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还是有太多东西盘桓脑海，让伍哈没有办法安然入眠。
令他从床上起来的，则是那阵低沉的隆隆闷响。
没有惊动任何人地，他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中翻身下床，差点踩到裹着被子早已掉到床下面的波波。而从对门分给小青的房间里，传来意义不明的“看箭”，“看箭”的呢喃声，很有精神、很有斗志——仿佛他们之前所受的所有负面情绪，都随着来到这里被注入了新的希望而烟消云散。
可那，又会是虚假的希望吗？
从未觉得深处地底的凌川，会在黑夜中真的如此黯淡。茶园和小筑隐没浓浓迷雾之中，与山林仿若自然而然融为一体。但没有虫鸣，也没有蛙鸣。当那阵“雷声”再次响起，伍哈看到极远处的把天山脉末端，接连爆炸的火光照亮了群山的顶峰。海盗的攻势没有随着他们暂避此地而有所停歇，一多半的凌川人已落入这些入侵者掌握，将近一半的村镇已经沦陷，或者正在慢慢陷入绝境，宛如脖子上的绳索正在收紧那样，逐渐窒息。
“……”
茶园之外，靠近山崖绝壁的地方，一个白色的人影沉默伫立，是提儿。
“小青妹妹不在，你还真敢背着她一个人来找我啊？”
话说得悠然，还有嘴角那一抹微笑，但提儿那双蓝色的眼睛却潜藏在刘海之下，看不清她此刻怀揣的真实感情。
“你在做什么呢？”
伍哈看着提儿手中，用些花草随手编出的白色花环，心中仅有的那点担心、怀疑便还是烟消云散。展示过这“手工艺品”，提儿不多言语，闭上双眼，将它顺着悬崖抛入深渊。
伍哈皱起眉头，忍不住又要问了。
“……这又是干什么？”
但其实，何必多问呢？他心里很清楚答案，只是……
他也才刚刚接受了，生命中有很多东西，没有办法不去纪念或哀悼。
“就好像经历了漫长的冬眠，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噩梦中。”提儿说着，他们目光转向远山那片村落连同林海，一起在入侵炮火中风雨飘摇的情状，“所有的战友，如今只剩下我了。星门关闭，就好像地球和太阳系都不存在了。我也不再会有机会与塔拉汉将军重逢，因为现在我正在看到的，就是他战败之后才会迎来的必然结局。”
“……”
从未见提儿如此消极地说出如此颓丧言语，但自己，对眼前这名至少大伍哈四百多岁的“少女”，又能了解到什么地步呢？伍哈很想对提儿说，曾经困扰他孩童时期的那些可怕的梦。梦里，就如同从未曾谋面的爷爷那样，小青波波、父亲母亲，还有其他乡亲们，全都从眼前消失不见，他一人独行在苍茫荒凉的地下殖民地，无助呼喊着，直到哭着醒来。但那种因为害怕失去身边美好的一切，而产生的孩提的噩梦，又如何能够与提儿的经历相提并论。伍哈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决定了不去说任何只属于他自己的感受。
“提儿，你的记忆，又恢复一些了吗？”
“破碎、零散。”
提儿摇摇头，貌似真的不愿意去在乎。
“也许，有的事情，现在不想起来，还会更好些。不去想，就不会留恋那个时候。”
“但是，除了海盗头子‘格雷瓦’，你也一直在提那个名字。”伍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将话题往好的方向上引，但他知道能继续说下去，就是好的，“那位‘塔拉汉将军’，对提儿你来说，好像是很重要的人。你能想起他是谁吗？”
“斯托科夫·塔拉汉中将，TIER部队所属，‘阿列克谢搜索打击舰队’司令。自从入役以来，我就经常在他的麾下执行勤务。”
提儿毫无障碍地报出了这段称谓，尽管有些名词对伍哈来说还是有些难理解，但他还是很清楚：那对于提儿而言，一定是一位可敬的长辈，一位良师益友，就像……过去的十年，里威笑佛爷爷对于自己那样。
只是……
不同于笑佛爷爷那样的“高瞻远瞩”，在提儿心目中如此重要的人，恐怕不会在四百年前留存一个存储在数据盘片中的自己。而今他们拯救凌川的新任务——复活里威，相比之下的那种显而易见的落差，让伍哈一时不知又该如何安慰提儿才好。
“没有必要再说什么，我很清楚。”
提儿反过来，似乎是在劝慰伍哈，这让他的心里头觉得更别扭了。
“这对我来说，是新的世界。这也意味着很多个愿望……不管是与我那些伙伴们重逢也好，再见见塔拉汉将军，再听听他的夸奖也罢，它们都已经是不再能够实现的愿望了。”
也许“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标准答案，始终都会是“你不当讲”吧，可是伍哈这个时候不能让自己一句话都不说。
“提儿你，也许可以有一点属于你自己的愿望。”
“……”
“我是说，毕竟，人，得为自己活着啊，即使是在这个，凡事都不能顺你的意的时代，一旦觉得没有希望，或者一无所有，不管身子骨如何再强，都也会很快就垮掉的。多想一想自己还能改变的事情，还有能做到的事情，兴许真能觉得更好受一些。你前不久，才这样对我说过，做起来或许会很难，但是，更重要的就是‘开始’了，不是吗……”
伍哈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到最后，也是口不择言、笨嘴拙舌到了极点。但提儿在沉默中，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还是渐渐又浮起了一丝笑容。
“你说的话，我会记在心上。”
“呃……”
“放心，不是在客套你。”
提儿又一次看向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深谷，仿佛与什么事物做了最后的告别。
“虽然嘴上早已经说过，可，稍微‘为自己而活’，还是不能太理解它的意思，但我会试试的——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星球。刚才我的那种样子，你不会再看到了。”
虽说不是客套，但伍哈不能说自己，已经完全就对提儿的状况感到放心了。
“也许，只是也许……”
当他们转身仿佛将远方战事真的抛诸脑后，一起越过茶园，回去沿秀小筑的时候，提儿似乎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才又开口道：“等到我们的任务完成，等现在的这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会离开这里，找一条航路，回地球，回太阳系。在众多遗失的记忆里，有一件事，我记得也还是很清——那里，才是我的故乡。”
“这……”
伍哈跟在提儿身后的脚步，闻言停顿了一下。
“这个愿望，挺不错……真的。”
这一晚的最后这点时间，氛围变得有那么一点像一场醒着的梦。伍哈惊异地发现：当他不经意间抬头向上看，从那弥漫的云雾之间，显露出的不再是厚达数里的岩石穹顶了，那是一种柔和、深邃，宛如绸缎或碧水般的湛蓝。火烧般的暖光和毫不遮掩的漫天星斗随之交替掠过眼前，伍哈意识到这就是“天空”，全凌川殖民地的居民，此生皆所未能亲眼所见之物。这也正是爷爷立志成为一名太空人，渴望在凌川之外的世界寻找之物。
“谢谢你，伍哈。”
提儿的声音最后在耳边回荡。
“我想，我只是仍然希望，到头来，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我记忆里一成不变的地方。”
“……”
“如果你愿意，我也非常想，你们也都能跟我一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伍哈等人都在喜忧参半的感觉中度过：解码工作进行得顺利，但在这方与世隔绝的“桃源”之外，格雷瓦和宫启昭，已经将魔爪伸向凌川世界中的更远处。
就在他们来到“沿秀小筑”之后的第三个黄昏，云莺前来提醒他们：出发的时候到了。
“我知道，你们一定都很迫切想要再次看到里威的脸，聆听他说话。”
在郑重其事地将数据磁盘重新交予伍哈之时，阿秀奶奶严肃嘱咐道：“但是，在你们到达目的地，并将他接入基底数据库之前，都牢记千万不可那样做。”
“这又是为什么？”
代替伍哈，波波抢先一步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今，‘这一个’里威笑佛距离苏醒已只剩一步之遥。让他于凌川的数据网络中直接醒来，可能让他逸散成为一缕游魂；而使用你们的手持式神算仪作为载体将他唤醒，就相当于试图把整整一缸水全灌进一个瓶子里，这会给他复杂而趋于真人的意识带来毁灭性打击。即使这些情况不一定真的会发生，我们承受不起那么做的风险。”
伍哈带着十分不太情愿的表情，向阿秀奶奶做了保证。
“从现在起，凌川的命运系于你们身上。”
“那么我们将启程去往海边，在那儿，通过海边的朋友潜入暗海。如果基底数据库真如您所掌握的那样，五百年来始终在那里，我们会找到它。”
“它会在那里的。它们也是一样。”
“鬼”……
这个字眼在伍哈的脑海中，伴随着颤栗一闪而过。他很好地掩盖了这一点。
“……还请您实话跟我说……不，就当是为我算一卦好了。您析算过那么多的数据，这一次，我们成功做到一切的可能性，那个……概率，到底有多少？”
“百分之十七。”
“……”
“我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大数字。但若这个希望也破灭了，凌川存续下去的可能性，将不会超过万分之一。”
说着，阿秀奶奶俯身到伍哈耳边：“下山后，去到墓园的所在地。‘仙班’的现状，那里的人清楚。你会在那里得到进一步的指引的。”
“您是说，鹿森……鹿森静野？”伍哈讶异道，“可她……你们是怎么……”
“你认识的石龟爷爷，也是鹿森的师父，我们同样认识他。但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我会很期待在将来，继续把它也讲给你们听。”
“知道了。”
如此，伍哈看向他的朋友们。
在其余六名英姿飒爽女猎手的注目之下，小青与她的好友彼此前额相贴，做了告别。有那么一瞬，伍哈很想开口，劝说小青、波波，或许还有提儿都留在这里。对，他颇为相信，颜阿秀奶奶和这些聪敏坚强的女人们，是肯定会坚持到最后的。然而随即，小青身挎弓箭，带着经过修补的自信与活力矫健走来。修补了自己愿望的提儿，以及波波，他们每一个人，现在也都毫不犹豫地选择着相信伍哈。
“是啊，我可是从上百名‘位列仙班’的参赛选手中脱颖而出的人，我是二十年来唯一一个直跳到‘中级调谐师’位置上的人。我是凌川已经老去的绝世强者们都信任的人。如果我愿意，如果我们齐心协力，凌川，一定还有机会得救。”
如此心想着的同时，伍哈也颇惊讶自己又找到了前进的目标。他也，由衷高兴，在继续前行的路上，还有人愿意跟随，与他在一起。
“那么，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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