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恪守约定。带盒子重上山顶，将之交到鼓陈二位的手中。鼓陈二位共同捧着，脸上既欣喜，又唏嘘。手心在盒盖搓磨，发出感叹。
“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我向他们，各鞠了一躬。
陈正同忙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呢。要不是你们解决了外面四个枪手，我们也没法靠近那条天然气管道呀。”
“你不必说，我心里明白。那些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二位实在是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这等胆色，我佩服之至。之前我说二位迂腐顽固，这句话，我收回，并向二位道歉！”我郑重地说。
“铁翼，”鼓干中径直走到我面前，颤颤巍巍的，“我总算知道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和老同，都是不着调的陈年旧物，行事作风，都是老派人。以往，我俩做过很多错事，顶多以后多做好事，伤害人的事，更是尽量不做。那个誓言，我守了二十年，因为那个誓言，这二十年来，没少做恶，现在我想通了。拿回金条，我们就走，拿不回来，也无所谓了。实在……实在……唉！”
他说不下去了。
二人摸索着，打开盒盖，拿里面的金条出来检查。我提醒他们，盒盖不能开太久，这里一开，另一个地方立即就能探测到，他们又要派人来抢了。
“怪不得。”鼓干中喃喃的。急忙放好金条，合上盒盖。
“后会有期了！”鼓陈二人道。我也像他们拱拱手。
“云鹫，一起走吗？”鼓干中问。云鹫坐在凉亭的栏几上，始终没出声。
“我自己会回去。”云鹫回答。
鼓陈二人看了看她，又看看我，摇了摇头，竟自去了。
“翼！来这坐！”云鹫拍了拍旁边的栏几。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顺势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悠悠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她不回答。默默地枕着我，眼睛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我要走了。”许久，她开口说。
我伸手搂着她肩膀，也不知说什么好。两年前，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不要走。”我心中，陡的迸出一股勇气，“如果你不想走，就留下来，跟我在一起。他们总不能迫你走。”
“不。”她声音柔柔的，“我是一名孤儿。自小是我高伯伯养大的，他待我很好，而他此生唯一的心愿，是回到他的家乡，带俩儿子回去，跟他们妈妈团聚。我答应过他，要跟他回去，永远在身边服侍他，报答他的养育之恩。翼！你能理解我吗？我是爱你的，但我也不愿跟大家分开。你……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云鹫又重复她两年前说过的话，又令我痛苦一次。
“这些话，你两年前就说过了，现在我们不也还是在一起吗？”
“这次是真的。”她悠悠的说，“我感觉得到，我们要分开了。”
“再送枚冲天炮给我吧。”
“不了。我一回去，你放得再高，我也看不见了。”
“那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偷偷走不就好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我哪有心情听故事。”
“这是我们的故事。我想了很久，我讲给你听，以后你想起我，至少也知站在哪里可以望见我。”
“我不想听。”
“你不听，以后你都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不想听。我想你留下来。”
“翼！”她忽然激动的，“跟我走吧！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我阖上双眼。我实在不明白。
“云鹫，在这世界，有什么地方，我们想去，而又去不了的？你留下来，想念你亲人了，我再和你一起去探望他们，有什么不行的？你高叔叔的家乡，即使是在热带雨林，在好望角，在南极大陆，在太平洋一孤岛，我想去，我一样去得到啊！为什么你不可以留下来，一定要我跟你去呢？我跟了你们去，我一样可以回来的啊！”
她幽幽叹了口气：“先听了我这个故事，行不？”
“你不是不能说的吗？”
“可是我想让你知道。附近又没什么人，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你不准再给其他人知道。”
“你要说，你就说吧。”
“翼。我高伯伯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笑了。
“不是这个世界。难道他们是外星人？亦或者是鬼？”
“他们不是外星人，也不是鬼。他们就在这地球上，但是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地方在海洋上，现代人是永远没法发现的。因为那地方，有个高级文明的墙保护着，那个墙叫作‘镜墙’。‘镜墙’就像一只罩，罩着那个地方。你在墙外面，墙上空，墙下面，都发现不了它。你在外面看它，它就像是透明的。高伯伯他们的祖先，是明朝万历年代的难民。他们乘坐的一艘商船出了事故，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地方。”
我又笑了。
“云鹫，你刚刚才说，外面的人无法看见它，怎么那帮难民又看得见？”
“因为‘镜墙’有个天然的缺口。那缺口只有碰上天文大潮，海平面的水位下降，才看得见，但是也看不见那面‘墙’而是直接从缺口那，看见岛内的情形。比如说，你碰见缺口时，刚好是夜里，如果那时候，岛内正烧着一大堆篝火，你从墙外面看到的，就是海水上有一团火。知道了吧？”
“你接着说。”
“当年那些难民就是正好碰上天文潮，又那么巧在缺口那里。所以他们就由缺口，进入到了那个地方。发现那个地方，竟跟陆上的景色一模一样，好像一个世外桃源。而且岛上什么都有，很适合生活，但就是没有人。他们在岛上走啊走，回过头，进来时的那个缺口，已经不见了。于是他们就在那定居了下来。生活过得很不错。初初十几个人，一代代下来，人口越来越多，到高伯伯这一代，原住民已有一千多口人了。他们在‘镜墙’里生活，从不知外面的世界。而外面的人如果进去，里面的人也不准他们出来了。怕这个地方给人知道，而令外面世界的人进来，破坏了那里的和平。后来高伯伯他们，救了一位外面世界的人，他是一位科学家。是他偷偷将那个地方的坐标，刻在一面金板上，分成四块，装入空瓶，随海流漂出外面的世界。岛内的大管家发现后，责罚高伯伯他们，罚他们出去外面的世界，找回那四块金条，几时找齐，就几时回来，而且还要将所有看过金条上坐标的人，统统杀光。高伯伯他们，就被迫出来漂泊。在漫漫大海上寻找。怎么找得到？分明就是欺负人。高伯伯他们一找，就找了二十几年。当初出来的人，死的死，老的老，小孩变大人，出来的人，很多都在岸上成家了，有了下一代。他们计划把这里的家人，也一起带回去。我就是其中一位。翼，我说完了，你是不是不信？”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信。等我不见了，你又找不到我的时候，你就信了。”
“如果海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卫星难道发现不了？”
“你还是不信。都说了，我们有‘镜墙’。‘镜墙’不是我们祖宗造的，它一直就在那里。从万历年，到现在，多少年了？快五百年了。岛上的科学家也说不出‘镜墙’的具体年代。它没有来历可查的。”
“岛上也有科学家？”我多少有点兴趣了。
“不但有，而且好多。高伯伯说，我们的通讯，交通，智能化不如你们，其他方面，领先你们一大截。”
这次我又笑了。
“你就是在讲故事。”
“不信就算……”云鹫冲我笑了笑，“要不？和我一起去看看呗。”
“我没那闲工夫。”
“你有的！”她兴奋的，“我知你一定和我一样好奇。好奇就去吧。反正我是信的。我义兄高义渠船上，就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科技。你见都没见过。上次，有架飞机想攻击我们，义兄只是调动一面光板，对准那架飞机，那飞机突然之间就消失无踪了。我问飞机哪去了，义兄说分解了。我现在算有点明白，为什么那帮‘代号’，总是找我们麻烦，抢我们的金条。他们不是眼馋义兄的船，就是想到‘镜墙’里面，偷这些技术出来。你想想，如果某个国家有一项武器，可以令一架飞机，瞬间消失，你说，这国家是不是很可怕？”
云鹫说的，确实是值得警惕和担忧。她的猜测也不无道理。但我从没见过高义渠船上的什么武器。云鹫自然不会对我撒谎。可是，我就是很难相信。
“你想什么？”
“想你说的这些啰。”
“下个月就有八年一次的天文大潮。错过这窗口，我们再想回去，就得又等到八年后了。”
“错过了，你可以至少再多留八年，是吗？”
“我们一定不会错失这次机会。”
“万一呢？”
“我不想再和你谈这个问题。”云鹫生气道。
“要说的，我已经说完了。信不信由你……这世界，有什么好？”
“云鹫！”
云鹫一顿足，独自气鼓鼓地跑下山去了。我一个人，在凉亭里又呆呆地坐了好久。
直到溪岳打来一通电话。
“翼！你最好来看一看。”
“怎么了？”我问。
“白细胞死了。凶手是一个代号叫‘淋巴’的人。”
“我马上到。”
白细胞是凌晨三点多抓捕的。警方将他关押在临时看守所。预备今天下午递解审讯。
但今天早晨，人们发现他被勒死在牢房，整个人吊在窗边。
作案工具是牢房外的那辆拖车。司机天没亮就开工。车子一开，发觉车尾给什么东西拖着。下车一看，是绞盘上的钢绳给拉了出来，一直延伸至关押白细胞的牢房的窗口里面。
打开牢门，白细胞被挂在窗边的墙上，已死去多时。
“他的嘴里，含着一张纸。”溪岳递给我一只装有纸条的塑胶袋。
纸上写着：
“白细胞”任务失败，“淋巴”代行处罚。敬告各位多管闲事的人，好自为之。
“好像下战书似的。”溪岳冷笑着，“白细胞一死，‘明尼列斯’这案，又查不下去了。”
“凶手怎么下手的，一点没看到？”我看了看四周监控的位置。溪岳拿出一只平板电脑，播放一段监控录像。
“看到是看到，但没什么用。”
录像里。一个黑衣黑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容镇定地翻门进来，径直走向拖车的车尾，拉出一根拖车绳，拉到看守房窗外，扔进去，站一会儿后，就走了。绳子随后自行抖动了几下。几分钟后，又一个同样装束的人，由看守室，施施然走出，翻墙离去。
“值班的同事，在那时间段，全昏睡了过去。”溪岳摇着头，类似情况，他遇到太多了。
“你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溪岳见我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
我不知怎的，就问他：“今年八月，是不是有八年一遇的天文大潮？”
溪岳愕然。
“你问这做甚么？跟这案子有关？”
“可能大有关系。”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确实是有。怎么？”
“你信不信——”我想问什么，但记起云鹫的话，于是摇了摇头。
“算了——”
溪岳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云鹫跟我说了一些事。这些事如果是真的，那么，我大概知道‘明尼列斯’那帮人想做甚么。”
“你知道盒子的秘密了，是不是？”溪岳问。我点点头。
“不能说？”
“我不想说，我想先去证明。我一开始猜到了一点。但最后听她说出来，跟我想的还是差好远。走吧！”
“上哪？”
“去追鼓干中，陈正同。我不知头不知尾，把盒子还给了他们，可能反而会害了他们。”
“那白细胞这？”
“他只是食物链的一个小小的环。查他没用的，无非是由一具杀手尸体，找出另一具杀手尸体，他们本身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引出真相的。”
我素知云鹫几个，习惯在船上生活。他们拿到金条后，第一时间，必定是先回到那艘船上。而本市，只有一个方便出海的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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