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吃一顿饭，我刚才说过，记得吗，唐小姐？”莱恩回头冲她笑，但眼睛丝毫不带笑意。
“那...真是多谢您了。”唐子曦强硬摆出微笑，她想了想，让店家退钱也罢，要求这个多管闲事的警官出示收款码也罢，都麻烦至极，算了，就当省一笔钱。
“你还真是不客气呀，唐小姐。”
“您都抢着付了，我还跟您客气什么呢？”尽管在强颜欢笑，唐子曦还是说：“别卖关子，你想怎样？你不是以警察身份来请我吃面吧？”
莱恩听完一开始是一副板着的脸，像是在仔仔细细地端详这个年轻的殊务员，两双眼睛又一次交锋起来，互相试探。
在莱恩眼里，这位殊务员小姐的眼睛有许多他看不透的地方，首要的是浑浊，浑浊之中也藏着很多东西，有爆裂如火药的因子，也有温婉如弦乐的悠丝，但总的来说，空洞的地方大于被填充的区域。
莱恩咧嘴一笑，点点头示意后方还有等待取餐的其他顾客，说：“我们上座谈怎样？”说完便往另一边角落的一个位置走去。
唐子曦愣了愣，回头看一下，几双队伍里嫌麻烦的眼睛齐刷刷望向她。无奈之下，她只好跟上，随着莱恩警员坐在了座位上。
莱恩一开始就只是闲聊，顺带介绍了自己。
邋遢的莱恩警员全名是布仑奇·莱恩（Brunch Ryan），他的确不是长烟本地人，甚至都不是鹊首星的人，家乡在靠近首星的卢恩星，那个知名的重工业星球。在调任长烟前，就在首星的公安厅工作。
“那么你呢，唐小姐你也不是本地人吧？说粤语的华裔在长烟可是少之又少，你之前在哪待？”唐子曦正掰开筷子要吃面，听到这话才发觉，这不是闲聊，这是某种意义上话语的绑架，双方的其中一方先自我介绍之后，另一方不自我介绍的话便是无礼。问她之前在哪里待，这就包含了很多东西，正如莱恩自己介绍自己，包括出身、职业过往，这就是在明着试探唐子曦的底细。
“一个作家兼殊务员，就这样。”唐子曦只是复述着身份证上的信息。
“你这个殊务员的位子坐得是不是有点高啊？档案竟然被中央殊务局雪藏着...”
唐子曦瞟了莱恩那似乎带着戏谑的笑脸，才叹口气说：“您有这功夫调查我底细，不如先来谈谈正事。”
见到对方这不理不睬的态度，莱恩只好收起笑容，端正坐起，说：“上上周我们就在市里发现了好几起案件，我们还没有向媒体公布，死者也是一群疑似尸鬼的家伙，但经过初步调查，发现他们都具备完全体吸血鬼的生理结构，有血食管，怕紫外线，也不是半吸血鬼，就像正常吸血鬼一样没有相应的生殖功能。我们查了户籍信息，能够查到完整的公民档案，都显示他们生前就是经过合法渠道转变而成的吸血鬼。”
唐子曦没有出声，但眉头微皱。
注意到这一点的莱恩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继续跟进调查，发现他们最近一个月内都往返进出过这些场所......”他正说着，便取出机板，看了看周围，屈指可数的顾客，于是他就在桌子上展示了投影界面。
是众多的人物档案、图像，还有公安厅的情报板，其中，有一个名字赫然在目，处于所有网格网线的中央，这个中央还被划分出了一条不起眼的线，似乎是由莱恩自己在全息影像上画的，远远伸出情报板之外。
“后来我们都锁定到了一些毒贩、小黑帮身上，没有结果，再卧底追查到暗网市场，通过一些渠道得到了‘Rutan’这个名字。他们都认为Rutan是幕后的主使，我不认为是这样。”说起这个名字时，莱恩紧紧扣着手，唐子曦表面风轻云淡无所谓的模样，其实暗地里竖起了耳朵。
“而且你看，能让吸血鬼退化的特权，可不是谁都能有的不是吗？唐小姐，希望您能明白这次案件的严重性，这个绝不会是个‘小’问题，事关社会安全，公民是有义务去维护的不是吗？”莱恩的话就差明着讲：“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现代的血裔，不像古代血裔一样，通过原始且狂野低效的方法转化同类。极少数血裔是自然降生而出，他们的转化，或者说身上藏有的某种“病毒”能促使正常人转化为血裔或尸鬼。
通过古代血裔“病毒”转化的血裔，长时间不进食血液或类似成分的东西，就会发生衰变退化为行尸走肉一样的尸鬼，并且结果是不可逆的。
现代血裔则不一样了，每个血裔个体的转化或出生都有严格的审查，转化他们的血裔血清，黑市流转的叫血裔转化剂，都已经经过相应的基因改造，自然降生的血裔也会被注射改良药物。这些改造过的血清和药物共同让血裔逆转尸鬼的过程不再发生。缺乏血产品，只会导致现代血裔十分衰弱，即便是黑市的劣质品，也不过是在缺血情况下直接死亡，绝不会有血裔再度逆转化尸鬼的可能。
除非........
唐子曦内心摇了摇头，有关血裔转化等等基因工序的药剂制作，是由中央研究院全权负责，不得向民间向私人机构泄露的。这种能够明面上改变人类基因、身体结构的技术绝对不能交由国家机构以外的势力控制。
试想一下一个人人都能通过基因、身体改造达到治愈疾病、强身健体、甚至长生不老的社会。只有有钱人、有能力的人、在社会上占优势的人才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而底层人只能默守他们原本的未进化的身体，成为生物学意义上的“劣等人”。这样下去，就会造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极端不平等社会。即便还没到这个地步，也会在现在的联共寰宇社会掀起一场狂潮。
“你怀疑到这种程度的危害，公安上级却不重视？”唐子曦这样问了，但很快又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莱恩也在下一秒说出了那个答案。
“正因为它是那种大得离谱的，以至于被人认为是几乎没有可能发生的荒谬事情，那帮安分守己的家伙怎么会重视呢....”莱恩用力扭捏着手指，显然带着怨气。“除非，有某个相对而不那么离谱却也足够重量级的事件...”他抬起头看向子唐曦。
“唐子曦小姐，能否请你说一下你作为一个职业殊务员的对此次案件的猜测呢？”
唐子曦看了看桌子上的纸巾，又看了看茶壶，最终还是没法忽略那双迫切的眼睛，没有办法，再次迎上那双眼。
“你知道‘龙血帮’吗，莱恩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莱恩也不禁虎躯一震，眉头紧皱。
龙血帮（Sânge de dragon），31世纪初兴起的一个异种帮派，染指海盗、贩毒、暗网地下交易等行业，其成员绝大多数都是非基准人，而且最初多为巴尔干人和扬基人，后面也不乏华裔、拉美裔、非裔的成员加入。其创始者，便是那个传说中的吸血鬼，有着穿刺恶魔名号的龙之子弗拉德，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德古拉，至少，他是这么自称的。
在龙之子的带领下，龙血帮以“反抗一切、解放一切”的口号拉拢了一众边远殖民地的非基准人工人，以天琴座星省新大马士革附近的斐德空间站为据点，形成了一个庞大而井然自立的帮派组织，甚至，有向独立政党转型的趋势。但前面也说过，它同时染指贩毒、海盗、暗网非法交易等等犯罪网络事件，始终是一个非法的组织，甚至后来，也就是前几年的事情，龙之子弗拉德带领龙血帮骇然发动了针对各大远殖民地政府设施的恐怖袭击，最终也被中央定性为恐怖组织，被军队和殊务员联合剿灭。
龙血帮在发动恐怖袭击前便多次与公安厅发生冲突，许多警员警探在同龙血帮的斗争中殉职，最后龙血帮不甘止步于一个庞大的犯罪组织而是上升到极端社会组织的程度后，一年之际，就土崩瓦解。
“我听说过那次行动，我在首星任职时还能听到战舰粒子引擎发动的轰鸣声，联安军炮火眨眼间就席卷了新大马士革方圆两天文单位的所有行星、空间站点，寰宇全域上下数以万计的小小分据点被联安军摧毁，家家户户都感受到了联安军天基轨道炮的震荡...”莱恩沉浸在回忆里，往事历历在目，那是联共联安军自两个世纪前的二次大清洗以来的第一次出动，自然是对寰宇全域的一次不小的震撼。
“龙血帮自龙之子下有好几个骨干，”唐子曦无视对方的回忆感慨继续说，“有一个，我记忆犹新，当时我和队伍的调查里就查到，在龙血帮内，他被称作‘Rutan’。”
提到这个人名，莱恩的精神一下子从回忆里弹回来。
“队伍？啊....果然...”莱恩低眼点点头，印证自己的猜想，“你是局子里的...”
“不再是了。”唐子曦断然回答道
“难怪...刚才那条巷子的惨状，我统计了一下，21只尸鬼，一个阿尔法狼形兽化种，全靠你，一个基准人，一柄剑、一把电铳解决.....”莱恩微微把身子往前探，放低声音说：“这能力放在殊务员里面也有点恐怖啊.....”
唐子曦不语，转头看向送餐窗口，炒面此时还是没有上，显然她并不想再谈论这方面的问题。
“不说这么多，现在你有你想要的信息了，你想怎么做？”唐子曦手托腮撑在桌子上，她已经感受到肠胃的响动了，怎么还不上菜？
莱恩也不再深究对方的职业生涯，坐得板直，郑重地说：“你，协助我调查，我，内定你的公安悬赏名额。”
唐子曦也时刻观察着莱恩的眼睛，近看是湖水蓝的，瞳仁内似波澜不惊的水，瞳孔周围确实排布着凌冽的纹路，像火山口龟裂的岩浆流迹。湖水看似浅浅平易近人，实则深藏爆发的裂痕。
一双被粉饰过的经由狂怒煅烧的眼睛。
她还是不语，视线别开，看着莱恩身后的什么东西。
见唐子曦不说话，莱恩补充道：“我不会过问你的任何行为，也不会让公安的调查碍手碍脚，正相反，我可以反过来利用公安的资源，你，我，公安的数据库，我们私底下合作调查，最后你拿赏金，我也不图这份功劳，只要.....”
“只要？”唐子曦的眼睛还是没有放在对方身上。
“只要最后，你把这个幕后黑手，这个恶贯满盈的东西，这个幕后的吸血鬼，Rutan，留给我，而不是交给公安厅、交给你自己处决，只是交给我。剩下的你不用管，之后除了公安厅的报酬，还有我个人给你的报酬，你觉得怎——”
“等等。”唐子曦打断了莱恩的话，因为这会儿，机器服务员刚好将一盘热腾腾的炒面稳稳地端上桌，摆在了子曦面前。
唐子曦不急不慢，从桌边的筷子筒取出一双，掰开，稍稍搅拌了一下面和蛋肉，吃了第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莱恩则在一边一脸期待地等着，不知是在等面，还是在等面前这个人的答复。
莱恩的面迟迟不上，不对，他点的是炒粉。唐子曦也迟迟没有回答，而她一向不喜欢炒粉，炒粉吸油比细面要多，吃几口就腻歪了。
终于吃了好几口唐子曦才稍稍缓了一会儿，端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水杯喝一口，才端正地面向莱恩警员给出答复：
“不需要。”
布仑奇莱恩脸几乎要垮下来，当即傻眼了一会儿，但很快又调整回来。
“我知道你可能嫌对生活造成太多影.....”
“也不是这个。”唐子曦觉得还是很腻歪，油放得有些多，又多喝了一口水。
“那是？”
“你太碍事了。”这回，唐子曦的眼睛郑重和莱恩的眼睛平视。
“那好，我可以帮你绕开公安厅，就我一个人来——”莱恩着急地接着话茬。
“莱恩先生，你有想过吗？”正准备吃下一口面，唐子曦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衬衣口袋里翻出了什么，是个发圈。
“哈？”一句话让莱恩一头雾水。
“在你杀了那个人之后，你有想过会怎样吗？”随后唐子曦便将头发撩起，撩至脑后用发圈扎起。
“嘿，嘿，我只是，”莱恩手不知往哪放，捋了捋头发又放回来，扭捏不定，“我说把他交给我，没说要杀了他什么的吧？”
“你是个公安警察，不是殊务员。”唐子曦说完低头继续嗦面。只有殊务员有权直接越过程序处决越矩的异种。
布仑奇莱恩则沉寂了很久。唐子曦一直在低头吃面，不去看那神情，不过她也多半能猜出来。
复仇的焦虑与没法实施那命中注定暴力的失落，这种人她再熟悉不过了，在这个杀与被杀的江湖里。
是谁被杀了呢？从那落寞的神情来看，是亲近的人吧？家人？年纪正值中年，从各种迹象表面这个人过去是一个敏锐的实力派警探，应该是事业家庭双丰收了...而如今，只有一个满嘴未经打理胡渣的落寞中年男人，陪伴他的只有眼睛里难以停歇的火焰。
但这并不意味着唐子曦一定会践行心中对警探的这份同情，除非.....
打破沉默的是端着粉而来的机器服务员。粉同样被稳稳地端上了桌，上面盖着一层红的吓人的辣酱，一看就能联想起口齿燃烧起来的场景。布仑奇莱恩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吃他的粉，才吃到一半，唐子曦就吃完了自己的份，说了声“谢谢”便准备起身离开。
布仑奇莱恩匆匆拦住她，给她递上一张名片，神情散去了凝重激愤，只留下黯然神伤的表情。
“如果....”他咽了咽口水，“唐小姐你改变主意，请联系吧，至少呢，我要先抓到这个渣滓，给...给一个交代。”
唐子曦默默收下之后，点点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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