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看到满满一屋人也是一怔，不过随即便放松下来，洒脱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斗篷披风脱下，真面目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来人身形极高，眉眼清秀，一身玄衣短打，尤其是一头极稀有的浅蓝色头发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浅夫站起身来准备询问，而余下众人面面相觑，手都不自觉按上了自己的武器。
“啊！好香啊！”谁知来人却丝毫不理众人，目光一转看到了桌上鱼汤双眼放光，话音未落已是拉过一把凳子，下摆撩起一屁股坐下，随后拿过浅夫的汤碗自顾自盛起了鱼肉鱼汤。
正准备抱拳作揖的浅夫一脸尴尬，干咳一下还是道：“敢问壮士这是？……”
“噢，失礼失礼！”蓝发青年笑着朝所有人点点头，不过汤碗并未放下，随后目光停留在浅夫身上。“你便是此间主人吧，外面忽起暴风雨，远近只有此处可避雨，多有叨扰了。对了，这鱼汤真好喝，这是加了鬼棘花的鱼汤吧！不介意我再多喝点。”
“不妨事不妨事。”浅夫连连摆手，“来之即是客，今日如此多客人赏面，已令寒舍蓬荜生辉！小玲，去再多拿一副碗筷出来。”
小玲正凝神端详青年那一头蓝头发，闻言哼了一声，小嘴翘到天上：“也不通报姓名来历，当我们这儿是旅店吗？”
蓝发青年已把一碗鱼汤干完，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后，笑嘻嘻地站起对众人团团一揖：“在下名曰青鸟，来自天干洲……”
“天干洲？！”众人惊愕间站起，石大虎已执斧在手，东蝉也把手中火铳对准了蓝发青鸟。
“各位不急动手，不急，等我把话说完。”青鸟扫了一眼众人，继续不急不缓道：“我知道泰西人是你们仇敌，不过我不是泰西人，我是天干洲上第二代硅基人。”
“硅基人？”众人面面相觑更是傻眼，地支洲上有龟化人也有鸡冠龙，都是生长在高纬度的巨型怪物，这个从天干洲来的龟鸡人是什么？闻所未闻。
“胡说！”东蝉没有放松警惕，把火铳紧钉在青鸟身上，“你除了头发颜色，其他与我们一模一样！你定是那泰西人的奸细！”
青鸟摊摊手：“出厂便是这个样子，我也没办法，而且咱们虽然外貌相似，但能力却大不相同。”
只见青鸟一只手轻轻搭上火铳，手腕一转，火铳的铳管便九十度往上翻折。众人眼前再一花，石大虎的短柄斧已被青鸟抓在另一只手上。
石大虎与东蝉都张大嘴，愣在当场，不敢相信看着自己和青鸟的双手。其他人也是揉着眼睛，这是幻觉还是障眼法？
“这便是不同之处。”青鸟哈哈一笑，把短柄斧拍在桌侧，又招呼众人坐下，“泰西人能做到吗？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吃鱼喝汤了吧，饿死了！”
“神仙？……”东蝉呐呐地说。
“你们是如此称呼我们的吗？不对，这是你们神话故事里的称呼，我们之间除了身体结构不同外，也是普通生命，也是要吃饭的……来来，汤里再多夹点鱼肉……”
众人一时无语，浅夫试探着问：“那这个……神仙，你是为何到来此地？”
“咳，我叫青鸟，我来地支洲只是出差，至于出差内容嘛……不便告知。”
浅夫有些尴尬地搓搓手，又道：“那不知那天干洲……”
“砰”地一声，青鸟把汤碗往桌上一放，依然面带微笑环视众人，“我进来之前便已听到了，你们都在谈论天磔之战吧？不如咱们继续？”当目光定格在石大虎身上时，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青某不才，当时也身处天磔之战，长夜漫漫，不如我们都来听听石壮士讲讲此战，以解青某的诸多疑惑。请！”
石大虎嘴角的刀疤抽动几下，定定盯着青鸟，旋即哈哈一笑。青鸟也不待他笑完，又转头对浅夫道：“我看见你儿子了哦。”
青鸟这浅描淡写的一句话差点把浅夫震倒，上前一把拉住青鸟的手，急问：“在哪？这位壮士你可知道我儿子在哪？！”
青鸟眯着眼低头看了被浅夫拽着的手，也不回答，慢慢抽出后甩甩手，“不急，不急，且听石壮士讲讲。”
东蝉对青鸟的做派早已不耐，冷冷一笑道：“你无非是在门外偷听了我们谈话，别在这里故弄玄虚！”
“诶！”青鸟头也不抬，指了指那扭成麻花一样的火铳，“不知你这把火铳是捡了哪个战兵的？”
东蝉瞬间呆住，青鸟接着扭过头笑眯眯地说：“那么石壮士可以讲讲你的故事了么，等你讲完，我便也说说浅老人儿子的下落。”
浅铺内气氛微妙，小玲左右看看，紧张地靠近浅夫，挽住了他的胳膊。
“讲便讲！”石大虎一抹胡子上的汤水，随后大手一摆，把桌上的短柄斧插回腰间，“我讲得不好，但你若知道浅老人儿子的下落，希望你告之！”
“当然。”
“那是辛酉年正月初五日……”
“是甲辰年十二月廿三。”
还未开始便被青鸟插话，石大虎淡淡瞟了一眼这个讨嫌的龟鸡人，接着道：“此事需从头说起，我说的是玄铁大军开拔那一日！”
“那你继续。”青鸟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们都知道，地支洲以十天干划分地界，太岁在甲即为阏逢，洲府澹台便设在此长河最上游的阏逢之地，沿着长河往下，泰西人控制了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四地，我们玄铁人则居于上章、重光、玄黓、昭阳四地，两族人中间隔着屠维高山，此山险峻难爬，人迹罕至，传闻地支洲上的各种怪物都诞生于此山。”
“自从天气越来越冷后，上章之地的首领烛龙便广发英雄帖，号召其他三地的玄铁人齐聚上章共同出兵。历经三载，重光、玄黓之地的首领带着数万兵马与辎重到来，但最富庶的昭阳之地却不见一人一马。大事在即，最有战力的重光之地首领白泽提议，无需昭阳兵马，重光之地的黑甲步兵所向披靡，此时应抓紧合练出兵，待日后再与昭阳算账。烛龙斟酌一番后，当日便瀛台摆酒，三位首领歃血为盟，议定来年正月出兵，沿着长河逆流而上，誓要踏平泰西人的领地，不到澹台绝不撤兵。”
“辛酉年正月初五日，八万玄铁联军开拔，千帆竞渡，从屠维山脚下的长河隧道穿过，避开结界，兵峰直指泰西人的著雍之地。不曾想那屠维山里甚是凶险，支流密布，巨蟒水怪横行，待到八月廿四终于穿越山腹时，八万大军已有三成葬身屠维山河道，舟船也十去七八。”
石大虎长叹一口气，脸上的刀疤似乎也在微微颤抖，“我们旗队初时倒是完整，不过接下来穿越著雍之地大战兽人部落，又在强圉之地遭遇了雷暴，行军四载，袍泽手下一个个倒下，旗队最后只剩我一个伍长。低落的士气在玄铁军中蔓延。甚至有兵士私下议论，当初选择逆流而上是个错误，大伙来到陌生的泰西地盘，沿着长河走了四年，却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也记不清当初一腔热血是为何。”
东蝉低头沉思不语，小玲托着腮插话道：“那便回返便是了。”
“难啊，左右两难……那时回返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况且玄黓之地的首领也病死在路途，联军已经不能回头，大伙都知道此次恐怕凶多吉少，唯一的念头便是盼着能早日走到终点。”
“我们玄武首领便是那时死的？”浅夫喃喃道，“难怪几年了也不见官府有人来……”
石大虎没听见浅夫的话，继续道：“终于，玄铁大军在走出柔兆森林边缘后，看到了第一波泰西军的人马。”石大虎舔舔干涩的嘴唇，回忆道：“那时我已编入中军前锋队，我们旗队第一个走出了柔兆森林，就在与泰西府交接的一处山岗，看到了他们的侦骑。”
“除了泰西兽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泰西人，当时刚好日夜更替，山梁有一半已经晦暗不清，不过在方月亮的亮光下，我还是看清了三个骑手在山梁高处，穿着与我们不同的亮银色板状铠甲，头盔完全围住着面部，与我们一样骑着马龙，两方的马龙虫尾都在翘起震动，向其他侦骑示警……”
“石大叔，听说泰西人身高九尺，赤须碧眼状如恶鬼是不是？”小玲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
青鸟呲地一声笑，拿着筷子悠闲地点着桌面，“哪有这种碳基人类？泰西人外形大多也和我这般。”
“啊，那倒也不错……”
石大虎一听小玲的话差点岔过气去，不由瞪了一眼，话语间也带了一点怒气：“远远看去倒是也粗壮……就是不敢一战！我们侦骑远远逼上去，他们胡乱放了几箭便逃之夭夭了。”
“如此倒是名不副实。”黄鹊双手交叉胸前，边思索边点头道。
“此后大军继续深入泰西符旃蒙之地，一路未见敌踪，甚至平民也未见一人，我们差点怀疑那天见到的泰西侦骑是个幻觉，直到天磔之战的当天……”
“十二月廿三？”
“尸横遍野呐……”石大虎并未反感青鸟的插话，他眼神定定地望向屋外晦暗的黑夜，回忆良久后长叹一口气，“是的，当天便是十二月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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