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吴医生告别后,他匆匆走出南医大,跳上一辆恰好驶过的出租车。
他从未如此沉不住气,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见一个人。
余锋疲惫地靠在座椅上,车窗外,这条十里长的情侣路是南中国风景最优美的滨海线路之一。它拥有无与伦比的海景,它穿过秀美的椰林和海滩公园,沿着旖旎的海岸线蜿蜒着。在被称为菱角嘴的小型半岛边缘,柔和的弧线与逶迤连绵的海岸线融为一体,豪华的观光游艇划出白色的浪花,悠然航行在湛蓝的海面。
随着出租车的晃动,扭动着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如果是他开车,他一定会避开这条路,车子驶进那个叫做菱角嘴的海岬,整个车子面向大海,仿佛一脚油门,车子就飞向大海似的,他忍不住“啊”地失声叫了出来,那块几乎伸向路中的礁石仍在那里。他知道,那里埋藏着他的青春,他的痛,以及他一生的秘密。
下了出租车,他几乎一路小跑地冲向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旅行箱在走廊冰冷的白色水泥墙间飞奔,发出巨大的回声。这座不高的长方形建筑物宛如一具大棺材。棺材里塞满了存尸柜,散发着骨屑和福尔马林夹杂在一起的气味。
门卫老头认识余锋,并没有阻拦。他气喘吁吁冲到一排尸柜面前,查看着淡蓝色的尸体标牌。他抓住尸柜把手,用力向上一扳,金属扣发出咔哒声的同时猛地一拉,随着一声刺耳的轨道摩擦声,一阵冰凉的雾气从尸柜里汹涌喷出。
他扳起硬邦邦的右脚,手掌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戴手套。果然在左脚底发现一个深黑色的圆点疤痕,那是文夫在日本受伤的遗迹。
至此,所有的环节都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他并未开灯,文夫安静的脸庞笼罩在淡淡的黑暗中。余锋像端详陌生人一样直视着文夫。这么多年,他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过好友。文夫全身赤裸着,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白净的额头留着开颅的痕迹,长长的剖口像拉链一样延伸到腹部。胸口挂着一个覆盖着厚厚白霜的栗红色东西,是那枚护身符。
“老友,你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老友的神态安详自然,连死神都无法取走他脸上流露的高贵与尊严。
余锋忽然觉得此时的文夫似乎还活着,正在等他开口。余锋瞪视着尸体,他们像两名拳击手站在擂台中央那样瞪视着: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该如你所愿?还是继续刨根问底?可我是警察啊,你这是在逼我徇私枉法吗?”余锋中指狠狠地戳着眉心,“你让我怎么做?你说啊!”
“你这家伙,你知道吗?那些人,那些你深爱的人,那些你用生命守护的人,她们有的误解你!有的咒骂你!恨不得一脚把你再踢回福尔马林池子里去!你的一切苦心,就这么被埋没,被误解!难道你就不在乎?!”
余锋忽然暴怒起来:“你以为自己是谁啊?耶稣?佛陀?你到底是神还是人?!你他妈的真伟大!你就甘心这么被人误解啊?!你说话啊——啊!”
他双手撑着解剖台的边缘。被海潮般漫延开来的无力感吞噬,蹲下身去,痛哭起来。
在水槽洗了把脸,他猛地拉开法医室的门。
杨媛和裴勇男正侧身站在门口。冷不防门突然打开,俩人假装路过,慌忙各自走开,结果俩人撞到一起,裴勇男踩到了杨媛的脚。
裴勇男愣在原地,紧张地傻笑了两声。
他知道,他们一定是听到了哭声。
杨媛打破了沉默,嗫嚅道:“队长,您这是要做二次尸检吗?”
“尸检可以检测出生前得过肝癌吗?”
“肝脏已经丢失了,就很难办了……”杨媛想了一下说,“不过,如果生前癌细胞转移或扩散了,还是有可能的。”
“让我再想想,”余锋艰难地向前蹒跚着,他感到自己仿佛老了十岁。
“不过要快啊,器官切片脱水、包埋染色,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杨媛的电话响了。她摁下接听键。
“喂喂,我听不清,你说什么?……手机有杂音,只能听到电流声……”过了几秒,余锋隐隐听到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现在听清了,呃,话筒有点毛病……”
杨媛唯唯诺诺地听完电话,无奈地对裴勇男说:“还没正式上任呢,就要我们整理案子的所有资料,马上移交给他。”
“谁?交给谁?”余锋问。
“康所长。”
电梯门打开了。周德纯正和两个警察轻松自在地嬉笑着,一看到余锋走进电梯,笑容瞬间消失了。周德纯眼神谨地向他问好。
电梯里一阵难堪的沉默,稀薄的空气让人难以呼吸。
其他民警都聚在远处,似乎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电梯升至七层,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徐徐打开。周德纯和几个民警立马避瘟神似的逃出电梯,电梯里空无一人。电梯面板上,九层的按钮灯亮着,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地吧。从进入警局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了身边人的戒备和疏离。他们行色匆匆、左顾右盼、神色警惕,甚至躲着他。
他走出电梯。默默地伫立在楼道的警容镜前。看着自己。莫非他已经成为这座大楼里的异类?他知道,同事们对他的窃窃私语已经逐渐汇聚成震耳欲聋的隐隐风雷。又或者是,就像袁莨说的,从大学时期开始,他这些年来其实就是一直就这么不合群?在别人眼里,自己也许一直就是个怪物?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余锋按了好几遍门铃,里面没有传来铃声。他轻轻推了一下,房门自己松松垮垮地打开了,像个失灵的捕鼠器。
黄局长正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突然看到门口的余锋,俩人同时僵硬地挺直了身子,像一对被抓个正着的偷情者。
沙发上坐着一个高尔夫球脸模样的矮胖警官。这次余锋迅速认出了他,是康所长。
刚想开口,余锋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为这次见面准备一个合适的由头。
倒是黄局长迅速站起身来招手,一边快步向余锋走来,一边自然地伸出宽厚的手掌。
“门禁最近坏了,”黄局长特地握着余锋的手,仿佛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这在上下级之间是反常的,恰恰证明龃龉仍未消除。
“来!坐吧。”
“余队长,上次多亏你抓到的那个在逃的同案犯,”康所长从沙发上站起来,迈动着锃亮的警靴,远远地伸出热情的双手:“这下好了,就算仇甲丁装疯卖傻不开口也没关系,那个司机把所有老底都招了!真要感谢你!”
这一番感谢,让余锋听得心里五味杂陈。他——余锋——似乎已经是刑侦支队的外人了。余锋没有伸手回应,康所长想伸手拍拍余锋的肩头,余锋正要抬手去挡,手臂一阵疼痛让他放弃了。
“这几天去哪里休假了?”康所长拍着余锋肩膀,亲热地问。
“日本。”
“休假前还立个大功,”黄局长走回办公桌后面,站在“秉公执法”的匾额下面,双手撑着桌面,“听康所长说,你当时还受伤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领导关心。”
黄局长扫视着余锋干净光滑的下巴,满意地点点头:“你看起来焕然一新。”
“确实,”余锋跟着点点头,“焕然一新。”
“噢,怎么个焕然一新?说说看。”黄局长上身探过桌面,眼神盯着他,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
“燕美绸不是凶手。”
“静中芳呢?”
“更不是。”
“那么,三个嫌疑人中,就只剩下——”
“仇甲丁。”余锋保持着挺直身体的姿势,郑重回答。
黄局长忽然绕过办公桌,大步回到余锋面前:“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修改结案报告,”黄局长伸手从康所长手中要过一沓文件。
“你看看,有什么要修改的吗?”
余锋翻看着结案报告,仇甲丁仍然是被专案组认定的凶手。
“没有。”他把报告递给黄局长,“凶手就是仇甲丁,无疑。”
黄局长惊喜地打量着余锋,点燃了手上的烟:“那么——还是由你做这个结案报告吧,毕竟是久负盛名的刑侦权威嘛!你的结论,对省厅、对市委都更有说服力嘛!”
他感觉到身边的康所长表情一冷:“可是,他已经不在专案组了。”
“案子已经侦查终结,回避期自然终止,”黄局长不容辩驳地摆摆手,“他只是以刑警队长的身份,做结案陈词而已。”
黄局长把报告再次递到余锋面前,带着鼓励的神情盯着他。
余锋知道,这是他回归这幢大楼的最好机会。
此时此刻,如果这幢大楼里任何一个同事在场,都一定会感动不已!面对反噬的心腹,黄局长表现了怎样的宽宏大度!余锋却没有这种感觉,他知道:黄局长让他大张旗鼓地当众做结案报告,等于是让他自己亲手堵死日后翻案的任何机会,如果万一日后启动错案追究机制,他余锋自然也首当其冲。
黄局长继续用试探性的目光直视着曾经的爱将。
余锋知道,这还是一次忠诚测试。身上那个若隐若现的污点,能不能擦拭干净,就看自己现在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了。
“感谢局长!”余锋尽量做出驯良的表情,接过报告,“之前是我的错。”
“没事,好马总是喜欢挣脱缰绳。”
“度假真是个好东西!”黄局长满意地长舒一口气道,“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你一句,你呀!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家里也就算了,出国旅行也不带上夫人,我都收到余夫人的投诉啦!”
“余夫人?投诉?”余锋愣愣地听着,这个刘艳萍发什么神经?
他反应过来了:“噢,我的手机在飞机上摔坏了,她一时找不到人,就把电话打到局里来了吧?”
“对了,手机还没修好吗?”
余锋以为黄局长在问他,刚要开口——
“是送话器的原因,维修店说,配件要等半个月!”身后的康所长无奈地摊摊手。
“改用华为吧,”局长看来心情不错,用少有的轻松语气调侃着康所长:“别再用那个被咬过一口的家伙了!”
黄局长亲密地拍着余锋的肩膀:“等下我会在专案总结表彰会上宣布一个决定!先暂时保密!”
“我想见一次仇甲丁。”余锋眼睛眯起,慢慢隐藏起眼底深处的锋芒,扬扬手上的报告,“见过他,下午的结案报告就会更扎实了。”
黄局长点点头:“好!康所长,你带他去!”
余锋感到,面前的俩人正在不易察觉地交换着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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