声音说:
“’彼得洛夫……很好……一切正常……干柴……返回……彼得洛夫……干柴……正常……返……‘
“教授和同事当时毛骨悚然,他们知道,正常的彼得洛夫绝不会这样说话,正常的人类绝不会这样说话!他们是讲科学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牛鬼蛇神,但此时的情况已经完全突破了他们常识的边界。他们不会妄下结论,认为对面是妖魔邪祟,但理智告诉他们,和他们说话的绝不是彼得洛夫!他们不敢想象彼得洛夫怎么样了,大概他已经遇害。于是,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出驻地,跳进各自的车辆,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里。
“后来,他们听说,死去的彼得洛夫踉踉跄跄地回到了他们的驻地,浑身血肉模糊,太阳穴开了个血洞,里面伸出几根藤蔓状的东西,迎风舒展。留守的警卫人员朝他连开数枪,他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越发狂暴。他猛扑过来,抓住警卫,嘴巴大张,下巴一分为二,向两侧撕裂开来,从口腔深处伸出一条管状物,上面全是黏液,而且长满了尖刺,像身上长满毒牙的水蛭。过了不久……警卫就变得和他一样了……
“再后来,苏联政府出动军队,将那里夷为平地。据说在镇压过程中,又有数名士兵被异化,局面几乎失控。军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才消灭了那些怪物。于是,苏联政府封锁消息,外界对此一无所知,但那位教授对此刻骨铭心,而且越想越后怕。他以此劝导学生们:野外作业需谨慎,因为莽莽荒原中,隐藏着太多超乎你认知的东西。“
阿古达木的故事说完了,我们都沉默着。风声呼啸着,像是什么人在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篝火战栗着,火光已经变得昏黄。老杨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打断他,发表一些枯燥乏味的评论。这些评论没什么营养,因此不做记述。小卢表情紧张,专注地听着,一言不发。
只有我感到不寒而栗。因为我隐隐约约看到,离我们不远的那片戈壁上,似乎有团黑红相间的东西在蠕动。那东西有些像人,但又不像。
那是熊吗?可熊怎么会蠕动,像一条大毛虫?
抑或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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