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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那年幽州乱》 孙文翠/著, 本章共4272字, 更新于: 2024-02-13 16:01

第十回

积德行善 匪王终有良缘报

恩义难断 夫人早已柔情绕

那上午,阳光寡淡,冷风容不得一丝商量穿过棉袄棉裤朝里面的肉皮撞进来。闫大松将空牛车停在小路旁稍作歇息,回想着刚刚去送炭那户富人家的情形。

那家的公子年纪与自己相仿的样子,身体却因骄纵贪嘴吃得滚圆。有位瘦消的教书先生想必平日没少被其惹出火气,一副无奈的神情。“岁寒、岁寒......”先生念叨着,挑动棉门帘追出书房。公子跑往后院,顺手从闫大松的车上抓了一根木炭,接腔戏虐道:“岁寒、岁寒,多涮羊肉多烧炭!”

“子曰,岁寒然后......”先生望着远去的背影叹气,自己吟诵起来。

“然后知松柏之后彫也。”闫大松脱口而出。

先生慢慢转身,看着这卖炭少年,竟一时无语。仰头看向天空,再看回闫大松。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先生慢慢吟诵。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闫大松缓缓接下。

“少年不该仅卖炭而已。”先生感慨。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尔。”闫大松壮胆子也吟诵道。

“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先生语气稍显激扬。

“卖炭的,快点送过来!”后院传来总管的叫喊。

闫大松急忙应了一声,向这位先生施礼离去。

再转回来时,书房门外已无人影,就连天空也似乎更暗淡些,如同方才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对话场景,闫大松怅然若失。

一本论语尚未读完,人生翻了大篇。自己本拥有一个并不亚于这等富裕的家境,却因为不可言说的事故,突遭灭顶之灾。除了三岁开始修炼的武功和学问没人拿得走,整个家,全没了。

驾牛车行驶于街头,看匆匆而过的各色路人,竟有一丝厌恶。扬鞭催了老牛,尽快地离开了人多的大街,一直行至前后无人的小路,牛也疲惫、人也饥饿。挑了个背风向阳的旮旯,停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张饼啃食。

一阵凌乱的马蹄与脚步声传来,引得闫大松扭头观望。待他细看清了那竟是匪王,连忙慌张地迎了上去。

两个月前,闫大松与几个年龄相仿的流浪孩童整日在一起混生活时,有个大些的孩子鼓动大家一起去找匪王。说是,拜了匪王,入得玉山,一辈子吃穿不愁,过快意人生。说得众孩童心痒痒,便果真朝玉山找了去。这群无所事事的孩子浪荡在山中整整六日,还真就找到了匪王。又或是匪王知晓了什么,来见了他们。

看外貌、打扮,这汉子就是练武的一把好手。只见他宽肩长腿长腰身,鼓臀鼓臂红脸膛,身后背一个大箭囊,里面根根箭露着羽尾,看起来结实又锋利。腰间还胯一把环首刀,精美且巨大,恐怕很有些分量。前胸肩头等处,有自制的护身铠甲,看起来尤其强壮威猛。而所有这些披挂在他身上,并不见有压迫,仅像穿了一件背心挂了两串钥匙般轻巧。

闫大松忍不住伸手探向匪王,把他的装备挨样的摩挲。虽然匪王脸上挂着些许刻意的凶相,声音里满是威严,却也并未将他推开。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加入匪帮,当江湖好汉,还扑啦啦跪倒在地。匪王大手一挥,都给我滚回去!世间千万条路,非要当什么匪?

孩童们怎么甘心,立刻哇哩哇啦讲起了各自的来历与艰辛。匪王虽然开头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却也细细地听了良久。后来,匪王便把自己的钱袋打开,按照当时孩童们的人头,平均地分成六份,给到每一个孩子手上。

“每个人都有份,拿着钱,自己好好过。你们既有当匪的心,该有一把子力气,就靠这把子力气养活自己。你们即便没有了爹娘,他们泉下有知,也不会想你们作匪。都散了吧,尤其不要成群结队混生活。”

匪王说完,扭头便走,几个闪身,没了踪迹。

孩童们喧腾着下山,各自有各自的盘算。

闫大松用那几两银子购置了一辆牛车,开始了烧炭、卖炭的营生。大山是所有动物的宝藏,守着山林就是无尽的炭,再加上肯吃苦、擅思索,两个月下来,他已经拥有了一些客户,靠卖炭吃饱饭没问题了。若不是今日种种奇遇,闫大松就会按原计划开始造房安居,踏踏实实做一个卖炭人了。

六个孩子,偏偏今日就让他碰见了匪王。

匪王却不再是两个月前的那般威风。他勉强地驱马行进,自己步履蹒跚,还搀扶着马上一位更加虚弱的妇人。要不是那箭囊、弯刀,都该认不出模样。

闫大松大喊匪王,赶到他身边,攀手一起搀扶着妇人。

匪王定身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

“你是那天六个孩子中的?”

“是。有我一个。匪王,这怎么了?快到我的牛车上吧。”很显然,匪王已是尽全力也护佑不了马匹上的妇人,闫大松把人引到牛车旁,搀扶着二人都躺到牛车上。再把马匹缰绳也系在车身。

“带我们去一处僻静地方。”

“好。”他把车上所有的保暖之物都盖到二人身上,便一路疾走,驱牛车前行。

他知道附近有个破庙,早些时候也在那里留宿过几夜,那地处偏僻没有人打扰,尚且能避风,很快就赶到了那里。

庙内角落铺有木板和稻草,都是不知名的流浪之人置办的睡眠用具。安顿好二人,闫大松急着询问起来。

“匪王,这位是夫人吧?你们可是中毒了?”

“你小子......还真有脑子。”匪王坚持着坐姿,气息已经不稳。

“我这就去找郎中,你们坚持一下。”闫大松起身想走,却被匪王拉住衣襟。

“来不及了......既然他下毒......必然置我于死地,很快就会追来......郎中也治不了毒药。”

“是什么人下的手?我要为你报仇。”

“说什么话......干你什么事?”

“即是下毒,就是龌龊之举,小人所为,人皆篾之、诛之。”

“孩子......”匪王的夫人开了口,“不要管我们了,让我们......夫妻二人......再多说些话吧。”

闫大松很理解这样的两个人,自己的家人生死分别的时候,也是万般不舍。他闭上了嘴,离得稍远一些,一边留意这二位,一边抻脖子朝外面张望。牛安静着,黑马原地踱步稍显焦灼。远处尚未有人寻来。

“你傻不傻......为何要抢着替我喝那杯茶?”匪王的眼中满是痛惜。

“可我还是没能令他......免你一杯,那赵万吉......太狠毒。”

“你就不该非要陪我来。”

“如果真的就剩死路一条......你一个人走,多孤单呐。”说到这,匪王夫人苍白的眼中竟露出憧憬。

“你......为何这样待我?”

“多傻......我是你媳妇啊。”匪王夫人冲着自己的男人欣慰地笑着。

“你这一辈子......跟着我......受苦了。”匪王恨恨地捶地。

“没有。我很好......这些年,我觉得很好......就是一直没跟你仔细说。”

“你不恨我?”

“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怎么恨得起来?”

“你......”

“我一直喜爱着你呀。”

匪王的眼中充满着惊讶,继而狂喜,迟疑着朝这女人伸出臂膀揽过去。女人也如腊梅一般绽放开笑颜,仿佛积攒了无数个寒夜,终于等到释放的时节。两个人搂抱在一起,久久沉浸。

“原本,她是怨恨我。”匪王冲闫大松分享着此刻的喜悦。

······

“胡说!我爹娘根本不可能抱在一起!”鹰给儿愤怒嚷道,把闫大松按在墙角。“你......你诬蔑!我还以为你真的知道些什么,都是胡说!”

花木橙哭笑不得,连忙伸手去拉,却被她打开。

“你爹娘是一家人,怎么就不能抱在一起?不抱在一起,怎么有的你?难道真的是老鹰抓来的?你娘肯定是怕你为报仇搭上性命,骗你说是捡的孩子。”

祝元润捻了捻胡子,走到闫大松对面。花木橙借机果断把鹰给儿拉开。

“你记清楚了果真听见的是,赵万吉这个名字?”

“当时倒未必听得真切,他们夫妻说话已然声音见小,什么什么......吉,是肯定的。后来,衙门里的四个人追来,开口闭口就提到了那个赵县尉。”

“你再细讲,如何从那四个人手里脱身?”祝元润把闫大松拉回椅子上,对他拍了拍后背。

忽然,闫大松想起什么,朝鹰给儿质问起来。“你说你是匪王的孩子,他的马,能认得你吗?”说着,他又跟祝元润接着讲。“匪王把他的马送给了我,让我赶快骑马离开,不要被追来的人伤到。”

“黑铁它在哪?”鹰给儿应得急切。

“就在马棚里嘛。县令大人上任一路骑回来的。我只是给它剪了剪毛,免得被人认出来。”

一群人赶往马棚。

还没辨认清楚,就发现悟空在马棚里跟黑铁玩得欢快,没人注意,悟空啥时候自己跑出去找到自家的马儿。

看着那一马一猴互相亲昵,鹰给儿的泪水再次涌出眼眶。黑铁独个在这里,就是说,爹娘是真真切切地遇了难了。原来,自己一直还怀有侥幸之心,也许爹娘在跟自己开了一个大玩笑。抑或是,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梦醒了,一家人还在玉山平平安安地生活。

“黑铁,黑铁!”

见到鹰给儿,黑铁也兴奋异常,尾部高举,翻起了上唇,嘶鸣几声,一扫平日的萎靡。她扑了过去,抱住黑铁头颈痛哭。黑铁也回忆起伤痛一样,忧郁地用头轻蹭着小主人。

“你真的是匪王的孩子?我本以为你会再小一点。”闫大松也惊呆了,靠近了鹰给儿。“既然如此,我必然用性命保护你。”

“起开起开,哪轮得到你毛孩子?”花木橙挺不乐意抬手一推搡,却被闫大松弹了回去。

“匪王说了,凭我这般机智、纯良,如若与他的孩儿成亲,也能如意相伴度过一生。”闫大松想起这话,便昂扬起来,恨不得自己快点长高一头。

“我爹娘还说什么了?”确定了彼此是相关人,鹰给儿也没了戒备,回头一把拉住闫大松的手腕。

“哎,我说你俩,好好说话,别动手。”花木橙很窝火。

“隔墙有耳,我们回屋细聊。”祝元润挥了挥手,众人又涌回屋内。

······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到操心起孩子的终身大事。”看着匪王憧憬的眼神,夫人也调笑起他。

“我们一起都走了,你就......不担心孩子?”

“作父母的,总不能陪她一辈子......我只担心你一个人走得孤单我只.....后悔没有早些领悟到......我对你如此不舍。”

“知道了你的心意,我死也瞑目。”

“我也是耗费了一辈子的猜测、疑惑......直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了解......自己的心意。未能生而亲近相伴,但求死后同穴共眠。”

“他们分不开我们,”说到这,匪王才重新意识到外界的存在,抬头看向闫大松。“孩子,你快快骑我的马离开吧。”

“我,我不能扔下你们!”

“这把刀是我夫人打给我的......你带走留作纪念......非有紧急......不要开刃......还有这些银两......你也拿去,快!”剧毒恐已攻心,匪王的气息越来越弱,安排着身后事。“我的女儿......”话未说完,人已离去。他怀内的夫人,也没了生息。

“我定会保护好您的孩儿。”闫大松狠狠地将弯刀朝地上一戳,离开这拥抱着的一双人儿。出门,解马,翻身上马,远路尽头,隐隐有人影晃动。闫大松策马离开。

······

“你就走了!”鹰给儿不满。

“当然没走远,我只是把马匹藏在树丛里,自己又偷偷溜回来,趴在后门,看仔细所有情况。”

“匪王夫妻身中剧毒,那临终嘱托不作数,你别自作多情。”花木橙急着阻拦这二人的交涉。

“别听他的,你接着说。”鹰给儿热切地看着闫大松,手竟不由自主地又拉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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