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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高额的保单

《孤独的告别》 尚涛/著, 本章共4815字, 更新于: 2024-02-09 11:48

我摔倒了,我流血了,我爬起来。

我没有哭。

难道我真的是个怪物吗?

——摘自《怪物的爱情》(以上为每章节的题记,应为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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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您可真厉害!怎么就发现楼上藏着人?”

开裂发黄的芭蕉叶从车子两侧伸出来,刮擦着缓慢移动的车身,发出窸窣的声响。

不知为什么,余锋总感觉渐渐远去的老楼里始终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窥视着,盯着警车开走的方向,直到桔红色的车灯完全被夜色吞没。

“电影《堕落天使》看过吗?”余锋握着方向盘,避开伸到挡风玻璃上的一片芭蕉叶:“有一句台词:看一个人的垃圾桶,你会知道他最近做过什么事。”

“垃圾桶?”

“对,注意到那几个啤酒罐了吗?我知道,她是滴酒不沾的。”余锋回忆着一个多月前那次聚会,所有人的敬酒她都淡然拒绝,丝毫不给别人面子。“既然不是她喝的,也没有客人来,那么多的啤酒是谁喝的?只能是寄庐里的另一个人。”

“哦,这样啊。”

“一定要找到那个男人!不管是不是燕阳天,他不该见了人就不要命地逃跑!你通知周德纯,务必24小时蹲守寄庐!”

“是!”杨媛拿出手机。

“告诉他,不允许再擅自脱岗!”

余锋递过一个物证袋:“把这个做个血液检验。”

“什么?你怀疑……红色的泥土?”杨媛接过装着泥土的物证袋端详着,忽然倒吸一口气,“会不会是丢失的……?”

“你想多了,亚热带高温气候下的土壤都是这种红色的。”

“咳,那干嘛做含血测试?”

“注意土丘上燕阳天的脚印了吗?脚印非常深,说明过于松软,近期应该被挖开过。”

“就是说,一定有什么东西埋在那里?”

“说不定就是那个丢失的器官。”

“噢,剖尸取肝,然后埋在自家后院?这么漂亮清纯的女孩?不可能,这也太变态了!”杨媛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比这个还变态的我都经历过。本市就有个案子,父亲杀死自己的孩子,把骨灰做成半个皮球大的香囊,天天带在身上。”

“天哪!这么变态啊!”

“后来,文夫把它写成小说,叫《爱入骨髓》。你看过吗?”

“没看过。”

“那是我和他合作的第一个案子。”

“说真的,头儿。那个时代的刑侦小说都过时了,放到现在,瞄几眼监控就结案了。”

“那倒也是。”余锋苦笑一下。

“现在的刑侦小说就越来越难写了,科技不但把罪犯逼到了绝路,也把作家也逼到了墙角。”

“噢,为什么这么说?”

“监控这么一普及,犯罪的第二天就结案了,写小说的第二章就大结局了。于是,只好动不动就推说现场是监控死角、现场监控坏了、现场监控正在调试之类的鬼话。或者干脆把案件都设定在没有监控的年代……”

真是一针见血,余锋不禁莞尔一笑。

“我就想看那种敢于直面监控和DNA的小说。”杨媛表情里满是失望,“现在的小说有几个敢这么做?我觉得文夫那个年纪的作家,写不出这种作品……”

“唉!文夫这个年代的作家,慢慢都快被读者遗忘了……”余锋的语气不无落寞。

杨媛似乎体会到了领导的失落,敏感地补充道:“我也算看过文夫的书,就上次在红霞里的书房……”

“书房!”

他一拍方向盘,喇叭一声尖叫。

对!书房。

余锋在脑海里穿过一楼大厅,经过那破旧的桌椅,摇摇晃晃的沙发,登上吱吱呀呀的楼梯,来到二楼……一推开那扇门,忽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胡桃木的书架、蕾丝边窗帘、墙上那个白色的痕迹……

对,他明白了!

余锋猛打方向盘,警车大幅度转向,车轮在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头儿,我们去哪儿?”

“文夫家!”

“去做什么?”

“去找另一个白色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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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人一注意到余锋,都流露出一种异样眼神,麻将桌上的噼啪声中断了几秒,显然他们认出了余锋,也猜到他来这里找谁。

杨媛走到对讲机前,径直按下403,对讲机没有反应。过了半分钟,她又按了一遍,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不在家?”杨媛低声嘀咕着,仰头向阳台看。

麻将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局终了,一个老太婆走下牌桌,主动向杨媛打招呼:“你们是去403的吗?”

“阿婆好!”杨媛点点头问:“这家没人在吗?”

“肯定在。”老太婆用门卡刷开大门,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话里有话地说:“今天他们家里可热闹呢。”老太婆说完,回到墙角边一个老头身边坐下。

余锋意识到,他们可能就是袁莨口中说的那对“老不死的”。这对老人明显对这个吵闹的邻居心存不满。

403门口,杨媛敲了几次,里面一直没有动静。杨媛似乎失去了耐心,抡开拳头“咚咚咚”一阵猛砸。一阵拖鞋摩擦地板的细碎声音后,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静中芳。

她身上是那件上次见过的大黄鸭睡衣,也许刚刚正带着孩子睡午觉。

余锋带着歉意说:“打扰了。”

静中芳没有回应,表情生硬态度冷淡。看来,上次在公安局不愉快的笔录让她依然耿耿于怀。

走进客厅,娇娇并没有睡觉,而是趴在客厅地毯上。电视上依然播放着《功夫熊猫》。见到有人进来,娇娇依然没有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孩子病情最怎么样?”余锋问。

“更严重了。”静中芳冷冷地说。

余锋走到沙发前坐下。茶几上摆着几个一次性塑料杯。

“请坐。”静中芳一边说,一边拿起杯子丢进茶几旁的垃圾桶。“昨天客人的,还来不及收拾。”

今天他们家里可热闹呢——余锋突然想起楼下老太婆的话,他顺手拿起一个塑料杯。

“我来!”静中芳慌忙伸手过来——慢了一步,余锋抢先把杯子握在手掌中了。

茶水温度传入掌心。

他把杯子丢进垃圾桶。

“我想去书房看看。”说完他径直穿过客厅,打开房门。

静中芳没有跟过来,低着头,坐在沙发上。

小小的书房里,挤坐着四个中年女人。女人们面面相觑,拘谨地望着余锋。其中一个的胸口处绣着“延年人寿”的字样,看来是一群保险公司的理赔员。

余锋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墙壁。找到了,那是一幅卷轴,用泼墨的笔法渲染了一片葱翠欲滴的竹林,左下角竖写着“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的诗句。从落款看,这是文夫自己亲手画的。

“对不起,我是警察,要借用一下这个房间,请你们先去客厅。”那些理赔员似乎被余锋的气势震慑住了,互相看看,带着惶惑不安的表情,蹑手蹑脚溜出书房。

他向沙发上的静中芳做个手势,静中芳走进书房。

“这幅画挂在这里多久了?”余锋指着墙上的画问。

突然被问起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静中芳脸上流露出困惑的表情:“应该……应该有几年了吧。”

“我想借用几天,可以吗?”

静中芳点点头。

余锋摘下卷轴卷起来。

“那件衣服也可以借用一下吗?”他指一指那件仍然挂在衣架上的天蓝色风衣。

静中芳从衣架上拿起风衣,递给余锋。接过风衣,沉默了一会儿,余锋开口了:

“他生前买了保险?”

静中芳表情僵硬地点点头,面孔对着墙面。墙面上,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印痕。

余锋从侧面盯着静中芳,眉头的阴影渐渐浓郁起来:“不管怎样,他是不是应该拥有一个更体面的哀悼期?”

“体面?呵呵……”这个词显然深深刺痛了静中芳,眼泪一下浸湿了眼眶,“这个家几年都没有收入了!我又被这个傻瓜女儿拴住手脚!现在他爸爸没了,我们孤儿寡母吃什么?饿死吗?”

她的话音刚落,客厅传来一阵“啊”的尖叫声,同时夹杂着“流血了!”“没事吧?”之类的嘈杂声。

静中芳打开房门冲到客厅。

一群女人惊慌失措地围着娇娇,杨媛正用一块湿纸巾捂着娇娇的眉骨。

静中芳快步走到电视柜前,取出一个小药箱,一把抱过娇娇,取下伤口上的纸巾。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渗着大滴的鲜血。静中芳用棉团蘸满酒精,清洗着翻开的表皮。娇娇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余锋看着这个8岁的女孩,眼神是漠然和空洞,那是只有蜥蜴才有的眼神。。

一个理赔员惊叫道:“这孩子可真坚强!”

“唉!怪物。”静中芳娴熟地往伤口上洒着胡椒状的云南白药:“从小摔跤就不知道疼。”

“上次在岛上,也是这样,可把我吓坏了。”杨媛问身边的中年女人,“这样的孩子岂不是经常会受伤?有没有针对这类孩子的保险?”

“自闭症患者的寿险和意外险,我们都会拒保。”穿着“延年人寿”工衣的理赔员说。

“为什么?他们不是更需要一份保险?”杨媛问。

“没用的。”静中芳直起身来,疲惫地敲着后腰,“他爸爸跟保险公司不知道交涉过多少次了。”

“对不起,我们不是慈善机构。”一个理赔员不客气地回答。

静中芳把包扎好的娇娇放到地毯上,打开电视。

“这孩子好像一直在看同一段动画片?”杨媛瞥了一眼屏幕,屏幕上出现一只臃肿的黑眼圈大熊猫,“她不会看烦吗?”

“不会。一放别的,她就尖叫。”静中芳在孩子身边坐下来。

余锋目光落在那几个理赔员身上,对静中芳说:“我想单独和她们谈谈,方便吗?”

静中芳表情惊异地看了一眼刑警队长,起身抱起娇娇,走进卧室关上门。

“大家别紧张。你们这么主动上门理赔,一看就是诚信守约的好公司,”余锋看着拘谨地挤坐在沙发另一端的理赔员,微笑着说:“其实,我还缺一份重疾险和意外险,以后可要找你们买了。”

中年妇女们笑起来,气氛开始松动起来。

“对了,我想参照一下褚文福的,他都买了什么?保险合同应该带了吧?我想看看。”

很快,茶几上摆满了厚厚一摞文件。

余锋翻阅着保险合同:“这是全部吗?”

她们又互相看了看,那个延年人寿的理赔员环顾了一下,看没有人开口,像代表一样回答道:“据我了解,褚文福生前共买过六份保险。还有一个香港公司,一个澳门公司,他们的理赔员没来。”

“关于赔付,你们公司都是什么意见?”

“目前暂时没有拒赔。”

“为什么?”

“这是个一目了然的他杀案件。听说肝脏还被人带走了。”

“这你都知道啊?”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网上各种消息多的是。”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理赔员心直口快地补充道:“死者是知名人士,如果能迅速理赔,对提升公司的美誉度可是一个好的时机。我们老板就说,就当广告费也值啦。”

“所以,你们都比赛似的上门,拼谁的理赔速度快?”余锋问。

“那倒还不至于,是静女士主动约的我们。”年轻的理赔员说。

“我们公司的理赔部可没不这么想。对他们来说,不用赔付才好呢。”另一个理赔员插话进来,用私下打探的语气试探道,“警察同志,有没有可能是自杀?”

“自杀就不用赔钱了吧?”余锋问。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点点头。

“或者即便是他杀,是受益人……”延年人寿的理赔员没再说下去,做了一个古怪的暧昧表情,眼睛瞟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投保人故意杀害被保险人,那也不用赔吧?”余锋不动声色。

“那我们可就省下一大笔钱了!”瞄一眼关闭着的卧室,年轻的理赔员禁不住眉开眼笑起来。

余锋站起来,敲开了卧室的房门。

娇娇已经在床上沉沉睡了。

“上次笔录被突发事件打断了,我们忘了问一件事——”余锋吩咐杨媛关上卧室门,打开记录本,“案发那天晚上,也就是3月17日当晚,你在哪里?”

静中芳吃惊地抬起头,瞪大布满皱纹的眼睛,眼睑上蛛丝般的血管骤然变得愈发青紫。

头一次,她与刑警队长的视线正面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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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卧室的窗户向下望去,警车向右转弯,小心翼翼行驶在单行道上。

看看那些邻居齐刷刷盯着警车的嘴脸,人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楼下的那些人,都是娇娇的敌人!

案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那个警察终于问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如此直白地核查不在场证词,这是要打明牌了吗?

那个问题,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似乎在为突袭做着蓄势。

她心乱如麻,但脑子里的某个念头一直清晰可辨: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三千万,三千万……她对熟睡的娇娇低声说。奇迹,他妈的还真有奇迹!

那笔巨款,让她感受到了真实的希望!

现在,她要走出卧室,面对客厅里那群理赔员,那是另外一群敌人!

理赔员会不会因为警察的盘问而心生疑虑?

不行,不能节外生枝,不能让警方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跨出卧室的那一刻,她整理一下面部肌肉,对肌肉和身体的严格训练帮了大忙。

事已至此,这场戏,无论如何都要演下去了。

她凄然一笑,用力闭上双眼。

她感觉,自己正沿着一条危险而绝望的单行道盘旋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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