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史布德分头行动后,乌大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前往平康坊香云楼的时候,心情跌到底谷。
在此之前,每次去香云楼都是乌大为在长安城里活着的时候最快乐的时光,即便每次去都不会因为卖花赚到更多的钱,不仅如此,自己还总是搭一束当天开得最艳丽的花朵送给妙妙。
妙妙是乌大为在长安城唯一的光。
如今他拿着自己的主人阿史布德的五两银子,要把妙妙强行从香云楼买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知道,即便不掺杂个人的感情进去,妙妙也不止五两。
——都怪那个叫谢山的,早知道那天晚上就应该杀了他。
乌大为想起自己偷偷藏在香云楼下的那个晚上,谢山闯进妙妙的闺房,不断威逼利诱,让妙妙去帮他求什么平安火,他当时就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的。
乌大为甚至对谢山发出了警告,他把腰间的匕首抽出来,在谢山带着妙妙下楼的时候,狠狠地扎在对面的梁柱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谢山和妙妙都听到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乌大为觉得,自己已经用最大限度的方式,提醒了谢山:如果敢欺负妙妙,就会死于这把匕首!
这是一个昆仑奴自己认为自己能做的一切了,一个在长安城受尽了白眼和嘲笑的身份,无论皇帝在或是离开了,或是换个皇帝,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抬起头来。
如今他拉着车,感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前往香云楼了,不禁更加悲从中来。
阿史布德交代他,如果妙妙不从,或者朱妈妈不卖,就大开杀戒。
乌大为走得比平常至少慢两倍,他在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够保住妙妙的同时,给阿史布德编一个故事,让他以后都不再打扰妙妙。
自己毕竟是阿史布德买来的奴隶,如果把这件事告知老板娘安心禾,有转机的可能性就大些,但这样一来,自己一副吃里爬外的样子展露出来了。
即便是长安城永世最低等的奴才,也要有自己的原则,别人越是看不起自己的时候,自己一定要看得起自己,否则吃饭活下去的意义何在?
想到这里,乌大为像是给自己喂了一只熊胆,双手狠狠地攥在花车上,快步向前,拉得花车格楞楞地响:就按照阿史布德的办法来吧,大不了杀一个朱妈妈,等把妙妙放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更容易保护她。
带着过于简单的想法,乌大为并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个人,正隔着一面被烧出洞的帘子,露出自己的脸,观察着乌大为的一举一动……
长孙勇从安心禾的胡姬酒肆回来后,在自己家厅间的小扎凳上坐了一夜,有几次屁股疼的都已经快撑不住了,听着屋内崔氏的鼾声,想要悄咪咪地溜进卧房,却又害怕崔氏一旦发起起床的脾气来,把自己的另一半脸也给抓花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长孙勇也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坐着睡了多久,仿佛没半个时辰就被腰酸腿疼的感觉给弄醒了。睡不着之后,他的脑海中便展开了一副长安城的舆图,算计着自己熟悉的各个方位的城门,阿史布德会从哪个门偷偷入城。
这是他将阿史布德缉拿归案,让安心禾永远成为自己情人的最好机会,决不能掉以轻心!
但他完全无法预判阿史布德的行动,只好自己前往离醴泉坊最近的金光门附近蹲守了一阵,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后来又一想,找不到阿史布德,可以找乌大为啊!乌大为的路线是固定的,每天都会从道德坊买进一车的鲜花,送到平康坊去。
即便阿史布德回来了,乌大为也会照常这么做。
这是自己多年当武侯的经验,那些往往犯了大罪的人,都要给外人保持一个与往日一样的生活作息,以此来掩盖自己身后的罪恶。
于是他便带好了配刀,在平康坊香云楼的附近找了个无人经营的香铺,用火镰在布帘上烧了一个洞,静静地观察着外面的响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乌大为果然拉着车进了平康坊,只不过车是空的,这就更加说明了他在掩人耳目。
长孙勇看着乌大为走进了香云楼,感觉他也不会在里面待太久,自己等他出来的时候,就拔刀逼他说出阿史布德的下落。
乌大为闯进妙妙厢房之后,眼前的一幕差点让自己惊得喷血。
妙妙的襦裙被扯到了腰间,露着赤裸的脊背,双手被吊在房梁上,原本细嫩的皮肤,已经被十几条鞭痕打得皮开肉绽,听见忽然有人闯进来,妙妙扭头转过一张把胭脂妆完全哭花的脸来,一边朝着乌大为呜呜地哭,一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这个突然闯进门的故人。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就要被打死了!”
正坐在花凳上的朱妈妈本是已经打累了,冷不丁看到屋内闯进来了一个黑影,吓得赶紧站起身来,拿着手上的鞭条频频后退。
直到看清了来得人是昆仑奴乌大为,这才扶着窗棂按着胸口一个劲的揉:“吓死我了,还还以为是谁呢!谁让你进这里的?今天没人买你的花,立即滚出去!”
“救救我……”妙妙害怕乌大为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用微弱的声音再次发出呼救。
乌大为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把妙妙闺房的门关住了,又搬了一只花凳顶在两扇门的中央,正对着朱妈妈走了上去,在两人相隔不到一丈的地方稳稳地停下,慢慢地把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朱妈妈看到了乌大为满是杀意的眼神,感觉下一步就会扑到自己身上来,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扎满血窟窿,赶紧用自己胖乎乎的双手拿好手中的鞭子,拉成“一”字挡在自己的面前,“救命啊!有人要杀人了!”朱妈妈用尖锐的声音朝着身后的窗外用尽力气大喊。
乌大为惊了一下,他害怕其他房的姑娘会因为朱妈妈的一声叫唤跑来看是怎么回事,默默站在原地听着身后屋外走廊上的响动,却没有任何的声音。
朱妈妈在香云阁是出了名的恶婆娘,极力搜刮剥削不说,还对手下的姑娘们从来非打即骂,做错一点小事就会被撕着头发扇耳光。
如今到了自己喊救命的时候,莫说姑娘们手无缚鸡之力救不了她,就算是能救,也都更愿意看她不得好死的报应。
乌大为又朝前逼了一步,朱妈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试图以自己肥胖的身躯抢先一步,用手上的鞭子去锁乌大为的头,排牙都跟着咬出了声音,乌大为只是轻轻地用匕首将长鞭一挑,长鞭就断了两节。
“饶命!饶命啊!昆仑……昆仑大侠!”扑通一声,朱妈妈跪在了地板上,肥胖的身躯压得地板一震,她自知自己是逃不过厄运了,只能跪着开始磕头,一个头刚刚磕下去,乌大为一惊弯腰一把抓住了她脑袋上的仙女髻,持着匕首的手朝着身后一拉,眼看着就要把匕首戳进朱妈妈的胖脖子里。
“砰——!”
朱妈妈命悬一线之际,妙妙闺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挡门的圆凳咕溜溜地滚到了一边,长孙勇提着出鞘的长刀,一个箭步跨了进来。
“武侯办案!”他义正言辞地仰头叫道。
趁着乌大为回头的一瞬,朱妈妈狠狠地把胖脸一甩,把自己的仙女髻从乌大为手里扯了出来。
她想第一时间跑到长孙勇的身边,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软了,根本站不起来,便在地上猛爬起来,直到爬至长孙勇的身边,双手狠狠地朝着长孙勇的大腿上一抱,长孙勇感觉自己的裤子差点被扯掉。
“武侯救命!武侯救命啊!”朱妈妈撕破嗓子吼道,“这个黑昆仑要杀我!就是他!”
乌大为没第一时间杀得了朱妈妈,心头的恨意远远未消,见到武侯来了,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先走到妙妙身边,用匕首把吊着妙妙双手的绳子一刀砍断,然后扶着半裸的妙妙,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让妙妙的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床上。
“光天化日,你一个昆仑奴,何以当街……何以行凶?”长孙勇感觉自己站不稳了,赶紧把抱着自己腿的朱妈妈甩到了一边,举刀朝着乌大为逼近了几步。
“我要是不杀了她,她就要把妙妙打死了。”乌大为倔强地一扭头,把地上被自己砍断的长鞭,朝着长孙勇踢了过去。
“你!又是为何对她痛下毒手啊?”长孙勇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朱妈妈的肩头踢了一脚。
“我?我可是冤枉的啊!武侯大人在上,要为民女做主啊!”朱妈妈一说起话来就拉足了声调。
“别他妈哭!”长孙勇凶巴巴地命令道,“我问你为什么用鞭笞痛下毒手?”
“我哪里有痛下毒手?”朱妈妈扬起脸来,“武侯大人你是不知道,我手底下一个从小教到大的妮子柳婷跑了,就是妙妙这个小浪蹄子搞得鬼!我每天在这个香云楼里,管她们吃管她们喝管她们住,她们倒好,联合起来从我这里出逃!我和眉善目地问她,柳婷跑到哪里去了,她明明知道也不告诉我,我一着急,怎么还不能逼着她打听个下落了?谁知道这个黑奴才,突然就从外面……”
“好了好了,我听懂了,你不要再说话了!”长孙勇听见朱妈妈的控诉感觉着急,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也算是打听清楚了。但他今天到此,不是来帮朱妈妈断案的,他有更加要紧的事情要询问。
“你!”长孙勇一指乌大为,自己先走到了窗边,“你把匕首收起来,我有话问你!”
乌大为怔了一怔,考虑到自己的短匕是没办法和武侯的长刀较量的,他抽了抽鼻子,就要按长孙勇说得做。
“哇!”突然间,趴在床上的妙妙呕出一大口血来,接着是第二口,雪白的床单瞬间被染得殷红,乌大为赶紧回过身去,却也不能碰妙妙满是伤口的后背,只能焦急地问:“妙妙!你怎么样?妙妙?”
妙妙被一顿鞭刑打得受了内伤,此时一个也说不出来,侧脸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喘气都成了极为费劲的事。
“武侯大人,你救救她啊!她快不行了!”乌大为六神无主,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长孙勇面前。
长孙勇赶紧上前查看,却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忽然,他灵机一动,蹲倒了乌大为的身边。
“我知道有个办法能救他,但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我才把办法讲给你!”
“什……什么事?”
“阿史布德现在在哪里?”
乌大为还以为他要打探关于安心禾的事情,听到阿史布德的名字,身上狠狠地抽了一下。
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不说?不说妙妙可活不久了。”长孙勇看得出来,乌大为很是关心妙妙,赶紧又逼问了一句。
“他……”乌大为颤抖着嘴唇,“他在道德坊的谢家,去谢家要债了……”
“道德坊的谢家?”长孙勇转了转眼睛,“去了多久?”
“应该……应该都还在。”乌大为想起阿史布德说的,债能不能要到,他都会把谢家人杀光了,再占了他们的宅子。
“好,你现在立即去崇仁坊,找宇文家的太医宇文济来,让他带好药箱,兴许还能救妙妙一命,快去!”
乌大为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猛地站了起来,拔腿就朝着香云楼的外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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