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三月初五日，寅时，下邳。
黎明黑一阵，这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刻。
“咚——咚！咚！咚……”
打更声从黑暗里传来。
梆子声落下，喊更声响起：“寅时三刻，防盗防贼，关门闭窗！”
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今夜无火无鬼无贼，太平着呢。
白门街，起轿巷，这是下邳国官员的宅院集中地。
每天早上，大老爷们迈着四方步走出家，钻进门口早就候着的轿子里，喊道：“起轿！”轿夫们就抬起轿子，抬着大老爷们向衙署里走去。于是，这个巷子就有了“起轿巷”的名字。
下邳丞孙坚不坐轿子，他喜欢骑马。
虽然丞是文职，但是孙坚依靠军功起家，江东人称之虎将。武将当然骑马。
孙坚家里今晚灯火通明，全府上下没都醒着，眼睛都没眨一下。
吴夫人二更天就有了生产的动静，可是疼得叫唤了一晚上，还是没有生出来。
十一月前的一天，吴夫人忽然对孙坚说：“我梦到了昨晚太阳跳进了我的怀里。”孙坚听了，沉吟良久，喊着妻子的名字说：“小英，你莫非是又怀孕了吧。”
吴夫人想了想，点头。
八年前，吴夫人做梦月亮跳进怀里，结果很快确定是怀孕，后来生下一子，取名孙策。
因此，这次吴夫人梦到太阳跳进怀里，两口子都有理由认为是怀孕。
找来医生把脉，果然是怀孕。
因为梦太奇特，孙坚对妻子的这次怀孕格外期待。
“卖瓜的，你这个混蛋！”吴夫人疼痛难忍，在产房里大骂丈夫。
孙坚是瓜农出身，十七岁从军前还在卖瓜为生。
明明是自己产疼，却要骂丈夫，吴英也不讲道理。
全府上下听吴夫人痛骂家主，无不抿嘴偷笑。有胆子大的，当着家主的面也不掩饰自己在笑。
孙坚更是笑得开心，毕竟自己的妻子又要生了！
“有鬼啊！有鬼啊！有鬼啊！……”
突然从大街上飘来惊恐喊声更夫的喊叫，在黑暗下显得分外瘆人。
孙坚皱眉，竖耳谛听
府里其他人也都听到了黑暗里传来的的喊声，心生惊惧。刚才还欢乐洋溢的所有人都噤声，恐惧地望向外面，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卖瓜的，你做的好事，疼死我了！”吴夫人的喊骂声在突然的寂静里显得更加高亢。
“绿眼睛鬼来了！绿眼睛鬼来了！……”
喊声就在门外。
孙坚健步跨出门外，更夫正好喊着跑过来。
孙坚一把抓住他，厉声喝问：“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打更的四更天应该喊防贼的，你喊有鬼，这又是什么说法！”
更夫浑身筛糠，头也不敢回，哆哆嗦嗦地抬起手，向后指着：“鬼！鬼！绿眼睛鬼来了！”
孙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的黑暗里，距离墙头三尺高的空中，悬浮着两盏绿荧荧的小灯笼
两盏灯笼并排着，相隔有一大拃远。
一会儿，两盏灯笼一起灭了，天地重又陷于黑暗之中。
可是转瞬间，两盏灯笼又一起亮了。
明明它们只是自己发亮，无法照亮周围，可是，当它们亮起时，天地间就像都处在这绿荧荧的光笼罩之下。
一明一灭之间，绿荧荧的灯笼也无声地转动着。
不，这不是灯笼。
是眼睛！
一亮一合地转动，这不就是眼睛一眨一眨吗？
这双眼睛蓦地升高，停了片刻，又落向低处。
孙坚最擅长的就是夜袭，打仗多了也就练就了夜视的本领。虽然隔得远，但是他还是依稀辨识出这双眼睛是长在一具毛茸茸的头上的。
黑暗里，碧睛跳跃到街道对面的屋檐上。
一股风扫过来，孙坚只觉被吹得身躯晃动。
好雄健的风，孙坚费了好大劲儿，才重新站稳。
随着雄风裹挟而来的是浓烈扑鼻的腥膻气味。
更夫从孙坚手里挣脱，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碧睛从墙上跃起，从孙坚头上腾空而过，向更夫扑过去。
“不要伤害无辜！”孙坚厉声喝道，右手伸向腰间拔剑。
可是，他的剑并未拔出来，因为碧睛听了他的话，落在了孙府大门楼的屋脊上。
孙府大门口的灯笼是亮着的。孙坚看到，原来真是一只猛虎。
猛虎长着碧睛，也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下邳是大都会，车马骈阗，人烟辐辏，又怎么会突然出现猛虎？
孙坚与猛虎对视，他很奇怪自己并未感到慌张，内心十分放松自然。
而碧睛看上去也不再暴躁，而是变得温顺，与孙坚静静地对视。
“我要生了!啊——你不要难为娘了，快出来吧！”吴夫人的喊叫从门里传来。
猛虎身躯一震，跳起跃过门楼，直接落在院子里。
全府上下，都吓得丢了魂。
有人跪下连喊：“虎神饶命！虎神饶命！……”
有的人钻进被窝，头也用被子蒙得严严实实，哆哆嗦嗦地祈祷：“虎神不要吃我！虎神不要吃我！”
猛虎健步向吴夫人的房间走去。
无人敢阻拦。
“孩子，娘疼啊，你快出来吧！”吴夫人又叫喊起来。
猛虎在门前立起身子，伸出前爪，做出推门的动作。
“站住！男人不能进生孩子的房间！”孙坚在虎的身后喝道。
不知为什么，他相信这一定是一只雄虎。
虎听话地停下，回身跪在了房门前面。
孙坚惊讶无比，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以为看错了。
“哇！”产房里传来一声啼哭，刺破黑暗。
老虎突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产婆打开门，在门口手舞足蹈地高喊：“夫人生了，一个儿子！”
府里本该欢声笑语响成一片，可是所有人都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带着惊骇表情。猛虎的出现太可怕了
可是，老虎不见了，寻不到留下任何它曾经来过的踪影。大家无比迷惘，怀疑刚才猛虎的出现是幻觉。
喔——喔——喔！
一只公鸡率先啼叫。
整个下邳，鸡鸣声此起彼伏。
五更鸡，天色渐晓。
孙坚举步向吴夫人的房间里走去。
小英叫了一夜，他心疼了一夜。
那个跳进妻子怀里的太阳，生出来是什么样子呢？
来到了门前，他正要伸手推门，差点儿被冲出来产婆撞倒。
“有鬼啊！有鬼啊！”
产婆魂惊魄散，一路跑，一路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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