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上楼脚步声骤然响起,踏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又洪亮的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弦之上。
陆阳下意识地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母亲。她正微微蹙眉,目光沉静;又缓缓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声音低而微疑:“谁会来这顶楼?”
话音未落,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略显疲惫的身影挤进门框。李牧弯着腰,额角沁汗,胸膛起伏不定,气喘如风过山涧,显是疾步登楼而来。
陆阳目光如钉,直直刺向对方:“您怎么知道我在楼顶?”
“你班上的同学看见你往天台来了。”李牧抹了把汗,语气平缓,却暗含一丝不容忽视的审视。
陆阳闻言,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一瞥,动作轻巧得几近无声,却只余空荡的楼梯口。母亲早已悄然隐去,踪影杳然。
李牧抬眼,目光锐利如刃:“别人放学归家,你偏往上走……这是为什么?”
陆阳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视线掠过李牧肩头,扫视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楼梯:“中午才刚见过面,这次登门,总不会只为查岗吧?”
“哦?”李牧笑意微深,不答反问,“之前我给你看过两份验尸报告,还记得内容吗?”
陆阳颔首,神情淡然却笃定。
“那……能念给我听吗?”
“可以。”他应得干脆,眸光微凝,“您想先听哪一份?”
“第五起案子的死者。”李牧语毕,已转身朝楼顶边缘的铸铁护栏走去,背影沉稳,步伐却带着几分试探的节奏。
“好。”
他刚迈出一步,李牧便倏然驻足,回眸一笑:“那就……开始吧。”
陆阳点头,随即迈步前行。衣角拂过李牧身侧的刹那,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一个冷静如渊,一个深藏锋芒。他径直走到护栏前,双手轻按冰凉的金属横杆,指节微收,姿态松弛却不失警觉。
“李警官……”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我复述过程中,若您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打断。可以吗?”
李牧闻言,向前半步,笑意温厚却难掩眼底的灼灼探意,只以点头作答。
“来咯。”陆阳清了清嗓,语调陡然沉稳下来,如翻开一页尘封卷宗,“死者林晚,女,三十五岁,中国人民大学毕业,长期旅居海外,定居于国内。死亡原因为溺水窒息,推定死亡时间为当晚二十时至二十一时之间。尸体发现于她本人住宅泳池内,是遭凶手先实施侵犯,后强行按入水中致死,全程无目击者。另据北京警局刑事技术检验科出具的权威报告:死者遗体所着粉色比基尼,经纤维比对与缝线痕迹分析,确认为死后由他人穿戴;泳池水质经多重采样检测,洁净无异物,未检出任何可疑毛发、皮屑或凶器残留;结合尸表淤痕、颈椎错位角度及挣扎姿势综合研判,死者系遭凶手自背后突袭,以左手环抱躯干限制行动,右手精准扼压颈项,致其瞬间窒息昏迷,就在水中灭口。”
李牧静静听着,目光微敛,忽而侧首问道:“就这些?验尸报告……这么简短?”
“还有一段。”陆阳语速未滞,却轻轻摇头,语气里添了一分敬意,“市局检验科反复勘验三次,对死者口腔、指甲缝、私密部位进行DNA深度扩增检测,均未检出外来生物痕迹;现场岸边泥土、瓷砖接缝、扶梯栏杆等关键区域,亦未提取到一枚有效鞋印或完整指纹。凶手不仅训练有素,更具备极强的反侦查意识与专业级防护手段。”
李牧眸光一凛,终于忍不住插话:“我们初步推断,此人极可能接受过刑侦或法医相关训练……那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重若千钧,“这第五起案件,和此前四起,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陆阳斜睨过去,眼神冷冽如霜,只吐出两个字:“是的。”
李牧喉结微动,似有怒意翻涌,却硬生生咽下,只低笑一声:“人……算了,我连骂都懒得开口了。”
陆阳不动声色地垂眸,将对方涨红的脖颈、绷紧的下颌尽收眼底,却选择缄默。有些情绪,不必点破;有些分寸,恰是尊重。
“还有马队长的报告,您没提,我便暂且不讲。”
“讲!”
他神色一松,语气却愈发沉静:“死者马烙,男,四十一岁,北京警校刑侦系毕业,现任北京警局刑侦支队队长。死亡原因为高空坠落所致重度颅脑损伤,推定死亡时间为当晚二十一时至二十二时之间。案发地点为其同事关佳情住所,凶手将其从背后徒手扛起,猝然掷出十五楼开放式阳台,致其当场殒命。事发时段正值居民夜憩高峰,整栋楼灯火稀疏,街坊多已入眠,故无一人目击。经市局检验科现场重建与微量物证复核:尸体自坠落后未经移动,衣着、体位、血泊形态均高度吻合原始状态。这意味着,凶手偷袭前,已百分百确信马烙必死无疑,故未返场查验,亦未涉足小区内部。但现场遗留一条清晰、连续、延伸达十七步的鞋印轨迹,经三维建模与步态分析,确认为陆阳本人所留……也就是我。而除我之外,整栋楼宇内外、阳台地面、窗台边缘,再无第二组有效足迹或指纹留存。”
李牧缓缓抬头,目光如炬:“最后一段?”
“没有了。”
见陆阳摇头,李牧沉默数秒,忽然轻叹一声,笑意重新浮上眼角:“你真是一字不差,记得清清楚楚……对了,你该不会……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吧?”
“过奖。”陆阳淡淡一笑,不卑不亢。
李牧低头,凝望着护栏外渐次沉落的暮色,晚风拂过他微乱的鬓角:“陆阳,我上次问过你了。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我不知道。”他答得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无声无澜。
李牧抬起左手,宽厚而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掌心温热,语气却前所未有地郑重:“别为了抓凶手,把自己的命,也押进去;更别让别人的命,成为你推理的赌注。”
陆阳垂眸,未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就好。”
片刻静默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队,您们市局,有没有依我此前提供的行为画像与时空交叉模型,去排查嫌疑人?”
李牧将双手缓缓插进风衣口袋,退后半步,站姿挺拔如松:“去了。”
“结果呢?”
他摇头,面色肃然:“不理想。”
“不可能!”陆阳脱口而出,眉峰骤然一拧。
李牧始终未移开视线,目光沉静如古井:“我们真的……没找到他。”
“是……他根本没出现?”
“嗯。”李牧点头,转身,衣服下摆随动作轻扬,他朝铁门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霭中显得格外孤峭。
陆阳扬声追问:“您这就走了?”
李牧右手从口袋抽出,在半空潇洒一挥,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回局里。顺带……再考考你记性,看看我上次夸你‘逻辑缜密、记忆惊人’,到底值不值得。”
话音散尽时,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幕如墨晕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就在此刻,一道温柔而熟悉的声音自楼梯转角幽幽响起:“阳阳,你一路走来,低着头、不出声,究竟在想什么?”
陆阳抬眸环顾,青砖墙、梧桐影、拐角处那盏昏黄的老式路灯,一切如旧。再往前,便是他住了十三年的大楼。
母亲并未流露半分失望,只是加快脚步,轻轻踏上前方第二块泛着微光的水磨石地砖。
陆阳望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忽然开口:“妈,您……真想知道?”
她回眸一笑,眼尾漾着细纹,却盛满星光:“阳阳,真的。”
话音未落,陆阳刚欲开口,却忽而喉头一哽,只余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微凉的晚风里悄然散开。
女人心焦如焚,急切地想从他唇边撬出答案,一把拦住他的去路,指尖微颤:“阳阳,快说呀!”
“凶手……为什么还不动手?”
她倏然挺直脊背,下颌微扬,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陆阳的眼睛,声音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惊愕与痛心:“阳阳,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陆阳喉结滚动,终究缄默不语,仿佛所有言语都沉入深潭,再难泛起一丝涟漪。
就在此时,一辆出租车由远及近,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痕,喇叭声短促而突兀,像一声不合时宜的惊呼。
陆阳恍若未闻,却分明感到一阵暖风扑面而来。温热、滞重,裹挟着浓烈刺鼻的汽油味与尘土气息,拂过他的额角与衣领。
女人温柔地伸出手,指尖轻巧地抚平他衬衫领口一道细微的褶皱,动作熟稔得仿佛已重复了千百遍。
陆阳弯起嘴角,笑意清浅却真切:“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出租车刚稳稳停靠,车窗摇下,司机探出头,一眼便望见路边伫立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孑然独立,身旁空无一人。
陆阳怔怔凝望着前方,母亲正朝他盈盈微笑,那笑容如春水初生,澄澈温柔。他下意识地弯起唇角,回以同样柔软的笑意。
司机却骤然瞳孔一缩,心脏猛跳,慌忙一脚踩下油门,铁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车子如受惊的鸟雀般仓皇疾驰而去,卷起一地枯叶与碎影。
陆阳缓缓回神,侧眸望去,只见一道模糊的红光在视野尽头渐行渐远,是那辆出租车仓皇逃逸时留下的、一闪即逝的车尾灯。
“阳阳!”女人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不想陪妈慢慢走一段路吗?”
陆阳轻轻摇头,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身影。
女人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步履轻缓地向前走去。夕阳为她勾勒出一道纤秀而灵动的剪影,裙裾微扬,发丝轻舞。
陆阳心头一热,忽然迈开脚步,小跑着追上,稳稳落在她右侧,肩并肩,一步不落。
女人侧首一笑,眼尾漾开细密的温柔:“阳阳,你小时候又矮又瘦,像株怯生生的小竹子;如今却长得又高又壮,肩膀宽厚得能替人遮风挡雨。妈啊,真替你高兴!”
“妈……”陆阳抬手,用左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掌心温热,“您也不矮,站在我身边,刚刚好。”
女人耳根微红,佯装嗔怒地一拧眉:“哟,敢拿你妈开玩笑?信不信我真揍你!”
“别别别!”陆阳慌忙缩回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快而笃定:“有妈的孩子,才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女人脚步一顿,驻足回望,晚霞正温柔地漫过她的眼睫与唇角。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是啊……”
陆阳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专注得近乎虔诚。
她忽而转身,迎着斜照而来的金芒,逆光而立。阳光如熔金倾泻,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发丝泛着柔光,轮廓莹润如玉,仿佛剔透无瑕的琉璃雕琢而成。
陆阳下意识抬起双手,微微遮挡刺目的光线,待瞳孔渐渐适应,才终于看清母亲含笑的脸庞。温婉、鲜活、真实得令人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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