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群贤坊,真心尼寺,宇文家的夫人房氏,到早了一柱香的时间。
主殿的红烛却始终没有灭过,房氏看着曳曳红烛中的法相庄严,怎么也不像是个请刺客的地方。
就在她的身旁,做早课的师太已经端坐在木鱼前,不时地敲打出富有节律的响声。
房氏有点怕,在求平安火之前,她忍不住想要跟师太聊两句,盯着师太敲了半天的木鱼,终于鼓起勇气拍了拍师太的肩膀。
师太睁开了眼睛,默默地看着她。
“师太,有礼了。”房氏夫人跪在了师太的旁边,“还想请问一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师太忽然伸出了一根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紧闭的嘴唇,又轻轻摆了摆手。
——原来这个师太是个哑巴,怪不得刚才只听到她敲木鱼的声音,从没听见她念出半声经文来。
“我想求一柱平安火。”房氏对着师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说完之后,师太却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哦,对!”房氏赶紧把身上准备好的鱼子纹纸和包裹好的一两银子拿了出来,师太瞬间就明白了,也不问纸里面包的事什么东西,徐徐抬起手来,一指贡品桌角的功德箱。
真心尼寺外已经露出了破晓的光,房氏把写着谢山的名字、包着一两银子的鱼子纹纸投进了功德箱中。
转身的时候,师太已经递过来了一柱香,房氏赶紧双手接住这柱平安火,在地上的七八个蒲团上选了一个靠近师太的地方跪下,手持着香,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默念:
“刺……刺客大人,在上,还请受小女子一拜。小女子是家住长安城崇仁坊内,这次并非想要雇刺客大人杀人,需要杀的人已经死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朱雀门外如今已有一具尸体了,尸体的面上也提前帮大人盖好了梅花烙,雇佣大人的一两银子以及这个人的姓名,我刚刚都已经投进了功德箱……刺客大人这次看一下就好,不用动手,银子也可以直接收了……我们,我们杀了人,最后却不得不怪给刺客大人,实在是有自己的苦衷,还请刺客大人见谅,”房氏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委屈,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刺客大人请放心,隔上几日,等事情过去了,最后还是依然会按照规矩给刺客大人多补一两银子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房氏说完,对着庄严的法相用力磕了三个头,再把她的平安火插进香炉。回头看师太,师太自始至终都坐在大殿的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的闭眼睛敲木鱼,嘴皮子是有动的,只是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房氏觉得也没有必要再给师太打招呼了,转身就从真心尼寺里走了出去。
从群贤坊走回崇仁坊的路上,房氏故意沿着皇城南墙根走,就是想看看一夜过后,宇文济抛尸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
不去还好,一走到朱雀门门口,房氏差点把自己前晚吃的所有食物都呕出来。
血水顺着朱雀门流成了一大片,谢山的尸体基本上不见了,但原地居然还剩着一堆残肢烂肉,像是处理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完。
房氏只看了一眼,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朝着崇仁坊的方向前行。心里想着真是个高效的刺客啊,大概是第一时间听到自己在真心尼寺的祷告了,施展轻功就跑到了朱雀门前,用唐刀噼里啪啦就把谢山给分了。都怪自己不识相,非要在人干到一半的时候看看现场。
想着想着,房氏总觉得如今的刺客就拄着刀藏在朱雀门的门口,目送着自己的背影。她也不敢回头,越走越快,终于变作小跑,一溜烟地朝着崇仁坊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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