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下午四点，董珋站在母河边的树下。
十多分钟后，他等的人才姗姗来迟。是董淑。她今天出门似乎特意打扮了一番，和平时在办公室简直判若两人。但这并不是说她平时就不漂亮，只是她今天给人的感觉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她干练、飒爽；今天多了些温柔和淑雅。
董珋迎上前去：“淑姐。”
“找我出来有什么事？昨天在局里不肯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董珋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同事在场。
董淑看到他的小动作，笑道：
“至于吗？弄得跟卧底见面会一样。”
董珋挠了挠头笑道：“边走边说吧。”
两人沿着河堤走。
董珋把灭门案的调查情况与自己猜想的动机告诉董淑。
“原来是这样……”董淑听完后，沉吟半晌，说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不知道。”董珋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娄卫兵。
董淑提议道：“要不劝他自首吧。有DNA这个证据在，他没办法逃脱法律制裁的。”
他有想过，但有刘小军的前车之鉴，他不能再去以身犯险，更别说可能还会把董淑和刘小栋都引入危险之中。
“如果你有顾虑的话，我们打电话给他？把你查到的一切都告诉他。”
董淑脱口而出，但很快就自我推翻了这个提议。
“嗯……这样也还是不行。要不我们去当面报告给老局长吧。老局长和娄队关系最好，肯定能劝动他。”
董珋不置可否：“让我想想吧。”
两人没再说话，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
夕阳映照在水中，一阵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波光粼粼。
“这里就是娄毅跳河自杀的地方。”董淑指着前方说道，“当时这里还没有护栏。”
护栏是在娄毅死后安装的。
董珋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董淑说道：“有次我和齐副队出外勤，路过这里时，他告诉我的。娄毅的事，大家都觉得很惋惜。他说就在娄毅自杀前不久，娄队还开心地对队里说，要请全队吃饭，请客原因保密。大家能猜到，是为了庆祝儿子考上县一中。之后大家听说娄毅落榜，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这件事。不过这顿饭，娄队最终还是请了，是在娄毅的案子结案当晚请的。饭桌上，娄队强忍着眼泪，感谢大伙这些天的关照。”
董珋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陷入了沉默。
董淑的话让董珋觉得自己的猜想可能性比之前想的还要大。娄卫兵对儿子考上了县一中这件事充满期待，甚至准备提前庆祝。可后面却得知儿子落榜，瞬间从天堂落入地狱，不难想象他当时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但最痛苦的一定是娄毅，落榜的他觉得自己辜负了父母的期望，对不起父母对自己的关爱和付出。他一定是感到无比愧疚，才会一念之差，选择用自杀来了结这一切。
娄卫兵在儿子死后是否也会反思、自责呢？或许，他曾在某个时刻，也感受到了儿子死前的孤独和无助，也因一念之差，选择用杀戮来报复。
“往回走吗？”董淑说道。
“好。”
董珋最后看了一眼董淑指的位置，似乎想要牢牢记住它。
他们此时的位置在母河东岸，岸边的马路向河边伸出一条陡峭向下的石阶。两人小心地沿着石阶回到马路上，向南不远便是供母桥。
董珋站在马路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来时他赶时间，并未过多留意。当他看向对面时，突然看到了熟悉的围墙。
他不顾董淑的阻拦，横穿马路，向南跑了几步，一条小巷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董淑追上来问道。
董珋呆呆地说：“这好像就是张耀宗家后门所在的那条后巷。”
董淑点了点头：“还真是。”
他们进入小巷，路过几间平房后，董珋远远看到一个男子正坐在屋檐下乘凉。他走到对方面前，打量了几眼。
“你是那天抓我的大叔？”他不确定地问道。
大叔见是董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尴尬地说：“是你啊。那天真不好意思。”
董珋也尴尬地摆了摆手：“没事，大叔。维护社会秩序就需要你这种热心肠，伸出正义之手。”
大叔无所适从地挠了挠头。
“原来您就住在这附近啊？”
大叔点了点头。
“对了，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
大叔有点不好意思：“张宪强。叫我老张就行。”
“张宪强……”董珋觉得这名字莫名的熟悉，不自觉地重复了几遍。
董珋突然激动道：“我想起来了。04年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河边目睹了一个男孩淹死了？”
“是啊。当时就因为我不会游泳，没法跳下去救他。”聊起往事，老张脸上都是惋惜，“我记得那男孩才十几岁，可怜呐。”
董珋现在的位置离张耀宗家只隔了几间平房，他心思一转，问道：“大叔，你和张耀宗家熟不熟啊？”
老张说：“挺熟的。大家都是街坊，经常会碰面。他家开了个批发部，我时不时就会去买点东西。”
董珋点了点头。几天前，张宪强还会是一个能提供关键线索的证人。但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老张的证言也不会造成什么改变。
告别张宪强后，两人继续向小巷深处走去。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大叔啊？”走远后，董淑好奇地问道。
董珋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把那天的乌龙说给她听。
“哈哈哈。”董淑捧腹大笑。
“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啊。”董珋又羞又窘。
“不说。”她还是止不住笑着，“保证不说。”
“这就是张耀宗家。”到了被大叔抓住的窗口，董珋岔开话题。
“还真挺可疑的。要是我，也会怀疑你是小偷。”董淑退后两步观察，董珋那探头探脑的模样，还真看着不像好人。
董珋没理会她的玩笑话，只呆呆着望着她身后的天空。
时间已近日暮，远处的天空被落日映得灿若流火。斑斓的云彩挂在天空，像俯瞰着世间，默默凝视着人间的一切。
“对了，娄队是不是快回来了。”董珋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嗯。今天是7月11日，后天就是他儿子的忌日，所以应该会在明天赶回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董淑担心地说，“你可别做傻事啊。”
“放心，不会的。”董珋否认道，不过没有一点说服力。
见董淑仍想再说些什么，他打断道：
“这么晚了，我们去吃晚饭吧。我请你。”
“大餐我可请不起，就请你吃我平时爱吃的那家盖码饭吧。”
（二）
翌日晚，刘小军家楼下。
“我想好了。我还是要当面和他说。我要劝他自首。”董珋坚定地说。
刘小栋面露思索的神色，随后问道：
“时间呢？”
“明天晚上。”
“晚上？晚上他要值班吧。我听我哥说过，他在儿子忌日那天，晚上都会在警局值班的。”
“是。但他下午5点到8点有空。”
“你们约在哪里？”
董珋摇了摇头：“没有约。他那个时间会在家里，我上门去找他。”
刘小栋不赞成地看着他：“你有想过这么做后果吗？羊入虎口。”
“想过。”董珋抬头望向天空，夜空星光点点，闪烁不息，“所以我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如果我明晚8点之前没有打电话给你，你就拨打这个号码，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会处理的。”
刘小栋少见地急道：“你既然明知危险，为什么非要去呢？！”
董珋看着夜空，并未作答，似乎希望星星能为他指引方向。虽然他早已决定了自己的方向。
刘小栋又急又气：“我哥这样，你也这样，为什么总要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觉得一个浑身浴血的凶手会因为你的一番话而悔悟，去自首呢？！”
董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听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刘小栋见董珋心意已决，只得说道：
“行，我答应你。不过，我不同意你说的8点。你去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接通后不要挂断，保持通话状态。我能知道现场的情况。一旦出现意外，我会立刻报警。”
“谢谢。”董珋看着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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