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轻轻点头，目光却忽然变得深远：“如今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灯光，看似繁华坚固……可安全呢？防盗门一扣，密码一输，人就以为万无一失了。阳阳，你说是不是？”
“是。”陆阳点头，顺势追问，“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住的那片老胡同吗？青砖灰瓦，槐树成荫，夏天夜里，满院都是蒲扇摇动的风声。”
她没答，只是悄然迈步，足尖点地，如猫般无声踏上台阶。
陆阳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
此刻，空旷的楼道里，唯有两道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间轻轻回荡。一前一后，一缓一急，节奏分明，却又奇异地彼此呼应。
陆阳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母亲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而她每上一级，便有意无意地稍稍侧身，恰好挡在他与楼梯拐角之间。
距离顶层越来越近。当视野豁然开朗，右侧电梯门赫然映入眼帘。她脚步一顿，停在了电梯与楼梯交汇的缓冲区。
陆阳瞳孔微缩，心头警铃大作：这是典型的调虎离山！他迅速后撤半步，稳稳卡在楼梯口与电梯厅中央，如同一道沉默的闸门。
女人屏息凝神，声音细若游丝：“阳阳……你怎么不去把他揪出来？”
“他绝不会乘电梯上来。”陆阳语速迅疾，斩钉截铁，“这电梯是他故意按亮的……灯亮着，是诱饵，是陷阱，只为引我下去。”
话音未落……
左侧楼梯深处，忽地传来一阵缓慢、清晰、带着金属回响的攀爬声。
“咚……咚……咚……”
陆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掠过真实的犹疑与震动，喃喃自语：“他……真上来了？”
“阳阳，是真的。”
“不可能！他不怕再落进我手里？”
“也许……他以为上次侥幸脱身，这次还能故技重施？”
每一个疑问抛出，母亲都以笃定而沉静的声音接住。不似附和，倒像在替他梳理逻辑的断点。刹那间，迷雾消散，思路重归澄澈。
女人眸光灼灼，毫无惧色，反手轻握陆阳手腕，踮脚向前，悄无声息地挪至楼梯口。她探身向下，目光如电扫过幽深竖井，随即抬起右手，朝身后轻轻一招。
陆阳疾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两人齐齐俯视，只见空荡荡的楼梯盘旋而下，连一丝衣角的晃动也无。
女人莞尔一笑，声音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释然：“看吧，自己吓自己。”
陆阳却未放松，目光如刀，骤然转向右侧电梯，视线钉在那扇半开的轿厢门前。
就在那一瞬，一个高瘦黑影无声浮现，静静伫立于光影交界处，纹丝不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女人呼吸一滞，目光撞上那张模糊却阴冷的脸，血色霎时褪尽，瞳孔骤然放大。
陆阳身形一闪，毫不犹豫横跨半步，用整个后背将母亲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阳阳……他就是凶手！”
母亲的惊呼撕裂寂静。
陆阳却未回头，只将下颌线绷得更紧，目光如淬火之刃，直刺那人双眼，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看来……我终于等到了。”
“阳阳！”女人压低却急促地唤了一声，声音里裹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决绝，“快！抓住他。绝不能再让他逍遥法外了！”
陆阳双眸如刃，一瞬不瞬地锁住前方那道鬼祟的身影，瞳孔深处燃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与执拗。
男人似有所觉，脊背微僵，迅速抬手整理头上那顶宽大深色的连衣帽，指节用力一压，将帽檐深深拉至眉骨之下，几乎遮尽半张脸，只余下线条紧绷的下颌，在走廊惨白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阳阳！”女人猛地提高音量，语调拔高而急迫，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要是没十足把握，立刻报警！别硬扛，听见没有？！”
陆阳缓缓摇头，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不行……只要我们稍有异动，他就会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瞬间消失。”他喉结微动，目光始终未离那人分毫。
男人静立于电梯门前，身形看似松弛，实则如一张拉满的弓。右手悬在半空，指尖距数字键仅寸许，目光死死黏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显示屏上，仿佛在无声倒数一场逃亡的倒计时。
“他在盘算怎么溜！”女人猝然低喝，脚步已不由自主向前滑出半步，“阳阳，就是现在！动手啊！”
陆阳倏然凝神，只见男人右臂正以极其缓慢、近乎诡谲的节奏，悄然向后探去，袖口下隐约透出金属冷光。
电梯门尚未开启，但楼层数字却固执地向上攀升：9……10……11……
女人一步踏出，鞋跟叩击地砖发出清脆回响：“最佳时机！你还等什么？！”
男人忽地顿住即将按下的手指，猛然转身，目光如刀劈向陆阳：“你……是打算放我走？”
一道浑厚而沙哑的男声轰然撞进狭窄楼道，震得声控灯微微闪烁。那声音里竟无丝毫慌乱，反倒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从容。陆阳心头微凛，却毫不退让，一字一顿：“不。”
“呵……”男人低笑一声，尾音拖得悠长，“所以，你在等警察？对吧？”
被当场戳破意图，陆阳胸膛微起伏，深吸一口气，目光却骤然转向电梯对面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能不能放过里面的女人？”
女人怔怔望着陆阳侧脸，昏黄光影勾勒出少年绷紧的下颌线，她眼中映着的，唯有他孤勇的剪影。
男人斜睨一眼那扇沉默的门，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粝刺耳，在空荡楼道里反复激荡：“那你……能不能放过我？”
陆阳摇头，动作坚定如铁铸。
男人指节骤然攥紧，青筋暴起，下一秒，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暴起前冲！
“你敢！”陆阳怒喝如雷，身影化作一道疾风悍然迎上！
就在此刻，“叮！”一声清脆提示音炸开，电梯门应声向两侧无声滑开！
男人本欲借机试探这少年的胆魄与底线，可当那张年轻却毫无惧色的脸庞裹挟着玉石俱焚的狠劲扑面而来时，他瞳孔骤缩。十八岁少年眼底燃烧的，不是莽撞，而是豁出性命的决绝。
他不敢赌。
转身，旋即闪身入内！
陆阳目眦欲裂，拼尽全力猛扑过去，却终究慢了半步。冰冷的金属门在他鼻尖前缓缓合拢，映出他因不甘而扭曲的面容。
“有本事……你就在一楼等着！我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他拳头狠狠砸向紧闭的轿厢门，指节瞬间泛红渗血，嘶吼声震得整层楼道嗡嗡作响。
沉闷的撞击声，竟盖过了电梯下行时细微的机械嗡鸣。
女人疾步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肩头。
陆阳正陷于狂怒与挫败交织的漩涡，根本未及分辨来人，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直拳挥出。拳风呼啸，却在触到那张熟悉面庞的刹那骤然刹停：杏眼圆睁，马尾微扬，额角沁着细汗，正是他最敬重的班主任王姬老师。
王姬虽惊不乱，反而弯起眼角，笑意温软：“陆阳，这大半夜的……你这是在练‘降龙十八掌’呢？”
陆阳急忙收回发麻的右手，讪讪一笑，顺势将老师往单元门内轻推：“老师，我……睡不着，晨跑提前到深夜了！”话音未落，“咔哒”一声轻响，防盗门已利落地合拢。
他转身便冲向楼梯间，身影迅疾如掠过夜色的燕。
不知奔跑了多久，肺叶灼烧，双腿灌铅，终于小区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门赫然撞入眼帘。
他喘息着停驻在花坛边沿，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处幽暗角落：假山阴影里、灌木丛深处、自行车棚顶……那些被路灯遗忘的墨色缝隙，仿佛都蛰伏着无声的杀机。
“阳阳！”母亲气喘吁吁追至身侧，发丝凌乱，声音发颤，“没……没抓住他？”
“没有。”陆阳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
母亲长长一叹，叹息里盛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沉重。
陆阳却忽然偏过头，月光下，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妈，您是在怪我没抓到他？”
“不是！”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弹射而出，右手高高扬起，朝着铁门方向用力挥动。那姿态，像在向整个黑夜宣战。
母亲紧随其后，鞋底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脚步声愈近，保卫室小窗里探出一张熟悉面孔。保安老张正揉着惺忪睡眼，看清来人后，嘴角习惯性地咧开：“哟，陆阳？大半夜不睡觉，练轻功呢？”
“张叔，您今儿值夜班？”陆阳迎上前，语气熟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哎哟！”母亲突然拽住他胳膊，声音陡然绷紧，“阳阳小心！万一是他……”
陆阳回头，笑容清朗如初升朝阳：“放心，张叔守咱们小区四年了，比我家猫还认路呢。”
老张闻言一愣，随即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飘忽。
陆阳敏锐捕捉到那抹迟疑，立刻挺直腰背，郑重颔首：“抱歉张叔，刚才走神了。”
老张这才松了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脸：“没事没事……对了，你刚朝我挥手，有啥事儿？”
“今晚……有人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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