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香港,元朗地区的一处围村,某个阴暗的密室。
这是刘奥今天遭受的第八次酷刑了。
刘奥目光呆滞的坐在一个板凳上,地上散落着的有一片片碎裂的指甲,有黑一块红一块,连着头发的头皮,还有几颗混着血沫的牙齿,在前一天,这些还都好好的长在他的身上。
他实在是不知道这场噩梦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已经顾不上喊冤了,刘奥现在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不断的传来令灵魂战栗的痛楚,现在他,只求速死。
一手抚养他长大成人的义父,乘坐的货轮爆炸,同船的人都死于非命。
一群神秘人就把他抓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声称是他作的案,对他就是一番严刑拷打。
如果真的是差人,犯不上藏头露尾,还动用这么多酷刑吧?
目前香港还处于英国治下,在遥远的西欧,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不列颠帝国,被新兴的军事强国德国打的溃不成军,香港的那些英国佬们也是个个人人自危,那些差人都在忙着给自己找后路呢,怎么还有闲心管这档子事?
何况这案子根本就不是自己做的,把一艘货轮炸毁,这得要多少炸药啊!这可是军用物资,是他一个普通商行伙计搞得到的吗?
虽然浑身疼痛,刘奥的脑子仍旧在飞速的运转着,但是想了半天,似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时候,密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颀长,身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身后则跟着两个黑色劲装大汉。
这个女子虽然穿着很平平无奇,但是气质逼人,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干练的短发呈现出了一股英气,鼻子像一座挺拔的山峦,唇彩是丝绒感的大红唇,非常具有侵略性。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石益益,隶属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中年女性略略沙哑的声音开场,两个大汉从一旁搬来一把椅子,石益益就这样面对面的坐在了刘奥的面前,紧盯着刘奥的双眼。
“我更喜欢圈内人背地里叫我的另一个名字,石阎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我手上,你不但能感受到人类所能感受到的痛苦,还可以体验一下那种似人似鬼,非人非鬼的感觉。”
刘奥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来以为义父的死,只是单纯的歹徒谋财害命,自己只是一个背锅侠,可眼下对面的这个中年女性所报出来的名号,令他不寒而栗,这可是军统啊!刘奥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办法活着走出这个密室了。
虽然刘奥只是个商行伙计,中日战争的战火目前也没有波及到香港这片土地,但他天天接待的客户那也是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军统的凶名,他可是早就如雷贯耳了,特别是今年,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了“新政府”之后,军统各个暗杀队的行动就没有停过,其手段之酷烈,在香港也有体现。
“之前对你用的那些手段,只不过是开胃菜,从现在开始,我希望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刘奥。”刘奥费力的抬起头,回答道。
“你住在什么位置?”
“记利佐治街,李记商行”
“你和李智是什么关系?”
“我是个孤儿,是他在九龙城寨捡回来养大的。石长官,容我解释一下,你们真的是抓错人了啊,我这样的商行伙计,命比一条狗还贱,纵然再手眼通天,也做不出这么大的手笔啊。”
刘奥顾不上自己身上的剧痛,苦苦向益益哀求着。
“呵呵,不愧是李智带出来的徒弟,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做无谓的挣扎。”石益益冷笑了一下,道:
“可惜了,李智怎么会有你这种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徒弟。”
“你认识我义父?”刘奥试探着问了一下。
“岂止认识。”石益益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我们在复兴社时期就是战友了,还有就是,刘奥,你从被李智来到香港收养,到今天在李记商行呆了整整八年,你会不知道,李记商行真正做的是什么生意?”
“啊?”刘奥感觉一头雾水,连忙道:“我们做的主要是古玩、玉器、字画,还有缅甸的翡翠原石生意,就算是有的时候义父拿到一些水货、贼货、撂跤货,那也是上上下下都打点过。。。。等等,你说你们在复兴社??”
“呵呵。”石益益一脸讥诮的说道:“你们李记商行的翡翠原石,内里多一半是各国援助我们守土抗战所用的军火,还有各种内地紧俏的物资。这几年日本封锁了党国的海岸线,你们商行的生意怕是‘越做越大’了罢!区区一些黄色炸药和雷管,你还搞不到。”
“其实,你早就被日本人在香港的情报机构所收买了,为了破坏这条支援抗战救国的通道,你安放炸药,利用延迟引信,炸沉了你义父所在的货轮。”
“别跟他废话了,石座,像他这个不忠不孝的狗汉奸,就这么处决,都算是便宜他了!”一旁的黑衣颀长汉子狠狠道,就是他,还有另外一个虬髯粗豪汉子,在之前把刘奥折磨的死去活来,刘奥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怼。
“等一等,”刘奥虽然被怼的七荤八素,但求生欲和这些年在商行的经验,仍然迫使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将这整个事件,重新拆解。
要想给一个人辩护,无外乎这么几点理由,一是动机,这世界上的任何行为都是要有因果关系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二是收益,如果有更高的收益,那低收益的行为则也会失去意义;三是人性,一个人在做出一种行为时,他一定会做出一系列相应的后续行为,来满足逻辑的连续性。
于是刘奥回道:
“就算如你所说,我被东洋人收买了,那请问石座,他们是用什么收买我的,黄金?美女?美元?我想要这些,直接等我义父出海的时候,卷了他的货物就跑,他这么信任我,把我养大,我刘奥是能用这些黄白之物收买的人吗?以我义父在军统这样的地位。我为什么要把他直接炸死?我留在他身边,直接把你们一整条运输物资的产业链摸清楚交给那些小鬼子,岂不是更好?我要求他们派一些高手,在我身边蹲守,等你们现身就一锅端,岂不是更好?我都学会引爆雷管和安装延迟引信了,为什么我身边连把防身的枪都没有?我都知道自己对付的人是军统了,还若无其事的留在商行等你们抓??我不怕被杀,日本人也怕暴露行迹吧?石座,还请您明察秋毫啊!”
“精彩,实在是精彩。”石益益突然笑了,如同两靥生花,在这一瞬间,刘奥似乎感觉,自己,兴许,能活?
“可是这里不是法院,我也不是大英帝国那些喜欢听鬼故事的陪审员。”石益益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张冷峻的面容,“李智早就对你这个小子有所怀疑了,对于军统来说,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我们不会给组织留下任何隐患。”
“那好,既然如此,石座你又何必跟我说这么多?义父的确是我所杀,你杀了我便是。”
“刘奥,你果然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首先,你交出和你接头的日本人的联系方式,其次,李智在生前,是军统下设的一个秘密组织‘启示录’的‘信鸽’,他手上有一张名单,上面有几个他发展的高级间谍,他们只和李智单线联系,李智一死,这些人就成了断线的风筝,找到他们,对党国至关重要,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你给我这张名单,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我会把你的手指脚趾一根根的砍下来。”
“呵呵。”或许是感受到了命运的无情捉弄,刘奥在这一刻,血气上涌,咬牙切齿的说道:
“和我接头的日本人,名叫近卫文磨,名单上的高级间谍,名叫东条英机!”
“在我石阎王这里耍机灵,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石益益从一旁的桌上抄起一把匕首,抵在刘奥眼皮上方,而刘奥把心一横,一头向前撞去,那匕首顺着刘奥眼眶插入他的头颅,直没至柄。
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刘奥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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