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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交易

《向云端》 爱迪生闲茶/著, 本章共12055字, 更新于: 2024-03-14 14:50

一

时隔多年,傅文武依然清晰记得那一晚,那晚老婆陆敏不在家,去三亚看海去了。老婆的妹妹陆洁突然带着儿子石涛,登门拜访,说石涛出了状况,对方家属已经报案,请他帮忙处理。

傅文武早已习惯,随口问:“这回又是什么事,偷鸡了还是摸狗了?”

石涛不敢开口,陆洁瞪了他一眼:“说呀,你姨夫不是外人!”

石涛支支吾吾地回答:“强奸。”

傅文武又惊又怒,没来得及反应,石涛又补充。

“三个人,我带的头。”

傅文武顿时气急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吓得陆洁赶紧扶他到沙发上,按着胸口,勉强缓过气。傅文武指着石涛,破口大骂:

“无法无天,太狂妄了!”

“平常偷鸡摸狗也就算了,带头,找死呀!”

“就该把你枪毙,不能再让你祸害老百姓!”

“找我有什么用,管不了,不能管!”

陆洁哭得像个泪人,鼻涕眼泪一起下,说:“老公死的早,我的工作又忙,孩子学坏,当家长的有责任。”

傅文武毫不客气地教训:“现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有什么用,亏你当过老师,为人师表,怎么教出一个混账王八蛋!”

陆洁哭着说:“最后一次,以后送他去外地,再也不回来!”

傅文武摇头拒绝:“不是不肯,实在是太严重,帮不了!”

陆洁脸色一变:“真帮不了?”

“帮不了!”

陆洁擦去眼泪,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递到傅文武面前:

“香港做的,花了我一万块。”

傅文武看见“亲子鉴定”四个繁体字,大吃一惊。

“你想干什么?”

陆洁点上一支烟,冷冷回道:“子不教父之过,儿子犯了错,亲爹得负责。”

傅文武一下没了脾气,石涛实际是他和陆洁私通所生,除了当事人,秘密无人知晓,包括老婆陆敏。

去年“五一”劳动节前,傅文武被任命为区招生办副主任,听到这个消息,傅文武喜忧参半。傅文武本来只是科长,招生办的科长有十个,根据傅文武估算,这辈子,轮八圈,轮不到他当。傅文武平时与世无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想过几年,平安退休。

年初副主任退休,位置空了出来,十来个科长打成了一锅粥,今天你告我,明天我告你,天天上演举报大戏,打来打去,傅文武不举报别人,别人也不举报傅文武,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一个吃素的和尚。最后肉烂在了锅里,出人意料地被和尚吃了。傅文武回家,摊着手,对老婆陆敏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陆敏看出他的得瑟,提醒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高兴归高兴,别太得意。”

傅文武一下被点醒,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因为没人举报上位,就可能因为被人举报下去,上或者下,皆在举报。招生办副主任这个位置,看似普通,实则关键,无论平头百姓或是达官贵人,谁不希望望子成龙呢,望女成凤呢?

因此这一年多来,傅文武夹着尾巴做人,不该吃的饭不去,不该收的礼不收,生怕落下把柄。拿这回老婆去三亚旅游来说,姑娘在海南工作,本是一家团圆的机会,可傅文武担心别人说他去三亚花的是公款,前思后想,还是放弃了。

拒绝陆洁,正是这个原因。那些义愤填膺,慷慨陈词,说的半真半假,真正的原因,是担心影响自己的前途。谁知陆洁看穿他的心思,哭诉是假,威胁是真,一招把傅文武吓出了魂。

傅文武长叹一声,问:“你想怎么办?”

陆洁三两口抽完烟,将烟蒂直接按在玻璃茶几上,说派出所的朋友私下告诉我,来报案的是那个护士的爸爸,一个卖热干面的小贩。护士没看清石涛的脸,不确定是谁,距离事发日过去了三天,证据不足,不能立案。但派出所有个协警,狗拿耗子,死盯着不放,保不准会被他找到证据。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必须尽快让当事人主动撤案。否则一旦立案,想撤撤不了,才是大麻烦!

傅文武一下急了,陆洁当过高中老师,91年辞职下海,卖录音机、牛仔裤、胸罩、圆珠笔、巧克力、摩托车,什么赚钱卖什么,攒了第一桶金,又开了一家宾馆,名字叫“青18号”。名义是宾馆,实际不对外营业,只为私密接待。看来她手眼通天啊,处处有人通风报信。

“既然你有关系,为什么要找我?教育系统的,能帮你什么忙?搞热干面进校园吗?”

陆洁凑过来,小声说:“护士的弟弟,复读两年了没考上,今年的成绩更差。你想办法,让他进大学。”

傅文武明白了,陆洁是想以小贩的儿子读大学为条件,换来他对女儿的撤案。傅文武犹豫半天,问陆洁: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会为了儿子的前途,牺牲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吗?”

陆洁斩钉截铁地说:“会!”

傅文武忍不住问:“凭什么?”

陆洁一语双关:“凭我对你们男人的了解,女儿是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子是什么,全家的根,唯一传宗接代的根!”

傅文武知道她明着说着小贩,实际暗示自己,辩驳道:“亏你是女强人,脑子里装的全是封建时代的浆糊,什么时代了,生儿生女一个样!将心比心,要是我的女儿,我......”

陆洁冷笑一声:“说呀,为什么不说了?”

傅文武嗫嚅着,不敢再说。

陆洁继续说:“你太夸张了,女人被几个男人搞一下,一辈子的幸福就没了?照你这样说,你以前搞了我,我是不是该去自杀?”

傅文武又惊又怒:“当着儿子的面,说话注意点!”

陆洁笑了笑:“现在承认他是你儿子了?”

傅文武意识到上当,差点憋过气,过了半天,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尽力而为。”

陆洁摇摇头:“不要尽力而为,要必须做到。老傅,丑话说在前头,要么儿子平安无事,要么你去牢里过下半辈子。”

傅文武又急了:“就算你把当年的事抖出来,大不了我辞职不干,当个平头老百姓,怎么就坐牢了?”

陆洁冷笑道:“我姐姐是省油的灯吗,她要知道了,不整死你才怪!”

傅文武的脑袋,“轰”地一声炸了。结婚多年,傅文武深知老婆陆敏的为人,嫉妒心强,手段毒辣,报复起来不择手段,比陆洁有过之而无不及。本以为家是避风港,没想到竟然成了最危险的地方。多年来的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没想最后夹住了尾巴,暴露了屁股。看来陆洁是处心积虑,有备而来,自己的后路,早已被她断掉。

刹那间,傅文武和那个不认识的护士,有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他们都被最信任的人出卖了。

傅文武长叹一声,对石涛说:“把所有的细节,告诉我,记住,是所有!”

石涛一五一十说了来龙去脉。傅文武吃了一惊,连忙问:

“那个护士叫郑雅丽?”

石涛点了点头,说你见过的,那天晚上在林在冰家的小卖部里。

傅文武一下头大,没想到石涛侵犯的竟然是林在冰的女朋友。虽然傅文武和林在冰只有数面之缘,却对他很是欣赏,感觉像见到了年轻时代的自己。

陆洁看出异常,问:“你认得郑雅丽?”

傅文武坦诚,认识郑雅丽的男朋友,家里很穷,可特别聪明,不出意外,今年的高考状元,非他莫属。

陆洁心中一阵刺痛,且不说傅文武的推三阻四,单单比较林在冰和石涛,就让她嫉妒生恨。穷人家的孩子成了高考状元,自己家要什么有什么,儿子却成了混世魔王!

得不到的就毁了他!

陆洁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回道:“晓得你爱才,不过请你搞搞清楚,林在冰再聪明,是不相干的外人。石涛再不行,是你的亲生儿子。”

傅文武当然明白亲疏有别的道理,可真要面临选择,却是两难。忽然间,他想起林在冰说过,意识和潜意识的区别。从意识上说,自己不应该答应陆洁;可从潜意识里看,石涛是亲生骨肉,不帮他,潜意识不答应。

二

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郑棋天旋地转,感觉天塌下来。

满分750,郑棋考了427,数学60,物理60,化学75,英语102,语文110。别说一本,大专都够不上。偏偏有同学拿他打趣:“可惜你在湖北,要在北京,这分数能上清华!”

而林在冰的分数是688,在不在北京,都能上清华。

幸福是比较出来的,巨大的差距,让郑棋陷入了巨大的痛苦。

郑棋的失眠越来越严重,整夜睡不着,嚷嚷着要杀人,要不是林在冰和郑雅丽这一对狗男女,自己怎么会沦落至此!信誓旦旦把神药转让给我,助我一臂之力,结果换来的是降压药,夜夜失眠!拿了我的钱,毁了我的命!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可到了天亮,别说去杀人,郑棋连爬起来复习的力气都没有,脑子一片浆糊,灰蒙蒙,黏糊糊,书本上的文字,成了晦涩的天书,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郑坚强已经麻木了,曾经满怀希望,女儿要去大医院深造,儿子要考大学,苦熬多年,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可几乎一夜之间,天地变色,命运颠倒,女儿被侵犯,浑浑噩噩;儿子下不了床,痛苦不堪。比起儿女的痛苦,更让郑坚强感到可怕的,是失去了希望。虽然他和以前一样,每天凌晨四点出发,将锅碗瓢盆等器具煮沸消毒,五点准时卖出第一碗热干面。但客人明显感觉到他的不同,脸上没有笑容,身上没有生气,像活死人一样。

直到傅文武的到来。

傍晚,郑坚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到家门口,意外听到了郑棋的笑声。郑坚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揉眼睛,按按耳朵,笑声更大了。

郑坚强又惊又喜又困惑,连忙开门,看见了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叫傅文武,特地来找郑棋。

郑坚强更加困惑,此人素不相识,特地登门,有何贵干?

郑棋公布了答案,说傅文武有办法,让他进大学。郑坚强楞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这家伙莫不是个骗子吧?

傅文武解释,部分大学手里会有特招名额,可以加分,通常只对本校子弟开放,好在自己和外地的一个校长关系不错,可以试试。当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也好过无书可念。

郑坚强半信半疑,看傅文武的打扮谈吐,不像在说谎。可问题是,素不相识,他为何要帮忙?

又是郑棋给的答案:

“傅叔叔有个亲戚,叫石涛,你认识吗?”

郑坚强想了想,摇头说不认识。

郑棋又说:“姐姐有个朋友叫金建,你总该认识。”

郑坚强点了点头,说认识是认识,但金建只是郑雅丽的普通朋友。

傅文武笑道:“没说他们是男女朋友。是这样,石涛和金建有点误会,连带着和雅丽也有点误会。前些日,石涛吓唬过雅丽,没想到郑大哥您误会了,报了警。石涛要去外地考公务员,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解释清楚。”

郑坚强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原来强奸郑雅丽的是石涛!

郑坚强气得浑身发抖,傅文武之所以好心,原来是以撤案为条件,换取郑棋的入学资格。傅文武看上去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实际是心如蛇蝎的黄世仁,自己呢,老实巴交,任人欺负,成了卖女儿的杨白劳!

郑棋看出他的异样,问:“爸,你病了?怎么发抖呢?”

当着儿子的面,郑坚强不想说出实情,憋成了呼呼冒气的高压锅。傅文武久经沙场,一下猜出了郑坚强的心思,微笑着说:“郑大哥,久仰大名,想尝尝您的手艺。”

郑坚强一愣,回绝道:“太晚了,热干面是早点。”

傅文武呵呵一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好饭不怕晚。”

傅文武坐着简陋的棚子里,呼噜呼噜,大口吃着热干面,不忘夸奖郑坚强:

“名不虚传,真香!”

突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刺痛,傅文武猛地一拍,一只硕大的花脚蚊子一命呜呼,留下斑斑血迹。

郑坚强抽出一张草纸,递给傅文武,试探着问:“你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吧?”

傅文武擦了擦脖子,回道:“我是苦出身,爸爸是工人,妈妈是农民,小时候别说热干面,有清水下面条就不错了,做人不能忘本。”

郑坚强有点触动,平时来吃热干面的,皆是街坊邻居,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傅文武一个大干部,平易近人,毫无架子。即便知道他有所图,可这份真诚,不像装的。郑坚强见傅文武的脖子没擦干净,又抽出一张草纸。

傅文武解释:“不是血,是痣,朱砂痣。”

郑坚强仔细一看,确实是一颗朱砂痣,活像墙上的蚊子血。

傅文武继续说:“郑大哥,晓得你为难,我何尝不是一样?人生总是要面临不同选择,现在的问题是,选儿子还是选姑娘?”

“选......”郑坚强痛苦地说:“这会毁掉雅丽的一生啊!”

傅文武心中有数,开始施压:“难道郑棋的一生就该被毁掉吗?我在用身家性命帮你,知道有多难吗?”

郑坚强左思右想,始终拿不定主意,叹了口气,吐露心声:“我也不晓得么样选。儿子的前途重要,姑娘的清白不是更重要吗?”

傅文武开解道:“清白是什么,是名声,名声是给外人看的。外人看到了是不清白,外人没看到,那就是清白。”

郑坚强一愣,傅文武显然是在诡辩,可不得不说,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傅文武继续说:“石涛会被送到外地去,永远不会回来。你姑娘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外面的名声肯定是清白的。另外,会补偿给你一笔钱,只要你开口,绝不还价。”

郑坚强有些心动,女儿的事被外人知道了,难免会指指点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唾沫星子淹死人。如果能瞒过去,未尝不是好的选择。

“我要做么斯吗?”

傅文武松了一口气,看来对付老实人,最有效的方法是心平气和,客客气气。

“只要你去一趟派出所,跟警察说搞错了,是朋友之间的恶作剧,一句话的事。”

郑坚强点了点头,可傅文武接下来的一句话,惊醒了他。

“对了,郑大哥,您要不要跟嫂子通个气,免得说岔了。”

郑坚强突然惊醒,如果雅丽她妈活着,以她的刚烈个性,绝对不会和害女儿的人妥协。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是非不分,黑白颠倒!郑坚强一时气急攻心,气愤地说:

“你走!我一定会告到底,石涛,等着坐牢!”

傅文武又惊又怒,面前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出乎意料,心机竟如此之深,前面说了半天,原来是在钓鱼,刁民,真是刁民!傅文武一下火了,原本的和颜悦色,变成面色铁青,眼里喷出火。

“行,让他把牢底坐穿!”

刚才郑坚强的义愤填膺,说的其实是气话,说完以后,气是出了,却嗫嚅着不敢说话。

傅文武强力施压:“石涛可以坐牢,没问题,他本来就该坐牢。只是你得想清楚,郑棋读不了大学,以后跟着你卖热干面!郑雅丽身败名裂,万夫所指,以后能干什么,天晓得了!”

郑坚强抱着脑袋,脑袋里似有千万蚂蚁在撕咬。

傅文武见威逼生效,耐着性子,开始怀柔:“何必要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呢?你可以这样跟雅丽解释,立案会影响去省城医院深造,家里无权无势,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能错过。”

郑坚强抬起头,愕然地问:“你么样晓得她要去深造?”

傅文武反问道:“你说呢?”

郑坚强心中一惊,反应过来,郑棋说的!儿子已经跟傅文武同坐一条船,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拒绝傅文武,等于和儿子成了仇人。想到这里,郑坚强再也没有抵抗的勇气,低着脑袋,垂着眼睛,面如死灰,瞬间老了十岁。

傅文武意识到对方终于放弃,心中五味杂陈,说了一段肺腑之言:

“郑大哥,看开些,这就是命。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你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年轻的时候我以为一腔热血,可以逆天改命,到头来才知道,人只能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却不能改变命运。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郑坚强默默同意,感慨万千,回想前半生,何尝不是像傅文武说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或者说,不仅是傅文武和自己,生而为人,全都逃不过。

当然包括了郑雅丽。

三

郑雅丽将头埋在枕头里,失声痛哭。

就在刚才,郑坚强来过,说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报警,报警会影响去省城医院深造,家里无权无势,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能错过。

郑雅丽抓起枕头,狠狠砸向郑坚强,大吼一声:“滚!”

一刹那,郑雅丽很想孤注一掷,坚持到底,坏人必须得到惩罚!可再一想,自己连坏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坚持?要折腾多久,不知道;去协和进修的机会泡汤了,以后怎么办,不知道;还有,林在冰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还是不知道。除了这些,郑雅丽还有难言之隐,发现下身奇痒,红肿,分泌物变得又黄又稠,甚至散发一股鱼腥味的恶臭,很可能染上了性病。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让人知晓,不得不一边悄悄用花露水掩盖,一边趁着无人,偷偷在宿舍注射青霉素。

这么多的未知难题,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让郑雅丽失去了直面的勇气。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坚强?恨爸爸,为什么不能替女儿伸张正义?恨妈妈,为什么要那么早离开人世,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女儿, 受尽屈辱。

“妈妈!”

郑雅丽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噔噔噔”外面有人敲门,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雅丽开门啊,是我!”

门一打开,金建连珠炮似地问:“这几天么回事啊,人影看不到,连小林都不去找,有那么忙吗?”

看清她的泪痕,金建吓了一跳,连忙问:“你哭了?”

郑雅丽不想暴露秘密,冷冷回道:“凭么斯总是我找他,他就不能来找我?”

金建一愣,替林在冰解释:“他要高考,没空。”

郑雅丽反问:“对呀,你都晓得了,问么斯问!”

金建即便再粗线条,也察觉了不对劲。郑雅丽虽说脾气火爆,经常让人下不来台,可面对林在冰,始终是柔情似水的感觉。

“你一定出事了!雅丽,我们是朋友,多少年的朋友,有么事不能对我讲?”

郑雅丽犹豫不决,金建急得跺脚,说:

“是不是不方便告诉小林,放心,我一定保密!”

郑雅丽犹豫再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被人强奸了。”

金建的脑袋,“轰”地一声炸了。

天渐渐黑了,郑雅丽将屋里的灯打开,对金建说:“你晓得了答案,还不走?”

金建问:“报警了吗?”

郑雅丽豁出去了,一五一十回答,郑坚强去报了警,警察说证据不足,不能立案,需要提供更多证据。结果过了一天,郑坚强出尔反尔,以担心影响前途为由,跟警察说搞错了,朋友间开的一个玩笑。

金建一拍桌子,回道:“难怪我屋里老头这两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来是为了你!”

郑雅丽心中一动,并不知道金建的爸爸在为此奔波。

金建深呼吸一口,一字一句地说:“你屋里老头说的也有道理,再么样不能影响你。我晓得是哪个,把他交给我!”

郑雅丽吃了一惊,忙问:“哪个?我当时昏过去了,没看清。”

金建咬牙切齿地说:“整个青山,哪个不晓得你跟我的关系,敢动你的,只有石涛那个王八蛋!”

说心里话,郑雅丽怀疑过石涛,可无凭无据,对方必然会推得一干二净。如果金建出手,哪怕打对方一顿,也能解恨。

想到这里,郑雅丽不再拒绝,提醒道:“建建,你要小心!”

金建自信回道:“放心,保证办的干干净净,不会有人晓得。你莫告诉小林,不要影响他。”

郑雅丽又问:“万一不是石涛干的呢?”

金建“哼”了一声:“有办法让他交待!”

四

石涛骑着摩托车,从家里出来,一路疾驰,穿过人多拥挤的青龙巷,不减速,直挺挺冲过,吓得行人惊慌失措,纷纷躲闪。

“哈哈!”石涛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快感。

童年时代,石涛便发现了自己的特别之处。比如看电视剧《封神榜》,一旦出现血淋淋的镜头,砍头、扒皮,抽筋,剖腹,挖心,别的小孩捂着眼睛,不敢看。他越看越兴奋,眼睛快贴到电视机上。待到妲己袒胸露乳,光着两条大腿跳艳舞,别的小孩想看不敢看,怕被老师家长骂,不符合五讲四美三热爱。石涛则大大方方地看,不仅看,还点评:

“这算么斯,没家里的香港录像带好看。”

家里的录像带是妈妈去广东出差带回来的,藏在床底下,趁石涛不在家,关在屋里跟爸爸偷偷看。石涛机灵,破获了藏匿地点,趁着爸妈不在家,一个人偷偷看。

十岁那年暑假,爸妈不在家,石涛翻出一盘新的录像带,看得津津有味。一个老道士,给书生和驴做手术,将驴的那玩意换给了书生。

突然,外面有人大喊:“有人跳楼了!”

石涛直到看完手术全过程,才想起出去看热闹。外面围了一堆人,指指点点。石涛挤进去,一下呆住了。

“爸!”

他看到爸爸躺在一辆黑色桑塔纳上,车顶被砸出一个凹洞,血汩汩往下流。

这几天,石涛过得很糟心。不就带头玩了一个小护士吗?人家根本没看清他的脸,怕什么呀,又不是第一回,之前玩过高中女生、初中女生,甚至玩过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女生,不一直平安无事吗?可陆洁像发了疯似的,又打又骂,扬言要把他送到外地去。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家里自在。何况只说去外地,去哪不说 ,去干什么也不说,难道去边远山区要饭吗?石涛刚表达了疑问,陆洁一把水果刀扔过来,幸亏躲闪及时,否则出人命了!

不仅如此,陆洁还找来傅文武教训自己。石涛从来没有喜欢过傅文武,此人满嘴大道理,要多虚伪有多虚伪!陆洁却很欣赏傅文武,说他人如其名,文武双全。石涛看见傅文武就讨厌,听人暗地里议论过,傅文武可能和爸爸的死有关,石涛曾经问过陆洁,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

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才是世上唯一对石涛好的人。不打人,不骂人,不虚伪。他死了,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值得石涛珍惜。

石涛从家里出来前,傅文武过来了一趟,说:“安排好了,送你去齐齐哈尔。”

石涛一听急了,嚷嚷道:“没听过,哪里啊?”

傅文武解释:“东北,黑龙江,雄鸡的鸡冠上。”

石涛又急了,青山镇位于湖北,湖北在雄鸡的腹部,一下跑到千里之外的鸡冠,关键是事前没说呀,赌气道:

“不去!”

陆洁一巴掌扇过来,吼道:“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

面对暴怒的妈妈,石涛敢怒不敢言,气鼓鼓,开门跑了。

直到石涛跨上摩托,才感觉重新掌控了世界,像一个骄傲的将军,骑着骏马,任意驰骋。就这样漫无目的,一路骑到青山脚下,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库次库次”冒着黑烟,横挡在路上。石涛猝不及防,紧急刹车,人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万幸是泥路,要是水泥地,非破相了不可。

石涛怒气冲冲,挣扎着爬起来,要找拖拉机司机算账,却发现司机消失得无影无踪。金建带着四五个人,围拢而来。石涛知道上当,心里发慌,硬撑着说:

“你想搞么斯?”

金建不慌不忙,扶起摩托车,对着反光镜照镜子,拨弄头发。待到石涛被小弟们团团围住,金建一把撅断反光镜,拿着手里,走了过来:

“你干过么斯,心里清楚!”

石涛愈发紧张,强撑着回道:“不晓得,听不懂!”

金建用反光镜指着石涛:“最后一次机会。”

石涛嚷嚷道:“趁我一个人堵我,有本事单挑啊!”

金建叹了口气:“好好问你你不说,非逼我动手。”

话音未落,金建操起反光镜,重重砸到石涛的头上,石涛闷哼一声,倒地抽搐。

“打,打到他说为止!”

金建带头,四五个小弟一拥而上,对着石涛拳打脚踢。石涛抱着脑袋,大喊别打了,我交待!

突然,身后传来急切的刹车声。

“住手!”

金建觉得耳熟,连忙回头,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金斗满脸怒火,眼睛瞪得像铜铃。

旁边站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老旧,车顶略微凹陷。

五

时光回到2008年。

潘成龙骑着电瓶车载着金斗,绕过翠翠发廊、马忠诚老中医诊所、皇宫大酒店,最后在一家店门口停下,霓虹灯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幽香静宛。

金斗指着店面,眼睛瞪得像铜铃:“就这?”

潘成龙环顾四周,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就这。”

就在昨天,金斗抓到了偷狗的胖子吴二毛,曾是石涛的手下。据胖子交待,卖违禁农药的地方,名字取得很文雅,叫幽香静宛。

纵然金斗经验老到,潘成龙博览群书,两人万万没想到,幽香静宛竟然是一家情趣用品商店。店门口有一块黑板,写着几行彩色粉笔字。

“一滴见效,印度神油,谁用谁知道。”

“大,大,大,博奇速效增大液,越大越好。”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七次代表我的心。金枪不倒胶囊,你好我也好。”

金斗站在门口,面露难色。潘成龙笑道:“金sir,你怕进去呀?”

金斗连忙摆手:“不是怕进去,是怕被人骗,这和农药有关系吗?”

潘成龙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没有关系,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着金斗犹豫不决,潘成龙叹道:“金sir,以前扫黄怎么办,别人进去抓,你在外面等?”

这么说,倒没错,枪林弹雨,金斗不怕,却有个毛病,怕看光屁股的女人。以前队里扫黄,金斗经常推脱不去,实在推脱不了,在外面等着。开始队里拿他开玩笑,说他是唐三藏转世,怕把持不住,泄了元阳。后来金斗年纪大了,功劳多了,没人敢开玩笑,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见潘成龙主动请缨,金斗顺水推舟,连忙答应:

“那行,你先去,有麻烦叫我。”

潘成龙嘴上表现得无所谓,其实心里也慌乱,走进幽香静宛,货架从地板直通天花板,花花绿绿,琳琅满目。光天化日的,老板在柜台后的电脑上,看着黄色小网站,咿咿呀呀,不堪入耳。

“咳咳!”

潘成龙满脸尴尬,提醒老板。

老板看得投入,这才发现了潘成龙,连忙关上网页,招呼道:

“您要点么斯,随便看!”

潘成龙觉得老板有点面熟,高个、秃头,穿着背心,胸口一片胸毛。老板也似乎认出了潘成龙,指着他的鼻子:

“你,是不是在医院上班?”

潘成龙仔细回忆,哎呀,不就是当年给杨雪华送货的王春嘛!两人在冰冰小卖部碰到过,王春看起来也喜欢杨雪华,为此争风吃醋,闹过一架。

“王春!”

“龙哥!”

王春也认出了潘成龙,一拍大腿:“龙哥,多少年不见,差点认不出来,混的好啊?”

潘成龙讪笑道:“不如你,你是老板。”

王春递上一支烟:“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店是我小舅子开的,他进货去了,我替他顶会班。前面的皇宫大酒店看到没,那才是我开的。记得以前是哪里吗,冰冰小卖部,老板娘叫杨雪华。”

潘成龙当然记得,那曾经是杨雪华的家,皇宫大酒店隔壁的翠翠发廊,便是郑坚强的早点铺。十年了,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潘成龙谢绝了王春,说戒了,你年纪不小,也要注意。

王春笑道:“我嘛就装个样子,男人爱抽烟,早晚变太监。”

潘成龙不由感叹:“记得你以前一天抽四包烟,这么大的烟瘾都能戒,厉害,佩服!难怪能开酒店当老板,真是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成功。”

王春得意洋洋:“龙哥,看你是自己人,跟你讲。前面的翠翠发廊,我表姐开的。这家幽香静宛,我小舅子开的。皇宫大酒店,我开的。还有后面那个马忠诚老中医诊所,我小舅子的老亲娘的哥哥的大伯,叫马忠诚。”

潘成龙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找小姐,买套子,开房间,去看病...一条龙服务呀?”

王春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龙哥真不愧是文化人,一下看出来了,你就说,到不到位!”

潘成龙叹为观止,王春当年只是一个送货的小瘪三,如今全家老少一起上,个个做起了老板。再想想自己,事业高开低走,一路往下,当护工又脏又累还受气,人和人的差别,太大了。不过再一想,自己靠劳动所得,清白做人,坦坦荡荡,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真让自己干违法乱纪的勾当,亏心!

多想无用,潘成龙收起杂念,说明来意,院子里的杂草疯长,菜死光了,听人介绍,你这有百草枯,想搞一瓶回去除草。

王春一听,连忙摆手:“龙哥,莫开玩笑。你要壮阳药,美国的,英国的,法国的,德国的,日本的,韩国的,印度的,要多少有多少。除草药,你得去农药商店问撒!”

潘成龙解释,说百草枯是违禁药,农药商店不能卖。

王春一下急了:“搞笑撒,正规商店冒得卖,你来找我?你以为我是么人啊?我王春打开门做生意,向来是清清白白,不能砸自己招牌啊!”

王春说得有鼻子有眼,潘成龙半信半疑:“真没有?”

王春一拍大腿:“哎呀,龙哥,我们是老朋友了,有感情,能骗你?”

潘成龙不死心,继续说 :“可我听说,就是你这卖的。吴二毛,认得吗?”

王春一听怒了,冲到门口,指着远处,骂骂咧咧:“吴二毛,你个黑心肝烂肠子的,看到别个生意好,瞎他妈乱说,你家才卖违禁药,你吃了生儿子冒得P眼,你老婆吃了当表子得病全家死光光!”

潘成龙顿时头大如斗,反过来安慰王春:

“没有就没有,别诅咒人家,话说得那么恶毒。”

王春不依不饶:“龙哥,你是不晓得,有些人太坏了,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口就来,草稿都不打!”

潘成龙这下无话可说,垂头丧气,只得告辞,走到门口。金斗低着脑袋,闯了进来,看也不看,直奔柜台而去。

王春急了,挡在金斗面前:“喂!”

金斗抬头,看了王春一眼,王春愣在那里,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

“金,金......”

潘成龙一下来了精神:“认得吗,金sir,大名鼎鼎的金老虎,老虎不发威,你当他是病猫呀?”

金斗扭头瞪了潘成龙一眼,接着对王春说:

“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王春吓得发抖,哪敢反驳,乖乖拉开柜台后面的暗格。潘成龙凑过来一看,一堆花花绿绿的瓶子中间,一瓶百草枯赫然在列。

除了百草枯,金斗不认识其他药,但从王春哆嗦的表情来看,必然有问题,一边让潘成龙拿出手机拍照,一边训斥王春:“现在你还有么话好说?抗拒从严,坦白从宽,我们的政策你是晓得的。”

王春点头如捣蒜:“晓得,晓得!”

又忙辩解:“这家店是我小舅子开的,我就是帮忙看店,跟我冒得关系呀!”

潘成龙拍完照,抓紧补刀:“王老板,你自己说的,去翠翠发廊找小姐,去幽香静宛买套子,去皇宫大酒店开房间,去那个马什么老中医诊所看病,一条龙耶,你逃得了关系吗?”

金斗补充:“马忠诚,听起来就像骗子。”

王春一时语塞,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叫你吹牛,叫你显摆,报应了吧!

潘成龙叹了口气:“王老板,我们是老朋友了,有感情,你骗我,像话吗?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石涛是不是来买过百草枯?”

王春吃了一惊,反问:“石涛?”

金斗回道:“不记得了?你当年不是跟着他混的吗?”

王春一下急了,嚷嚷道:“石涛不是死了吗!金警官,您可不能冤枉我呀!”

金斗心中一沉,看王春的样子,不像撒谎,制止住潘成龙,继续问:

“不是石涛,还有谁来买过?”

王春知道绕不过去,只得交待,以前的一个朋友买过,他找不到正经工作,靠着毒狗毒猫赚点小钱。自己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不好意思回绝,托关系从外地进了几瓶。

金斗知道王春说的是吴二毛,两人当年都跟过石涛,彼此认识,继续问:

“除了吴二毛,还有谁?”

王春嚷嚷道:“金警官,我就卖给过他。这店不是我的,今天是来帮忙。哎,出门没看黄历,倒霉死了!”

潘成龙回了一句:“上帝是公平的,要不是你倒霉,怎么会有我们的幸运呢?王老板,你就老实交待吧。”

王春急忙说:“真不知道!要不等我小舅子回来?他去了广东,估计得一个月。”

金斗脑子一转,问:“有监控吗?”

王春一拍脑袋:“哎呀,有有有,我去放!”

三人凑在监控前,按金斗推算,疑凶买农药的时间,应该在杨雪华过生日的前三天内。王春翻出那几日的监控,细细查看,却看到一对男女光着屁股,在柜台后面干得热火朝天。

王春又惊又怒,指着光屁股女人,手指发抖:“那,那是我老婆!”

金斗不忍直视,胃里翻江倒海,勉强忍住。潘成龙倒看得津津有味,追究细节:“老板是你的小舅子,你老婆不是他姐姐?哎,太乱了!”

王春急忙辩解:“干姐姐,没有血缘关系的,哎,那也不行啊!”

金斗严厉呵斥:“别看了,继续找!”

王春满心委屈,又不敢发作,只得压抑住悲愤,继续查看。

“停!”金斗大喊一声,“就是他!”

潘成龙仔细端详着屏幕,监控里一个男人,带着帽子,帽子里露出花白的头发,看起来是个老头。老头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跟老板说了几句话,拿走了一瓶百草枯。

金斗大声问:“声音呢?”

王春沉浸在悲愤中不可自拔,直到金斗又问一遍,才反应过来。

“声音没存,占空间。”

金斗逼问:“认得这个人吗?”

王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认得,肯定不认得!”

金斗继续逼问:“打电话给你小舅子,问他!”

王春忍无可忍,带着哭腔说:“问么斯啊,为么斯给我带绿帽子?你们太欺负人了!”

金斗一愣,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却对王春产生了一丝同情。

潘成龙死死盯着监控,表情凝重。

“我认识!”

金斗和王春异口同声:“谁呀?”

潘成龙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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