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本以为泄洪道的入口处已经非常宽敞，殊不知深入地下百步以后，不说景象变得“别有洞天”，也该说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在提灯和其它手持光源有限的照明下，抬头视线会进入黑暗，一眼望不到顶；环绕他们周围，四四方方的粗大立柱以一种完美的整齐划一，抬举起目光所不能及处，头顶的巨大重量。潮湿，空气中泛着灰泥特有的干涩酸味，轻微的流水声始终若有若无，从距离难辨的远处传来。
“从入口的名字上看，你应该就很清楚了。”
于璐压低声音，在所有那些谨慎的脚步声中却仍响得出奇。
“不过许久以前，这里比你现在看到的，比你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宽广得多。”
“……”
“在凌川的建立之初，为了存储更多水源为人们所用，他们在靠近巴宜之城选址的地方建立起错综复杂的庞大地下含水层网络。它们汇聚殖民地各处的水，也防止地势低洼的巴宜之城面临洪涝。不过现在，比起存住水，巴宜之城的渴求已经令这里捉襟见肘，很多底层的空间已经干涸，抽不出任何多余的水。它们被封堵，或者干脆填满废弃。只有一些临近地表的网络中，还会在各大河流水位暴涨的季节多存住一些水。”
伍哈疑惑地看向这位初级“仙班”总管。
“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即使变得没那么重要了，绵延长达数千里的含水层网络通道也需要有人维护，有人去照看啊。其中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几次走出地下的机会。我一生中，头十年也都和父母住在像这样的隧道当中呢。”
“……等等，师姐，您是说……”
伍哈这时反而不担忧他在小青面前太过重视于璐了：因为不只小青，就连提儿、波波，还有穆红澜，也都在默默地边走边听于璐讲故事。
“在做一个‘仙人’之前，我就是地下水网维护工人的孩子。没有你们很多人一直传的那么神乎其神，‘千金小姐’、‘名门之后’，我不沾边的。多少有些让人失望，是不是？”
“不，一点也不！”伍哈赶忙说道，“这，这就是光荣的职业。那，他们还在做地下水网维护工作吗？你成为‘仙班’的一员，会让他们很骄傲的吧。”
“会……吧。”
提儿仿佛闻之听出某种端倪，目光毫不掩饰地转了过来。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
于璐师姐从不谈起她的过去，肯定是有一个原因的！为什么在问之前，从来不肯好好地想想清楚？——伍哈真是又再一次地后悔发起这种话题了，他现在只能继续听下去。
“五年前，一次大雨成灾。在整支工作队被命令去清理一个临近地表的储水区时，‘仙班’的说法是那里面是全空的。但当从下面开启闸门，洪水就像那场天灾的延续……我只能记得所有人都在跑，但错过了来路。出口就在我们头顶，但，间隔不到一尺的铁栏把我们挡在了下面。我最后的记忆，是无数双手把我往上托，往上托，我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仙班的人最后发现了我，浑身骨折，头骨骨折，躺在一个灌满水的通道顶边上，和很多尸体……我就是整支工作队唯一的幸存者了。他们对我做了疡术，为我植入‘念器’好像这样就是对我的一种补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恨‘仙班’，我恨他们在对危险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派我的父母过去送死。但，后来我决定用自己的身份，更多地做好事。很多不好的事情在发生以前，本来都可以避免……”
当于璐摘下眼镜，深吸一口气去擦拭眼角的时候，伍哈有意将视线转向别处。
“您做到了。不是吗？”
他看到小青垂下了头，一言不发，还是决定不向于璐强调，说他们的命运在有些地方，竟会如此相像。
“做到得不够，还很不够。毕竟，我们现在，又回到这个地方来了。”
“……不会没有意义的。”
“哈，没错。至少我现在遇见了你们，而你们，有希望拯救凌川。还有你，伍哈。至少你会讲笑话，你……逗我笑。”
伍哈看到于璐微微牵起嘴角，眼神闪烁间，流露在脸上那绝美的笑容转瞬即逝。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于璐笑。
“……谢谢你，伍哈。”
不同于小青的热烈，提儿的“空白”，还有穆红澜的肆无忌惮（现在稍微有些不再适合这么说），这个笑容平静、温婉，也在小青的面前，恰到好处地划清了于璐与伍哈之间的线。
“什么嘛……”
唯有波波在这时，似乎有点不识时务，但又好像是在“神来一笔”，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原本要我以为，你们‘仙班’的人，都是些又怪又不通人情，或许长着四只眼睛两张嘴的家伙呢，现在看来，至少你这个人，还挺有人情味的嘛……”
“嘘！都安静！”
提儿突然给眼下这股不明的气氛降了温。她起先拿到了一把海盗的激光步枪，却并不将它作为武器：在拆出了枪中的聚焦透镜后，其余部分就扔了不要（何泰君捡走了那几个储能单元）。此刻，她将透镜举在眼前，向身后的黑暗中观望，又聆听若有若无的风传来的声音，示意所有人关掉各自的照明设备。
“怎么了？”——有人问道，但这样做真的非常多余。
“听！”
伍哈屏息侧耳，随之接收到的声音，却就让他心脏肝胆皆是一阵发颤。
那是口哨声，而那个音调，伍哈绝对不会忘记——同样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在那黑色的夜晚，一阵不男不女的阴毒笑声当中，宣判了里威笑佛爷爷的死刑！果真是冤家路窄……他现在想干什么，就要用这种耀武扬威的方法宣布自己来了，隧道里所有的逃难者们，都要再一次变成他所捕猎的猎物吗？！
“是他！……”
“不！别想用你的弓箭，去挑战那个家伙的盔甲！”
提儿不太客气地将小青一把推了回去。
“他还没发现我们……哼，还想用威吓声遮掩脚步？有动力装甲，也有普通的鞋子……大约有五个穿动力装甲的，三四十个不穿的。”
小青起先满脸的不服气，但随着她也冷静下来，便点头同意了提儿的判断。
“没有直接往这边来……他们不应该，有专门探测我们的设备吗？”
“这次，不管用了。”
提儿似乎颇有些炫耀地扬起她手中那枚透镜。
“透过这个，我能让他们的生命探测设备从远距离上被折射、消散掉，从而让我们在那些仪器上隐形掉。趁这个机会，我们更多一点拉开距离，也许还能赶在追兵前面离开这里。于璐，我们离出口还有多远？”
“先往前面再走十四里，路会到底，然后往左转……”
“呀啊！！”
就在这时，穆红澜凄厉的叫声突然从前面响起。
“老……老鼠啊！！”
伍哈只觉得这一下全身都凉了，心里头甚至没一点涌起对这位碍事大小姐的怨恨，他们所有人卯足了劲儿开始拼命逃跑。
眼见何泰君不顾龙月的抗拒，将她背在背上——“簌簌！”——几声撕裂空气的声响伴以那耀眼的灼热从身后袭来，那些海盗……亡命徒，他们直接开枪了！
“快跑！快点！”
并非所有人都能响应这句话了。有市民被直接击中后背，甚至后脑，连最后的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头栽倒了下去。伍哈见周得仙医生还想停下上去查看，赶忙抓着他的手臂带他继续飞奔——明眼人都能看出，从动力装甲海盗手中射出的激光束威力极大，那几个人在倒地以前便失去了生命。
“我们……我们跑不过他们的！”波波喊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残酷事实。
“于璐！”
伍哈连忙大叫：“你对这里熟悉，有没有哪条路可以放下障碍，把那些家伙关在外面？”
“……往前面，看入口上的字——‘宜-东-24-南-16’……”
“就是这儿！”
他们绕过一个弯，前面又是笔直的一条通道，不过相比主水道更窄一些。伍哈已经能够看到悬在通道顶上的一扇扇沉重的铁门。这些足以挡住后面那些追兵！
“需要有人在这里操作。”
于璐跑向一个闸口边上，那里矗立着一个小控制台。
“我可以给这些机构重新通电，而且让它们降下以后短时间内就无法再次升起。”
“好啊，怎么做？你教我！”
“熟练掌握这些操作至少需要十三周的训练，你有那个时间吗？”于璐竟也知道反唇相讥，她坚决地看向伍哈，还有愿意为她在此停留的其他人，“我一个人就能完成这里所有的操作，你们在这反倒碍事——快去！我会跟上来的！”
“哎哟，哎哟……”
“伍哈……”
包括周得仙在内，一起逃跑的人中已有几个负伤，没人帮助是无法再前进了的。伍哈只得响应小青的呼唤，和她左右扶住周医生，拼命向着大门后面冲去。
“我们会等你的！”
“那是当然……”
人们接连从身边离开，那种感觉，像极了空气正逐渐被水取代。父母在她的耳边哭喊，要她坚持住，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说他们爱她……
这种感觉，许久没有体验过了，也让人觉得讨厌透了！
“等，等等我，我这就来，这就来……”
手上不断熟练地操纵着控制闸门的仪器，于璐的脸上，却不知怎么就已经泪流满面。她终于成功接通电源，一系列安全操作，则意味着这些大门一旦关闭，在一个时辰之内就不会再开启。好了……现在可以跑了，现在就跑，她有足够的时间……
“滋滋滋！”
时间仿佛变得无限慢。若有若无的嘶响，伴随那好几道灯光一同从身后袭来。双腿传来肌肤被穿透的剧烈刺痛，伴随那让人瞬间失去平衡的无力感。于璐伸向众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她被数支麻痹电镖射中的身体却已经像石头一样重重仆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于璐！！”
“于璐师姐！”
“你们快走啊！不要管我！快走啊！！”
虽然口中不停地这样叫嚷，在心底深处，却始终又一个声音在哭喊。
（不……别丢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
闸门的闭合，只在瞬息之间了，事实上，直到这时，于璐才意识到就算她没有中枪，还能奋力奔跑，也不可能及时跑到门后的。从一开始，她自己就是在犯傻，犯傻！
于璐突然长大了眼睛——在泪光中，她能看到，明明已经逃入安全当中，那里，还是有人折返，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
“伍哈！不，别去！”
“危险！！”
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伍哈，不顾他激烈地挣扎，将他重新拖回到闸门之后。然而，他们能拖住伍哈，却来不及管波波——这小孩子毫不犹豫地朝掉队的人冲去，根本没有在乎头顶上的沉重铁门已经由近及远一扇扇轰鸣着落下，而伍哈只来得及拽下波波的背包……就这样，于璐和波波两人被关在了那一边，与数十名穷凶极恶的海盗一起……
“波波……波波！！”
除了伍哈在绝望中大声嘶喊着，不停捶打铁门，所有人都陷在震惊与哀恸当中，无法自拔。末了，仿佛过了很久，伍哈背起波波的背包，站起身，越过其他劫后余生的人们，径直走向躲在角落里，只顾流泪却一言不发的穆红澜。
“对，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蔓延全身的颤抖却慢慢息止，迎向穆红澜的，不是预想中的耳光，而是将她搀扶起来的温暖、有力的手。
哪怕这阵温暖来得非常短暂，穆红澜哭着站了起来。伍哈一言不发地留给她一个背影，下一句话，便有如领袖会对他所有追随者们说的。
“所有人跟上，不要停。下面的路，还长着呢——我们，一定要找到出口！”
很多提灯，和别的照明工具都在刚才的狂奔中丢失、打坏了。除了提儿本就能轻松地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东西外，剩下的众人扶持伤员，亦步亦趋，在接下来漫长的几个时辰中似乎也都习惯了这种大地深处的诡异沉静。于是，当他们来到一处曾经用于沉淀水源的干枯池子边上时，突如其来的轻微异动，也有如雷声那般打在所有人的心头。伍哈示意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让提儿上前观察情况。
“……伍哈，你说，波波和于璐，他们会没事吗？”
伍哈对小青的这个问题似乎充耳不闻。就在小青焦躁得快要动手搡他时，才发现这个男娃子的眼眶里仍然充满着泪珠。
“……”
“我怎么可能会不希望他们没事啊，我当然希望。我希望于璐师姐能没事，我希望能再见到波波，见到笑佛爷爷，见到爸爸妈妈……但只有做好现在能做到的事情，所有那些希望才是有价值的。我现在，只能不停地对自己强调这点。不然，我就坚持不下去了。”
“我会在你身边。”小青的语气当中，充满了认真的承诺，“一直都会在。”
“两个动力装甲海盗在把守前面的出口。”
提儿这时回来报告：“要么折回去，再找一条路，要么……”
伍哈将视线从小青那双迷人的绿眼睛，转移到提儿所指的方向：正如于璐所说，这里，即使现在，也并非所有的池子都已经空了，对吧？
——“喂！”
伍哈的出现，打断了那两名海盗正在互相吹侃的粗俗玩笑。当意识到挑衅他们的只是个精瘦的男孩，他们面露凶光，一齐追了过来。
“猎物”以微弱优势沿着坡道冲到沉淀池前。
“就是现在！”
当动力装甲海盗们追及伍哈刚才站立的地方，提儿依次打开了上层的储水罐，被释放的水流发出震耳轰鸣，沿坡道将两名猝不及防的海盗滚作一块儿，冲入那近三丈深的水池中，一阵浊浪排空。浑身铠甲，加上连接在臂膀之上的武器，他们不可能再浮上来了吧？
还是有些高兴得太早了……
浑浊的水中，那些包覆坚硬外骨骼的手猛然窜出，扒住水池边缘几乎让地板发生凹陷。伍哈能看到两名海盗在入水的瞬间就都套上了头盔。尽管盔甲里仍然注满了水，从后腰还有胯部这些地方，这身装甲有办法将里面的水自动排出。可至少，在他们能够从沉淀池里爬出来之前，所有人都得以越过他们，快速冲向出口。就在海盗再次朝伍哈逼近的时候，断后的男孩缓慢后退，手指压在关门按钮上渐渐发力——就听天花板内机构“轰隆”运作，落下的大门将两名海盗一齐压在下面。伍哈无法像于璐那样熟练地设置安全系统，阻碍大门的再次升起，不过当这一扇大门努力重新向上提时，门下所剩的那一堆东西，伍哈是无心细看了。当他回到一同出逃的人们中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伍哈，他们……”
“我想他们不会再追过来了。”
用简短的一句话就宣告了海盗的命运，在这穿过了地下和山川，而出口已经近在咫尺的地方，所有人却都在那里等着他，仿佛就一定要在他的引领下，才能真正走出这里一样。
喧哗着的山谷下方，所有河流经巴宜之城合为一股而成的大河，在黄昏般的天光照耀下意兴阑珊地流淌。还有十几名市民随同他们一起完成了此次逃亡旅程。沿着山谷之间的小路继续向东南行，便能够看到横跨山谷两侧的“坝水镇”，主体结构就是那道屹立河中的中流砥柱。屋舍自水坝之上绵延到了山脊，炊烟袅袅中不失戒备森严。它仍未沦陷，鼓舞了辛苦赶到此地的众人，就在此时，有人突然遥指山上的林间某处，高喊：“那儿有人！”
“波波！！”
见到那个身影的喜悦远超过重见天日本身，伍哈和小青不顾山坡陡峭地冲上去抱住他。
“你是怎么……”
“于璐呢？”
又有几分苦涩爬上波波的面梢，但这一次，他忍住了眼泪。
“我已经……抓到她的手了。”小孩子吸吸鼻子，又说道，“可是，却拉不动她，我力气不够大，救不了她……于璐把我推进最后一道门后面……我一开始以为自己被困在两道门的中间，就要一直这样呆下去，很害怕，然后，然后我发现了往上走的路。我摸黑爬着楼梯，然后是爬梯子，爬了好几个时辰，等能再看到光的时候，就已经在山顶上了。他们一定是把于璐姐抓回城里去了。那里，也会是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伍哈和小青闻言对视一眼。
“你要，回去？”
“没有错！”
浮现在波波脸上的这种执拗，伍哈过去还从未见过。
“……虽然，一直总以伍哈哥的跟班，还有助手自居，不过越是到了这种紧要的关头，我就好像也只会给你们添麻烦，即使跟在你们身边也帮不了什么忙。不过，我也不能在所有人都在为拯救凌川做着事情的时候，袖手旁观。所以，我想去到城里，尽可能地帮助别人。我跑得快，能帮仍在试图抵抗的人们送消息、传情报。我也能溜去鹿森静野那儿，透过她，了解‘仙班’里的情况。我要通过她，弄清楚于璐姐怎么样了。我还可以做别的很多事情。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们再见面，到那时，我也就……就能说属于自己的故事了！”
“那这些，就都有劳你了。”
得到伍哈首肯，就好像已经得到了一枚象征“拯救凌川”的勋章——他笑了。伍哈打算将背包还给波波，这孩子却没有接。
“拿着它吧，就好像我也还跟你肩并着肩！再说，反正我不吃蜂胶，你们比我要懂这个到底该怎么用，也就都送给你们了吧！”
伍哈和小青，就这样在山上与波波告了别。在被问及这样对波波真的好吗时，与这孩子朝夕相处的那些时光又一次从眼前流淌而过。只是，如果无法除掉“不死身”格雷瓦，还有宫启昭，安逸与和平就永不能回到凌川的家乡。而他们这些凌川人无论做什么，也都永不会再有“安全”两个字。
“我相信，波波也一定能照顾好他自己的。接下来，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目标和危险，在自己照顾自己……在彼此照顾的这件事上，我们可不能输给了他。”
“……那还得再看看，是谁更多地在照顾谁咯。”
说着，伍哈和小青相视一笑，并肩朝镇子方向进发。而大海，就在坝水镇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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