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日悬 [书号35837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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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悬》 提剑林黛玉/著, 本章共4269字, 更新于: 2024-01-31 23:24

大宋皇城的藏书阁。

京中风头最盛的探花郎张荷,无意打开了大宋宫中荒废书阁的大门。此时阁中不免已蛛网四布,探花郎踱步其中,发现一本干净完好的手记,纸质新颖,文字的排列竟是从左到右。张荷翻开没有文字的书封,入眼是扉页上不解的字义,只懂这大概是一位乐师的日常记录。

宫中自是不会惦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科探花,因为这宫里总会有下一位。在被遗忘的一角,张荷翻阅着无名手记。手记的主人,一直观察着一位少年郎,少年郎家中富足,但字里行间却是少年无限的孤独和寂寞,但少年是个天才,似有一番规划和实现,而让张荷惊骇的是,记录者对少年郎人生的体悟是如此直接,在记录中,认为父母不养便可弃之、不被感情左右便可无拘无束……等翻阅到有字迹的最后一页时,少年郎也完成了他的成长,记录者只写下“他已经成功了,天该亮了”便再无言语。张荷定睛看着后面略厚的空白纸张,恰逢宫中有宫人奔走,张荷只得赶在皇城封门前,匆匆离去。

那夜探花郎梦中惊噩,顿悟那手记中让他不解之处,是一份未知的恐惧。待张荷惶恐寻找那荒阁中的手记时,遍寻无踪,好似昨日是一场梦。来到发现手记的那块木架上,张荷看着一尘不染尽显诡异的台面,告诉自己,他可能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街上的孩童摇头晃脑念出诗句时,张荷正打马而过,前往坊中查案。彼时又是新科探花游街,慕名而来的女郎各拈花样,只盼手中余香萦绕探花郎,好一番意气风发。但张荷很快敛下眼目,一年前,是他自愿放弃大好前程,只愿做一个查案的翰林院编修,他不悔,便扬鞭快行,朝目的奔去。

马行街的陆掌柜,独自经营着一家马器行,今日晨时,被人发现死于家中,死状前所未见,不见凶器不见痕迹,大理寺急请张荷前往探查。铺子已被大理寺的人接管,除了发现死者的邻居外,城内消息一至封锁。行里被死者陆掌柜收整的有条有理,从打造的工具和未完成的器具来看,陆掌柜手艺极佳。可经大理寺收集到的消息来看,实在疑惑这样一个与人为善,老实安稳的汉子,是怎么惹的如此报复?

陆掌柜是死在行里休息的后院的,自脖颈之下被埋进院子的花土内,双目合上,面色铁青,并没有明显的伤口,用验尸仵作的话比喻,陆掌柜像自己从土里长出来了一样。

案子一时摸不着头绪,张荷吩咐大理寺的人将检查完的陆掌柜尸体带回,同时开始观察这间屋子。

陆掌柜并无亲人,双亲逝去的早,他又醉心打造,并无婚配和子女,似乎活着的时候最特别之事就是打造马器。一般靠技艺吃饭的师傅,都有自己的流传方式,可是陆掌柜好像是天生就会打铁,行内找不到一点关于打造的记述,陆掌柜凭空而来的技艺或许不重要,但让张荷在意的是,陆掌柜今年60余岁,却不知他何日生辰,有关他的过往,是残缺的。

屋内东西不多,最多的还是打造的马器。张荷注意到,这些未完成的马器,无论从形状、大小,都是一模一样的,可天底下哪会有这样巧的事?若是有人批量定制,在账册上陆掌柜又为何记下这些马器送去不同地点的标注?马行街一案停滞不前,饶是有神探一称的张荷,也第一次犯了难。

是夜,张荷入梦,梦中那座荒废书阁遥遥矗立,像在提醒张荷,他在梦中挣扎,随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张荷从梦中那场三年前的书阁里逃出。

“天日。”

那日的书阁,那日的手记,都随三年光阴模糊了,可今日陆掌柜一案,让张荷想起,当时手记的最后还有东西,那最后一句话的后面,有一个天日的图象。结合当时的情景,他只觉得是乐师对当日天气情况的反映,所以天日的图象,自是没有被他放在心里。张荷起身,开始穿衣,他决定回一趟陆掌柜的马器行,几乎是一种笃定的直觉,告诉他,那里一定还有什么。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天。大宋女捕快平安抵达马器行的时候,只见门户上贴上了封条。

“师父说了,真凶可能会返回凶杀地,我今天一定要捉住那凶手,这样来日岂不是就能升官了。”

平安收起笑容,再次暗中观察发生凶案的马器行门口,却见一个熟人悄悄撕下封条,进入屋内。

张荷再次步入陆掌柜的马器行,重新站在屋子中间,四方环视。

“先找东西,如果找不到,试一试还原现场。”

张荷小心翻找起马器行的器具,一个和他心底重合的答案。翻找完日常所需的打造工具仍没有任何发现,陆掌柜的日常用具也无不妥,张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疑神疑鬼。门恰时响起,张荷戒备的躲藏,只见一身黑衣的平安畏畏缩缩进来,二人对视,平安一个健步,就将张荷制钳住。

“对不住了,师父。为了正义,束手就擒吧!”

一向教养良好的张荷也不禁破口大骂,平安却坚持不放。

“张平安,你是疯了吗?你到底是要干嘛?”

“师父,是你说的,真凶往往会返回案子事发地啊。”

“谁说回来的就一定是真凶?我有作案时机吗?”

“师父你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进来,又那么久不出去,我有怀疑你的理由。”

张荷终于是哑口无言了,见师父这个样子,平安好似有些心虚,放开了他。

“张平安,是我水平不高,教不会你是不是?当初看你这个样子,我只能让你做个捕快,如今看来,你应该升大官!”

平安闻言反而兴高采烈,希冀的眼神让张荷退后一步。

“真的吗?师父!那我是不是马上就能像您一样厉害了?”

张荷终于忍不住,狠狠在平安的头上落下一个暴栗,打得平安蹲在地上直哼唧。张荷整理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冷哼一声就继续翻找,连平安已经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也没有注意。

平安趴跪着,细细看着屋里唯一的木桌,一个脚微微翘着,使桌子并不平整,但桌脚却很干净。一旁是散落的几本杂记,平安爬起来,赶紧将它们一本本开始对照,张荷赶紧追问。

“平安,你发现了什么?”

“师父,这里之间应该有一个垫脚的东西。”

张荷按照还原法,确定平安的推测合理,便开始搜寻那原本的踮脚物。

“还原现场的物品本来的形态,平安,今天你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平安被打了鸡血,干净十足,在陆掌柜家都快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二人才终于从卧床夹缝里抽出被藏起的一本杂记。正中有四方凹口,与屋中桌脚一比对,俨然就是原本垫脚的物件。张荷赶紧翻开读阅,内容是俗套的书生与小姐相爱,抵抗家族的故事,但翻到最后,张荷却看见一如乐师手记一样的天日图象。

张荷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除了个图案什么都没有。”

平安有些失落,张荷安慰她已经做的够好了,随后将手记妥帖收入怀中。

“平安,今晚你做的很好,证物我会提交大理寺,走吧。”

陆掌柜马器行的门户又糊上封条,张荷揣着的证物让他不敢回头,反倒是平安,一步三回头,直嘟囔这是她离升官最近的一次。念叨许久,张荷叹气,转头看着自己教导了三年的小徒弟。

“平安,什么时候对你来说,升官比真相更重要了?”

“可是我官职不高,总没法为更多人声张正义。”平安有些委屈,她和大宋许多叫平安的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特别,是她这个女捕快的师父是大宋闻名的神探,官家特批的——唯一能进入大理寺查案的翰林院编修。平安背不熟仵作知识,也没有什么家族倚仗,在戏班长大的她以前还是个偷子,是张荷愿意教导她,她也努力当上了捕快。虽然没办过什么认真的案子,但她只盼着自己更有出息,靠近师父的能力,她觉得自己没什么错。

“平安,你要明白,高处不胜寒。”

“师父,我都明白,可我不做,别人会做;我不当,别人又岂会空着?您总怕卷入斗争的漩涡,可我若怕了,我就不是当年那个,敢跟探花郎叫板的小倔贼了。”

月色感人,张荷盯着面前的小丫头,自己初见她时,是三年前自己考上探花、游街那日。那时平安还没个像样的名字。她趁民众热闹,在人流里偷偷顺人荷包。张荷见她年纪小,没当下就制止,而是给了一个衙内小半块银锭,让他悄悄阻止那小贼。等人群散去,张荷见到的,便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偷儿。像是浑身长刺,说什么她都叫嚷着让张荷放她走,自己要报复他。

那时的张荷还没去过荒废书阁,科举为官本来就是为了民生,张荷心想,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先从这个小丫头开始改变吧。于是他问,做我徒弟,不当贼了行不行?

记忆与眼前的平安重叠,平安声音坚定。

“我告诉过师父的,做好人,我就要做最好的人。”

打更人的锣声响起,已夜半三更。

张荷归家后却无睡意,他按照手记,画出天日图象。皇城里,哪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顶着个“皇”字,皇城书阁里天文地理、文言词句琳琅满目,若不是跟天家有关,谁能将这样的手记放在里面?就算是已经荒废的书阁,但手记里,不管是少年郎还是那位乐师看起来绝不是泛泛之辈,万一是天子的秘密呢?或者更远,涉及前朝亦或天家子嗣。张荷绝非胆小的人,可手记中,少年似乎对世间有怨怼之心,妄图颠覆原有的规则行事,乐师对少年的为人有这样一句评判,“在他心里,只有成王败寇,就连说起古人做官行商,他也只认青云直上”,是何等狂妄。

张荷起初只觉得是宫中被遗忘的秘密,便淡忘了些。在朝两年,他不愿随意入党交友,却破格被官家任命史官,他心中无限感激,但朝中百官对现在的这位官家可是褒贬不一的。天宝九年,官家匆忙登位,文武百官有的听之任之,有点却以开国的先皇作榜样,苛责官家作为不大。这对张荷没有什么影响,无非多写几个字少留几个字。可党派权利不放过他,张荷身心俱疲,早已有了辞官的想法。

真正让他走的,是官家暗自寻找书阁里手记的事。那位同他有知遇之恩的官家,下令翻遍宫中大大小小的书阁,背后丧命的宫人不少。最后在一个艳阳天,那座废弃书阁燃起熊熊烈火,直冲云天,幸好一阵阴雨来袭,才免于更大的灾祸。但张荷却淋湿在那场阴雨里,久久没有回温。

张荷就是在天宝十一年,辞去了史官一职。官家不忍英才流失,在多次挽留下,张荷成了官家特批的可入大理寺的翰林院编修。对外人,他只道心中所向之志,而三年光景,昔日才貌双全的探花郎也鬓边落霜。张荷守着这个秘密多年,终日不敢忘记头上悬着的利剑。

回到眼前,他不再犹豫,将画下图象的纸丢进火焰中看其渐渐成灰,张荷目中炯炯,已有了衡量,只待天明。

晨光熹微,身着朝服的百官浩浩汤汤,手持笏板,走入大殿。张荷今日戴官帽,穿朝服,神情严肃,引得众人私语。左相仲华迦身边有些交好的官员,见左相也抬眼看张荷,便也投去目光。

“诶,真是奇了。这张荷今日是又要为诸位介绍些什么惊天动地的案子啊?”说话的是兵部侍郎显充,他向来对左相马首是瞻,张荷曾因一桩歌女自戕案,参过现充一本,至今被其怀恨在心。

张荷不与任何人为伍,自降职位仍得官家厚爱,还特许他为了民生上朝奏事,早已经惹得许多人眼热不满。位高权重的左相曾想接触这个硬骨头,也被拂了面子,使得百官皆知。

张荷上朝,定让人心惶惶。

左相波澜不惊,只是一个眼神,絮絮叨叨的兵部侍郎就闭上了嘴巴,众人进入大殿站定,直到官家到来。

人影上前,又后撤,殿内香炉燃尽,官家有些疲态,准备退朝。这时张荷上前,官家见是他,支起身体,群臣隐有躁动。

“官家,翰林院编修张荷,有事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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