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孤独的告别 [书号3583792]

第13章 巧合的卷轴

《孤独的告别》 尚涛/著, 本章共4782字, 更新于: 2024-02-15 13:23

“那个女仔这儿不太正常。”

村民们说着,一边指指自己的脑袋。我知道他们背地里对我的议论,有几次在村里的石板路上,他们甚至当着我的面就谈论起来,对这一切我已习以为常。

——摘自《怪物的爱情》

——————————————————————(以上为每章节的题记,应为楷体)

“最近见过这个人吗?”余锋拿出一张燕阳天的户籍照片。

根据附近道路监控,燕阳天应该还没有离开翠微村。但周德纯把整个村子找遍了,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燕阳天简直就是人间蒸发了。

“没见过。”中年村民连照片都不肯接过来,就是那么探过身子草草瞥了一眼,随着身下的竹椅一起发出生硬刺耳的声音。看来,村民都不愿意与案件扯上丝毫关系。

这家是离寄庐最近的一户人家。不过,即使是最近的邻居,也与寄庐间隔了近500米。

“你愿意祖屋拆迁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对面的受访者立即露出警惕的神色。

“哦,只是随口问问。”余锋掩饰着内心的焦躁,摆出一副颇有收获的样子:“谢谢配合!”与此同时,他明显感觉到中年村民长舒了一口气。

中年村民从茶几下面拖出一根水烟袋,在竹管上填着烟草。

“莫伯,这根烟杆是您自己做的?”余锋没话找话,他打算不再提案件,不再提起仇甲丁,不再提拆迁,只是拉家常。

“嗯。”莫伯把整个嘴巴堵在粗大的竹竿烟袋上,火花明亮了一下,一口浓烟从竹筒里袅袅喷出后,他的表情明显活泛了许多。

“竹竿也是自家的?”

“山上的野竹子多得是,民国时候就已经漫山遍野了。”

“这村里养狗的人家挺多,您怎么没养一条?”

“我家的狗?生生给那家的狗咬死了!”提起这事,莫伯变得情绪激动,手指关节敲打着古铜色的竹筒。

“哪家?”

“就是寄庐那家!”

“这么说,寄庐也养过一条狗?”

“是啊!”杨媛不再录音,莫伯也就不需要努力模仿普通话,话题又换成邻家的狗,他的口齿变得伶俐了很多,估计是不用再斟酌词句的缘故。

莫伯说,那条罗威纳犬至少存在了三年。美绸每天都会溜狗,遛狗路线从来不改变,每次都是下午四点出门,像钟表一般准时,而且风雨不改。一次打台风,她甚至穿着雨衣打着雨伞,牵着一条浑身湿透的狗在芭蕉林的小路上顶风冒雨。这让很多村民目瞪口呆。

遛狗途中,她从不主动和人打招呼。只有一次例外。那条狗经过莫伯家门口时,突然发出低沉的喉音。原来,莫伯新买了一条牧羊犬,罗威纳犬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咆哮起来,喘着粗气向前冲去。狗一激动,女人是拉不住的。美绸绷紧卷盘遛狗绳,大声呵斥着,还是被拖了一个踉跄,狗绳从美绸手中脱出。刹那间,罗威纳和牧羊犬纠缠在一起,相互撕咬。结果是,牧羊犬被活生生咬死了。

“我想要一命抵一命。她不肯,宁愿赔钱。”莫伯带着无法理解的神情摇摇头,“那个女人对狗就像对男朋友一样好!”

余锋与杨媛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条罗威纳犬是真实存在的,这条被燕美绸视如珍宝的狗怎么会忽然之间消失了呢?

“那条狗呢?上次我们去寄庐怎么没看到?”杨媛脱口而出。

“不知道,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莫伯忽然察觉到什么,赶紧对余锋补充说,“阿sir,那狗突然消失,可跟我没关系啊!”

“莫伯,我们不是来查狗的事情的。”余锋哭笑不得,“您尽管实话实说吧。”

“大概一个月前的样子吧。那天下了雨,特别冷,那条狗狂叫了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吧?”莫伯慢慢吸着烟袋,努力回忆着,“第二天之后,就没有见到她出门遛狗了。”

莫伯说,自从狗死后,那个女人连门也不出了,通往寄庐的小路甚至杂草丛生。偶尔从寄庐传出的零星钢琴声,是村人验证这个女人依然存在的唯一信息。

“那条狗叫什么名字?”

“麸子吧?”莫伯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我听她那天这样叫过。”

“夫子?”

“对,没错!”

余锋与杨媛对视了一眼,突然从手机里找出一张褚文福的照片:“见过这个人吗?”

莫伯把烟袋从嘴里吐出来,仔细端详了一阵,摇摇头。

这个回答在余锋的意料之中,如果褚文福来得并不频繁,寄庐位置这么偏,没什么人注意,很正常。

“那里风水不好——”莫伯举起粗重的竹筒,戳着寄庐的方向,“总是死人。”

“什么?总是死人?”杨媛问。

“那女人的父亲就是被杀死的。”莫伯说。

“她父亲是不是叫……燕虢亮?在菜场和人发生冲突,当场被杀。”余锋翻看看手中的户籍资料。“凶手好像逃到澳门了。”

“对对!就是村里的阿亮。他比我大几岁的。”莫伯说。

“是因为燕虢亮的事,就说寄庐风水不好?”

“不是,燕家只是寄庐的第三代主人。民国时候这里就发生过命案。”

“命案?”余锋问。

“是啊。我记得是……本村的一个人杀死了香港来的富家少爷。这件事惊动了省城,还在县志上有过记载,村里老一辈有人至今还有人记得。”

“这样看来,还真是不吉利啊。”余锋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如果把文夫算上,与这幢老房子相关的凶案有3起,人命4条,妥妥的凶宅啊。

“后来的买家,嫌弃房子不吉利,才改为寄庐。”

“改名前,寄庐叫什么名?”杨媛问。

“髻庐。”

“髻……庐?”杨媛迷惑地重复着。

“发髻的髻,因为那是大户人家小姐的秀楼。”

“改名是在什么时候?”杨媛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莫伯顿了顿,丢下烟袋,喝了口茶几上的凉茶。

“民国二十五年。”余锋说,“也就是1936年。”

“啊!谁告诉你的?”莫伯惊愕地和杨媛同时问道。

“林森,国民政府首脑。”

“改了名,好像也还是不咋吉利。”莫伯神色厌恶地向寄庐方向瞥了一眼,“这么些年来,住在这里的人都还是古古怪怪的。”

“噢,怎么古怪?”

“据说,有人看到那女人半夜三更挖东西。”

“挖东西?”余锋哗地从藤椅上站起来,“在哪里挖东西?是不是在后院的花园里?”

“哦,对对对,你怎么知道?”莫伯惊愕地把水烟袋从嘴里吐出来。

“是在挖东西,还是在埋东西?”

“不知道,大家都这么传,但谁也没亲眼见过。”

“大概在那个女人16岁的时候,她母亲也因病暴亡,她就与弟弟一起继续住在寄庐,对外的事都是那个弟弟出面。那里一天到晚都拉着窗帘,从来都没见拉开过,除了遛狗,那女人很少外出……”

“很少外出?”余锋感到困惑。就在一个月前,燕美绸还主动参加了简餐的聚会。

余锋走到窗前,透过窗户望出去,目光越过田野,落在四百多米外的那栋被竹林包裹着神秘建筑上,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永远昏暗如同暗夜的客厅。

离开莫伯家,余锋把警车停在村口,步行前往寄庐。

“头儿!为什么不把车子停到寄庐?”

“警车这些天总是来来往往的,难免会有风言风语,”几个老人带着小孩正在警车附近监控探脑,“毕竟,她也算是文夫的……好友,让他们的关系闹得满城风雨,这也对亡者不敬。”

他们沿着村外的乡村路走着。路边有一排商铺,大概有八九个门面,生锈的卷闸门紧闭着,好像长期没有打开过的样子,应该是荒废很久了。余锋想起了那个逃跑的燕阳天,他会不会就躲在这类偏僻的地方?

通往寄庐的那个路口,余锋停下脚步,向一辆农用拖拉机走去。

他敲敲车窗,车窗上映出一个人的面孔,是周德纯。

一见到队长,周德纯的神情从闲适骤然变得紧张,他急忙放下翘在方向盘上的双脚,慌忙把手机丢到副驾座位上,从驾驶位跳出来,关上车门,笔挺地立在队长面前。

“她在家吗?”

“在。那个女的从来就不出门,见过宅的,没见过这么宅的。”

拖拉机的封闭性不好,王者荣耀的厮杀声从驾驶室隐隐传出来。周德纯不自在地摸摸后脑勺,脸色尴尬。

“燕阳天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

余锋冷哼一声,向寄庐大门走去。

他揿了几下门铃,里面传来隐隐的音乐响铃。

过了一会儿,里面依然毫无动静,余锋再次用力长按。

终于,长长的游廊隐隐传来胶质拖鞋摩擦青石板的声音。

老屋仿佛是一只还没有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怪物,比上次更为死气沉沉。那弧形屋顶的巨大穹隆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令人头晕目眩。

从打开门开始,美绸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们似的,连一个客套的笑容都没有,依然穿着那件天蓝色的长袖连衣裙,依然坚持着一贯的沉默。

“可以去二楼看看吗?”余锋没有走向沙发,径直带头踏上咿咿呀呀的楼梯。

面对书房的墙壁,余锋哗地抖开手中的卷轴——那是从红霞里书房借来的——递给杨媛。

杨媛把卷轴按在墙面上。余锋左看看,又看看,再后退几步,指挥杨媛上下左右挪动着。“尺寸刚刚好!”刑警队长打量着按在墙上的画,满意地点点头,面露欣喜之色。

余锋来回踱着步,口中吟诵着: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忽然把脸转向女主人,压低声音问,“没错吧?”

美绸没有回答。屋内静如死水,只有不速之客的双唇搅拌着沉闷的空气。

“读错了吧?”杨媛倒是一脸诧异,望着画上的的题字,小声嘀咕着。

“你说的没错,我刚刚读的,是另一幅画。”

“另一幅画?”杨媛诧异地问,那帮腔的样子简直就是彩排过的一唱一和。

“对,一共两幅。”余锋回答着杨媛的问题,眼睛却紧盯着美绸的脸。

“挂过画的地方会有痕迹,就像戴过手表的手腕一样。”余锋用手指着墙上的印痕,“一个月前,这里挂着一幅画,对吧?”

在这个暮色渐深的春日黄昏里,夕阳从窗外斜探进来,竹林拖着颀长的影子映在窗棂的雾面玻璃上,金黄的余晖渲染着枝叶,光影微微晃动着,斑驳纵横,就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卷轴。

“这两幅画是在这里——”余锋用手指指楼下客厅的书画台,“——创作的吧?”

“空缺的书架就像缺少门牙的人,”余锋走近书架,掏出卷尺,测量着空着的位置的长度。“看着别别扭扭的。”

“这里的书呢?”

“有些书不需要,就清理了。”美绸盯着墙壁,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尺寸刚刚好!”余锋再次满意地点点头,再次面露欣喜之色。

他抽抽鼻子,似乎在嗅着这所宅子里的某种气息:“这个书房,是为褚文福准备的吧?”

他踱到从书桌旁,轻轻拧了一下桌上的金属陀螺,陀螺在胡桃木色的书桌上飞速旋转:“为了取悦褚文福,你花了不少心思吧?”

他从纸巾盒抽出一张面巾纸,摊平展开,丢旋转的陀螺旁:“纸巾的图案也选的是他最喜欢的墨竹吧?”

他取出一件天蓝色风衣,挂到书架旁的衣帽架上:“还记得它吗?”

美绸眼神呆滞地盯着衣帽架上的风衣。

“你这么一个不善交际的宅女,为什么会去那个饭局充当不速之客?是为了见到心上人吧?”

她的目光越过余锋,停在窗棂枝叶扶苏的光影上。

“那是你给他买的礼物吧?”余锋看一眼衣帽架,再盯一眼美绸身上那件连衣裙——也是天蓝色,“就像那条罗威纳,也是礼物,是文夫送你的,对吧?”

沉默。

“那条罗威纳犬,叫什么名字?”

沉默。

“夫子,对吗?”

又是沉默。

“夫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余锋耳边不断回响着莫伯“对狗就像男朋友一样好!”那句话。终于,他忍不住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话:“你们曾经是——情人!”

仿佛从遥远星球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似的,这个女人终于有了反应。

“情人,”女人重复道,似乎对这个词非常陌生。她在椅子上坐下。

“情人……”她再次咀嚼着这个词。

“对!曾经的情人!”余锋目光扫向女人的脸,怒火让余锋额头的青筋一根根膨胀,他一声怒吼,把沉滞的空气震得粉碎:“从褚文福抛弃你那一刻起,你就开始恨他,甚至杀了他送给你的狗!不仅如此,是你勾结仇甲丁,杀害了褚文福!”

他并未得到自己预期的效果,女人的表情毫无波澜。这句话在房间里飘荡,就像一串无意义的音符,顷刻间被一片麻木的死寂吞没。

美绸抬起头,坦荡的目光中带着不解的神情,用酷似自动贩卖机的僵硬语气说:

“证据呢?”

“会有的!”余锋环视着整个房间,目光在昏暗的阴影中上下搜索着:“一定会有的!”

楼下传来门铃声。

不依不饶不屈不挠的门铃声让余锋心烦意乱,不得不停止讯问。

女主人下楼了。

闯进来的是那个叫朝颜的女人。她大步冲进客厅,还没站稳就搂住着美绸的肩膀一阵猛晃。

“卖疯了!卖疯了!畅销榜单第一名!平均每一分钟就卖出一本!书店都开专柜了!”朝颜几乎是语无伦次:

“读者也可以参与创作——真是个伟大的创举!公众号粉丝超过六十万了!销量和粉丝量,双量齐飞!冉冉升起的新生代美女作家!美女作家深陷离奇命案——被这帮傻瓜条子盯上的事儿,反而帮了咱们的大忙!这热点蹭得真是太精准啦!哈哈哈……”

突然,欢庆胜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越过美绸无动于衷的表情,朝颜看到警帽下一张燃烧着怒火的脸。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