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别样人间别样景 夫人探胡地
也是亲恩也是情 巫女下重棋
大清早就开始忙活这一整天,赵万吉闲下了身体,闲不得脑子,正在冥思苦想,儿子赵朝阳从后屋寻了过来。
“爹爹,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又是捉贼?”赵朝阳是体贴孩子,心疼自己父亲起早贪黑,走到他身后,捶着背。“您年纪也越来越大了,不要让自己太辛苦。等孩儿考取功名,就不许爹再如此拼命。”
“不辛苦,爹壮着呢,这身体能打得过三个小伙子。”看见儿子就开心,听见儿子关心自己更高兴得合不拢嘴,赵万吉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爹爹如此奔波,都是为了孩儿的前程,可是爹什么都不许我做,明年前去长安,心里略有不安呢。对了,爹。”赵朝阳停下手,俯身兴奋地看着父亲。“猜我今天干了什么大事?”
“何事?”赵万吉并不同款兴奋,他警惕。
“我劈柴,把院里粗大的木头,劈了那么些,足够李妈用上一阵子。”少年的脸上满是自豪。
“谁让你干的!”
赵万吉猛拽过儿子的手,仔细端详,原本娇嫩的手上已然起了水泡。
“爹有没有说过不许你干这些粗活? 这样的活,爹自会抗着,你只需心考取功名,过上堂皇的日子。让他们不管谁提到赵朝阳,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能为爹分担辛苦,孩儿觉得自己不孝。”
“不能让孩儿做那人上人,爹的辛苦就白费了。”
说到这里,赵万吉考虑不如干脆透露给儿子知道自家的家底。怎至于需要自己动手劈柴,即便是使炭,也足够放量用。没尽情使用钱财,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待到朝阳考取功名的......待到朝阳考取功名!
“爹,孩儿是想多多掌握些生活本事,什么都使不明白,想到要离家千里赶往长安,心里总有不安。”从小到大,父子间的屡次交谈总是僵持成这般,赵朝阳无奈,只得转移了话题。
“长安呐,”赵万吉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儿子你用不着多想,爹......不是都告诉过你,这么些年,爹给你攒了些银两,足够你进京赶考。有了钱,啥事都难不倒人。”
“可是,有技能防身也是好的。这么多年,爹也不把一身好武功传给孩儿健体。您不是常说,书剑双美吗?”
“书剑双美,那是咱幽州地界的衡量,还不是因为偏远混乱。儿子你是要立志去做当朝官,协助天子掌管国家,出生入死的事,就留给武夫。”
“有武功傍身,终是好的,不然,像新来的县令大人,自己没武功,有个书童倒是很有本事的样子。只可惜,不喜言谈,那日我与他问话,他不太理睬我。”
“啥时候的事?”赵万吉可受不了居然有人冷淡自己的儿子。“敢对你失礼?”
“也不是,他可能是性格过于羞涩,年纪比我还小上一点的样子。就是祝大人刚刚上任那晚,他在酒楼角落等候着祝大人,我也等您,便想与他攀谈。”
“这还不好办,明天,我跟祝大人说一下,让那个书童多陪陪你,讲讲那长安。我儿读书苦闷,需要玩伴。爹不愿你多与乡野孩子多玩耍,这个长安来的,倒还可以。”
“果真如此,可太好了。”赵朝阳满满的期待。
······
保卫着祝大人,守护着鹰给儿,就很充实。闫大松可不想陪什么公子闲聊。况且,需要聊的还是自己根本不懂的长安。自己虽不是土生土长的旗县人,口音终归逃不开幽州,怎么装得像长安人嘛?
但鹰给儿很支持这个,认为这是潜入仇人内部的好时机,要求他必须答应下来。那他就答应她。
祝大人放下手头一切活计,专门培训起闫大松。
“你是孩童,口音更容易受环境影响,即便不伦不类,也不碍事。时刻记得克制、调整就好。”祝大人首先安抚了关于口音的疑虑。“少说。不然,就说些你熟悉的东西。从容了,声音也好控制。”
“少说,我也得说呀。说啥?”闫大松还是担心。“应该把我派去徐大人那里,哪怕挨打也行。”
“这不是马上就给你补习了嘛。”鹰给儿责怪道,她也等着听祝大人讲长安。“要不然,你干脆装磕巴。”
“不要怕,那只是一个心无邪念的少年而已,你就当作游戏。”祝元润笑着,给俩人讲起了长安。
······
哪会想到那欢歌笑语,竟是最后的辉煌?
受了猴子事件影响,近几日,善物阁的生意一落千丈。
姐姐们释放花木橙一役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只是靠出其不意打赵万吉一个措手不及。明面上他吃亏,背地里能咽下这口气吗?白日明防,黑夜暗伏,说是要抓一个神秘女子,可受牵连的都是坦坦荡荡的各位夫人。
再怎么狂欢也要散场,再怎么相爱也熬不过鸡飞狗跳的日常。
不良人阴魂不散,真是把人惹烦了、搞倦了,再加上胡人那边的招揽,夫人们想着不如去瞧瞧到底有啥唬人的招数,便一个个的都绕去见识见识。
今天,这两位夫人便约莫着大概的路线寻去,其实那还真就没什么招牌,口口相传地,都知道那一片房子里面是胡人的营生。拐进那一看,好多房间、好多人。
初来的,自有人引领你入那该入的房间。进了门,密密麻麻的坐了一地的人,虽说天寒地凉,却也铺了厚毯子。再加上屋内的炉火,坐下来并不冷。不是说有多脏乱,可以肯定这里面应对的是大多数平民。二位夫人自是嫌这里不精美,但的确又被屋内的别样气氛撩拨着。在仅剩的几个坐垫里挑挑拣拣,嘟囔着今天这身衣服是毁了,抿紧了嘴提裙揽袖坐下去。
正前方有一个男子,正在带着大伙合唱一首歌。曲调昂扬,嗓音激荡,每个人都唱得全情投入。一曲作罢,那负责主持的女司仪竟把目光投向这边。
“今日,我们的大家庭又迎来了两位好友,来,一起欢迎她们。”
瞬间,激荡的歌声转化成汹涌掌声,真乃神奇也,这气氛竟如此热烈。与这冷天的萧瑟相反,是被调动了情绪的一群人。
两位被围观的夫人有那么一段不自在的感觉,但很快发现自己并不被特殊对待——当天又来了两个人,也得到了同样的欢迎。
原来这热情早习以为常,人们来到这里,随着司仪的引领,自动地调高情绪温度。似乎很确信这一种相亲相爱的凝聚力量,的确如司仪所说是光明教的恩赐。
奈何二位夫人习惯居高冷傲,并没有像后来那二位一样以为然,立马沉浸在热烈中。当然也不是毫无震荡,多多少少好奇之心总会被欢欣气氛感染,谁能对同类的喜悦无动于衷?
司仪的确算得上好口才。领着大伙热闹一番后,又开始讲光明教的故事。
“创世之初,光明之神,赐予人间幸福。借太阳将光普照给每一个人,带来恩典......”
······
在这一片胡人聚居地,朝纵深里走,核心位置就有巫女行法事的处所。
无论什么教派,对虔诚的信徒总有厚待。若你按时供奉神明、每日参加集会、月月都捐赠香火钱,必然会累积功德。在光明教,长久的功德自是保佑你全家平安吉祥,往近处看,从出生到死亡,方方面面都有讲究,教内力量会随时护佑你周全。术的操持都是女性,行武力之事则都是猛壮男子。
婴孩降生时刻的祈福,人死之后的超度,都有诸般程式,皆属于常规范畴。至于得到巫女亲自施术,解除个别烦恼,则属高阶福报,不属普通信民的待遇。
特例里,赵万吉这样的贵客,虽然不曾怎样朝拜供奉,却有更具价值的权势资本。尤其特例的是,今天不是主动登门,赵万吉被人请了去。
来了第三个巫女。
屋内依旧是烟雾缭绕,这巫女则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好不容易开口,讲的是自己。
“我的儿子,有洪福齐天的大运。”
“你是何人?”见这女人如此自得,赵万吉耐着性子发问。
“阿史德氏。安禄山生母。”
赵万吉当即傻了眼。
“可有什么......信物?”楞了半晌,试探着发问。
······
收到悟空带回来的信件,花木橙甚为烦闷。
家里哪来的什么光腚女子嘛?特殊时期,终日不得相见也罢,还要产生这些莫名的误会。如若能感受到鹰给儿的醋意,也算大大的收获,偏偏她满篇传达了鄙夷,还有对他精神状态的一丝担忧。
善物阁这边清闲下来,更易胡思乱想。成功扰了这边的生意后,不良人倒是没那么严防死守了。不如去月盈楼赚钱分分神,以解相思之苦。入夜,收拾停当,把回信交给悟空,再跟常东嘱咐妥帖,花木橙翩然赶赴月盈楼。
入了腊月,冬夜愈发寒冷。头上捂得严实,听力也受限制,闻声意识到附近有人,已是不远的距离,花木橙赶忙闪身躲避。
偏偏,这几个人中,有一人离开了行进中的队伍,朝自己这边走来。难道是被发现了?花木橙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
“安大人是光明神化身,施恩于你,并不求回报。”阿史德氏神情如常,出言却重如千钧。“我只是点拨你一二,成则坦途长歌,败则灰飞烟灭。何去何从,你自己定夺。”
“能为安大人宏图大业添砖加瓦,是小人的福分。感谢圣母指点,小人定将以全力赴之。”赵万吉从坐姿改成跪拜,头手触地间,眼内透出憎恶火焰,再抬头,满脸的恭顺。
······
那人越走越近,可以肯定是奔自己来的。花木橙右手慢慢伸进怀中,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施展绝招......
再近些,原来是打更二人组那个高个,他面色紧张,紧盯着自己。认出他,花木橙长舒一口气。这时,官家这几个人的队伍里也有人瞧了过来。
“肖五,干嘛呢?”
“尿急,马上来。”肖五一边走,一边解着腰带。
随着哗哗声音落在二人脚间,花木橙瞪大着眼睛盯着肖五,肖五也瞪着眼睛,轻微地左右摇了摇头。随后,便在那几人的注目下,急匆匆地离去。
那方向,正是月盈楼。
几人走远,花木橙闪身离开,朝善物阁奔去。他要换回男装,接着赶赴月盈楼见证个究竟。那也是他的心血,早料到月盈楼终究难保,不曾想来的这般早。
······
这一趟,赵万吉放开了束缚,让早布局的邪神新上任的县令都感受一下爷的雷厉风行。
虽主人尚未来临,月盈楼里早已是宾客满堂,大部分都是常客,从容攀谈间杯影交错。而外面,已然被全副武装的官家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赵万吉领头,一扬巴掌甩倒了一个看门的,再一脚踹开了大门。
“官府查案,都不许乱动!”紧随其左右的朱天宏大喊一声。
赵万吉几步来到大厅正中,冷眼环顾了一圈。
其余人手握兵器涌入楼内,分散在周围。
冷风霎时吹遍楼内每一个角落,月盈楼里所有的人都呆在原地。一个管事的胆大些,半举着双手,陪着笑,慢慢凑近赵万吉。“赵大人辛苦,我们老板很快就到,”又压低了声音,“老板早就想去拜会您,平日里都是小人携礼拜见。老板说这次过年了,须亲自登门厚谢赵大人的福祉。”
赵万吉扯出一个笑意,慢慢转向管事者,再伸出右手抓住他领口,猛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字一顿,满脸阴云,把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重给我说一遍。”
“没,没说什么,大人......小人不敢......”
还没等他说完,赵万吉扬起左手,朝着他扇了过去,那管事人惨叫一声,顿时口鼻出血。
赵万吉随手把他扔到一边,掸了掸手臂。
“莫脏了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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