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凉子，你在开玩笑吧？”
可可一接到丹姝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挂断就从村尾匆匆跑来了。她几乎是连人带门摔进屋的，好在丹姝及时拉她一把，她才不至于摔在床尾跟双人沙发之间的空隙。她连忙站稳，迅速瞥一眼早已铺上淡黄方形瓷砖的地面，悻悻地往床头方向逃去。每次来，她都坐床头，几乎只坐床头。丹姝曾告诉她，整个房间，也只有床头所在的方位当年没有沾染上现场的任何血污。
上好门锁，丹姝退回到那张双人沙发里，手中依然握着手机，滚烫的机身迫使她不得不两分钟换一次手。
当阳光充沛的时候，屋子里溢满流光，温暖得像天堂。可是此刻，太阳大概正慢动作砸向地平线，天花板上一盏圆形LED灯勉强轮换上岗，附和着窗外沉沦模糊的夕阳，勉强照亮丹姝的脸，和她身下的沙发。
可可望着她，像在研读当年那具被割喉的尸体，眼里渗出莫名的恐惧。案发现场照片如今在网上已经搜不到了，要是可可知道她此刻自以为安全的床头，当年正是另一个被剖心剖腹的男人陈尸的位置，不知她会怎样反应？
每次想到这，丹姝都有种孩童恶作剧般的快感，那种凭一己之力保守一个秘密的感觉，实在让人上瘾。更何况，她还有第二个秘密，第三个秘密……
见对方表情严肃，可可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也不敢懈怠，不知何时亦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丝着急。
“不会吧，一个从没见过面的老外，把巨额遗产的一半送给了你？小说也不敢这么写啊！噢买噶！” 她的脖子伸得直直的，像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的企鹅宝宝，一头黑长直从脸颊旁垂落，刚染的自然深棕发色自然得恰到好处，她的脸还在长嗟短叹，下一秒又突然迸出一句，“那你是打算接受，还是——”
丹姝知道她的意思，两人对看一眼，可可又突然变了张脸。她咔咔咔地笑了起来，掀开薄被，蹬掉红色人字拖，将双脚塞进被子。
“他们怎样找到你的？”
“注册APP时，提交了身份验证信息。”
“这些信息应该都是保密的，他们怎么能查得到？”
“那个律师开门见山说了，三个月前强尼突然要改遗嘱，找了专门的信息公司通过APP上的注册信息查到了我的真实身份。”
“天啊，竟然是通过这种手段，那强尼是黑客吗？”
“我问律师了，他说不是。” 是啊，强尼到底是谁？丹姝早问过自己无数遍，可依然没有答案。
“那是开发游戏的？玩这么大，一半身家送给网络上认识的人，还从没见过面。”
丹姝无奈地瞪她一眼，没接话。
“有多少钱？人民币还是美金？”
“应该是欧元吧。具体数字没问。”丹姝说。
“差点忘了，强尼在荷兰，欧元区。可是，他怎么会那么有钱？！”
“不知道。那个律师说，他公司好像是做医疗科技的。”
“医疗科技？！整容？整形？隆胸那种？” 可可说着，双手抱在胸前，像掂量秤杆上的桃子般挤抚自己的乳房，“那我的终生美丽计划有救了。”
丹姝白她一眼。
“这么大只水鱼，你不会把人拒绝了吧？”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认识。这样的关系，搭配这样的剧情，你觉得靠谱吗？来路不明的钱，再穷，我也不可能要的。” 丹姝冷静地望着可可。
“这好办，是真是假，靠谱不靠谱，我们查查它不就知道了。”
“律师和律师楼的信息，我刚在网上查过了，网速很慢，国外的网站目前只打开了一半，但看情况，似乎是没有问题的。”丹姝伸长手去够地上的手提电脑。
“要不这样，你接受了吧，到时我来替你保管，替你花。如果是游戏，就陪他们玩玩呗。” 可可说着，将头发绕着食指把玩。
眼见着对话内容正逐渐跑偏，可可果然没等来丹姝的任何回应。此刻，丹姝正盯着电脑屏幕出神，屏中央一行简洁有力的英文冷冷地提示，网页正在努力加载中，这个状态已经保持了将近半个小时。
丹姝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不时猛地跳上一下，像是在告诉主人，自己还活着。这种感受是正常的。好在是正常的。她对自我的剖析，似乎一刻也没停过，哪怕在等待网页展开的间隙，她也见缝插针地分析着自己的心理状态。
脑中空白一片的无助感，丹姝十分熟悉，当年警察来敲他们家门时，她就体会过，紧接着到达母亲遇害现场，她也体会过，世界安静极了，旁边的所有人声在那一刻都成了可有可无的噪音，她机械地答复，给出潜意识里的答案，大脑像熟睡的宝宝，贪恋舒适而不愿醒来。此刻，她的感受与11年前的感受，大致相同。还好，她还是那个她，面对死亡仍有着一致的反应，哪怕这次死的人，连面都来不及见。丹姝站在记忆边缘，她怎么也想不起是否曾跟强尼约定过，在不久的将来，两人或许能见上一面。
可可表情轻松，已经划开了上周刚买的新手机。新交的男友跟她所在的公司共享同一层办公室，今晚男方公司有酒局，物理上没法陪她，可精神却一直伴随左右。一条条醉醺醺的语音留言涌入丹姝耳里，好像连耳膜也不得不远程接受酒桌上的喧哗，大单间里一下热闹起来。
强尼是否也曾在酒桌上喝得酩酊大醉？丹姝支起腰杆，调整姿势靠在沙发上。
她刚鼓起勇气对自己抛出问题，又急忙收回，还附赠自己一句“白痴”，他们的酒桌文化跟我们的怎么会一样？
然而，真的不一样吗？丹姝又追问一遍，无法回答。
她对荷兰的认知，仅限于梵高和风车，还有那曾经著名的经济泡沫造就的神话“郁金香”，她停顿一下，想了想，嗯，还有2年前足球世界杯上的橙色军团，在半决赛上点球决战时再次惜败。仅此而已。
丹姝再想了想，2年前的世界杯期间，正是她认识强尼的时间。那天的半决赛，荷兰对阵阿根廷，点球大战即将开始，她刚加入两天的交友APP上，终于迎来了第一条信息。那是强尼。
丹姝重新点开一个新的网页，在电脑搜索框上敲入“2014世界杯”，她点进去，在五颜六色的赛程表上，找到自己想要确认的信息。“2014年7月9日”。是这场比赛的时间。那正是她跟强尼第一次对话的日子。
“荷兰队又要扫兴而归了。”
等丹姝看到这条信息时，阿根廷队的队员正满场狂奔庆祝。她对事情的关注点总是超出旁人的理解。她激动得瞪大眼睛，对整洁的英文一扫而过，主要精力竟放在了收到信息的时间——消息的确是在点球大战开始前收到的。她来回确认了两遍，于是，这条留言便成了预言。
作为不资深球迷，她惊讶于对方的提前判断。她强迫自己喝完一整杯200毫升的凉白开，才在第一代智能手机的宽屏上敲下了这样的文字：“Hi”。
其实她还有一肚子对话想派上用场，但介绍她入坑的可可和仅剩的理智在大脑一角拼命劝阻，冷静，少说话，保持神秘感的卖家对商品定价拥有更好的主动权。
这一招果然奏效。
很快，丹姝便按照强尼的要求，为他定制了第一条原味。正常版型的三角内裤，白色，纯棉，连穿三天。强尼是丹姝在这个APP上的第一个客户，两年来，他定期购买她的原味定制，成为她的最大金主。每月一条，随国际快递新鲜飞达。偶尔，强尼也会提出特殊要求，例如连续穿戴的时长、穿戴期间的饮食……要求特别而且古怪，丹姝都一一照做，绝无胡乱参假。虽说其他客户也会提出定制要求，出价和补贴都不低，但不知何原因，丹姝通常都会婉拒。
丹姝从小到大，都不是善于表达的女孩。她直觉敏锐，却一直无法将这些能力用语言归纳整理出来，似乎她脑中的世界跟真实的世界之间，像被一层朦胧的水域隔开，没有语言可以帮她渡河。
与其他客人不同，强尼还会每天向她问好，不厌其烦地想要倾听她每日遇到的烦恼。多数时候，丹姝都会悄悄转移话题，但偶尔也会卸下心防，努力用语言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两人在日复一日的互动中，逐渐加深了对彼此的认识。当然了，这一切都建立在网络之上，两个没有贴个人照片的灰蓝头像，像不分性别的机器人，出场配置和参数由两人所在地区和昵称作为区别。
强尼对自己的身份信息一直克制，闭口不提。他不提，丹姝就不问。两人之间保持着体面而礼貌的默契。尽管如此，丹姝仍能从仅有的交谈信息中感觉到，他不差钱，年龄30至40，已婚，没有孩子。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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