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监狱，东区。
出狱这天，天刚亮，甲字号监室的门就开了。
铁塔站在门口，一米九的个子缩着肩，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秦爷，您慢走，有空回来玩啊。
秦昭看了他一眼。
铁塔一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撞上门框。
三年前，这个一米九的狱霸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让他认清谁是这个监室的天。
三年后，铁塔在他面前，比见了管教还规矩。
甲字号的犯人挤在走廊两边目送他，全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位爷终于走了。三年，那些在外面一个打十个的猛人，被他挨个揍了不止一遍；最狠的一次，铁塔带着六个人围攻他，被他一拳一个，全放倒在地上，从此甲字号再没人敢在他面前喘大气。
秦昭还记得三年前自己进来的第一天——铁塔是怎么让人把他按在墙上的，那天的水泥地有多凉。如今铁塔弓着腰喊他秦爷，前后不过三年。
不用送。秦昭说。
他走出监室，穿过走廊，走进那片白晃晃的阳光里。
三年的日子，像一锅熬干了的粥。可如今回头一看，又像眨眼之间。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
宋雨桐开着那辆红色轿车，撞上了路边的行人。她吓坏了，抖着手给他打电话：阿昭，我撞人了……我完了，我刚进公司，这事传出去我这辈子就毁了……
别怕。秦昭在电话那头说，有我。
顶罪，判刑，三年。
入狱那天，宋雨桐隔着铁栅栏哭得梨花带雨，说等他出来就结婚。秦昭信了。他替她坐牢，心里没怨——直到那个老人出现。
老人没名字，狱里的人都叫他哑伯。
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他进来那一年，据说连狱警都换了三茬。他常年蜷在角落里，不说话，不惹事，像一块晒不出声的石头。
入狱第一年，秦昭瘦得脱了相。铁塔专挑新来的立威，那天把他堵在墙角，一巴掌扇过来——秦昭没躲。他替人坐牢，心里有愧，觉得自己活该挨这一下。
角落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他身上。
小子，你冤。
就这三个字，让秦昭在监狱里第一次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哑伯开始教他。先是呼吸吐纳，再是拳脚根基，最后是内息运转。哑伯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就是一句能琢磨三天的话：气沉丹田，意守方寸，你打的不是拳，是心。秦昭听不懂，但他照做。三年下来，秦昭把甲字号的狱霸们挨个揍了一遍——这才有了今天铁塔的秦爷。
可哑伯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
昨夜，他醒了。
我这一身东西……留不住了。哑伯抓住秦昭的手腕，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你接着。
什么？
别问。哑伯咳了一声，喉咙里带着血腥气，记住，我叫楚无涯——山河盟的盟主。
秦昭瞳孔猛然一缩。
山河盟。这三个字他听过——临江码头上那些三教九流，提起山河盟，声音都会不自觉低三分。那是传说里掌控九州地下秩序的千年盟会，盟主信物是虎符，持符者可号令四堂。而眼前这个蜷缩在牢房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说他是山河盟的盟主？
你不信？哑伯笑了，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十年前，我也不信自己会死在牢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像是荒原上最后一簇火。
时间不够了，我说，你听。
那一夜，秦昭跪在他面前，看着这个老人把毕生武学根基、一部口传心授的《无涯武藏》、半枚冰凉彻骨的虎符，一样一样交到他手里。
《无涯武藏》，百年绝学与江湖秘辛的总纲。哑伯说，这半枚虎符，他守了十年，如今守不住了，只能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我挑了你一年。哑伯的气息越来越弱，坐牢不喊冤的人，少见。你替人顶罪，是傻，可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做到这份上……这世上，基本上没人肯了。
传功到最后，哑伯的掌心贴住秦昭的眉心，一股暖流灌入四肢百骸——那是武道通感，楚无涯观摩天下武学半生凝成的一缕武意。从此，秦昭看任何武功，都如见前人演练，学武的速度，快得惊人。
替我办件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秦昭抬头，看见哑伯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拼命翕动，却再没能吐出一个字。
那只枯瘦的手，从他肩头滑落。
楚无涯，坐化在临江监狱的甲字号监室里，留下半句话。
天亮前，秦昭把那半枚虎符贴身收好，把《无涯武藏》的每一句口诀在心底过了三遍，替哑伯拢好被褥，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老头死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他原以为这三年只是替人坐牢，熬到刑满，出去娶宋雨桐，好好过日子。可如今他才知道，他接下的，是一个蒙冤武圣一生的分量。
替我办件事……
办什么事？替谁办？哑伯没来得及说。
这根刺，从今夜起，扎进了秦昭心里。
临江监狱的大门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永远板着的脸。
铁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涌进来。
秦昭走出去，深吸一口气——三年，没晒过这么烈的日头了。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靠着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翘着腿，一脸戏谑地打量他。
哟，出来了？
秦昭脚步不停，从他身边走过去。
站住。年轻人叫住他，慢悠悠道，宋小姐说了，她不会来。
秦昭顿住脚步。
年轻人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你替雨桐顶罪三年，她现在是赵公子的未婚妻。赵公子让我给你带句话——滚出临江，别再让她看见你，否则，你和你家那对老东西，都不会好过。
他说完，等着看秦昭暴怒、发狂、歇斯底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坐牢三年出来，发现世界变了，要么跪，要么疯。
可秦昭只是垂着眼。
三年磨出来的克制告诉他，账，要一笔一笔算。
带路。秦昭抬起头，看着那年轻人，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去见她。
年轻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也不敢细想。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替赵公子惹了个不该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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