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两次得到吴玉的帮助,这一回欧氪也不好意思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而且现在天色已晚,吴玉答应第二天带他们去图书馆找胡教授,欧氪唯一的心事儿也放下了,四人在咖啡馆聊的很尽兴。
期间薛小仙来跟几人坐了一会儿,言语中满是对李星昀的调侃,差点把这家伙闷到自闭。直至后来四人各自离开,李星昀还心心念念的嘀咕“我挺想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啊!倒是吊我人!别吊我胃口啊!”
嘀咕了一晚上,梦里也没闲着。
第二天早上11点,吴玉下课以后就联系到欧氪,后者带着李星昀仅用10分钟就赶到了卫校,不出预料的,谢珂也跟着来凑热闹了。
本来欧氪还寻思着该用什么方式接近胡教授套话,吴玉却表示说可以直接交流,胡斐很乐于传授晚辈民宗信仰方面的问题。
吴玉带着三人来到图书馆办公室,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但却不见胡斐的人影。
“咚咚咚…”吴玉轻轻敲了敲门,柔声喊道:“胡老师!”
声落,一颗发型凌乱且毛燥的脑袋“噌”的一下从办公桌底下冒了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厚如啤酒瓶底的镜片后面滴溜溜乱转。
“哦!小吴啊!”胡斐站起身,象征性的扯了扯衣服。
吴玉微微一笑,踏入办公室,说:“胡老师您又在找什么呢?”
“呵呵…”胡斐打了个哈哈,指着放在角落里的电饭煲,说:“今天怎么跑我这来了?我粥还没熬好呢!”
“现在还不到送饭时间呢!”吴玉继续保持微笑,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胡斐身前,“我的几个同学对民宗信仰特别感兴趣,他们手里面有个符文,在网上查了半天也没结果,我心想您在这方面才是北斗泰山啊,就推荐他们过来向您讨教一二。”
吴玉小嘴抹了蜜,胡斐听的很是高兴,当即大笑着邀请几人落座。说是落座,但哪有座啊…而且胡斐的办公室着实有点乱。吴玉带头找了个纸箱坐下,其余几人也开始寻找可坐之物。
谢珂跟吴玉挤一个纸箱,欧氪倚靠在大书架上,屁股蹭了一点点书架上空余的地方,李星昀也想蹭,奈何屁股大且海拔不够,只能将就着坐在一堆书上。
“唉唉唉,同学,书可不能坐,坐书坐书,以后要是打个麻将玩个小牌啥的可就坐等着输了。”胡斐出言提醒。
李星昀惊的一激灵,瞬间起身,尴尬的笑了笑,说:“胡老师您还玩谐音梗呢…”
胡斐摇摇头,说:“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说法,他们那个时候哪有谐音梗这么一说。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把颜如玉和黄金屋坐屁股底下,那不是对爱情和事业的侮辱吗。对民族宗教信仰感兴趣的话,你们应该知道要尊重一切才能得到一切。”
李星昀被说的一愣一愣的,讪笑了两下,说:“胡老师说的是,我确实不该坐黄金屋,坐坐颜如玉就好了…”
胡斐没听懂李星昀玩梗,吴玉和谢珂都捂着嘴笑,欧氪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于是主动走到胡斐身前,将画有符文的笔记本呈上,“胡老师,劳您解惑,这种符文,我上外网都没查到。”
因为吴玉透露过胡斐和陈大千的关系,为了不打草惊蛇,欧氪凭借感觉和认知,早已将符文打乱重组,而且组合了很多类型,避免遗漏。
胡斐笑了笑,心想:果然还是年轻啊,求人帮忙怎么能这么直白呢?也罢也罢,待老夫瞧一眼,好让你知道真正的尊重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一眼,便万年,彻底沦陷。前一刻还要教育年轻人的想法被他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中只有错综复杂的线条!
这些线条,他已经用了半辈子去研究,为了它们,他曾经甚至主动帮人分担责任,把工作都弄丢了。
看着胡子邋遢、不修边幅的老男人呆愣愣的站在那里,欧氪知道这回算是找对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回过神的胡斐轻轻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展开,询问道:“这些巫文你在哪里看到的?”
“巫文?”欧氪疑惑出声。
胡斐点点头,道:“符文有八大种类,我们称之为八体。分别是指天书、神书、地书、内书、外书、鬼书、夏书、戎夷书。”
众人完全听不懂这邋遢老男人在说什么,但胡斐却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继续道:“《云笈七签》里将这八大种类分别做出了解释。一曰天书,八会是也。二曰神书,云篆是也。三曰地书…嗯……等等。”
说完,胡斐蹲下身子,在办公桌下面一通翻找。众人的视线被办公桌给挡住,只听到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趁此机会,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默契的同时摇了摇头。
真是学海无涯,书到用时方恨少。
俄顷,胡斐双手捧着一本书“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来来来,看这里。”
四人围上来,挤在一块看向胡斐手指所指的地方,那是一段文言文。
《一曰天书,八会是也。二曰神书,云篆是也。三曰地书,龙凤之象也。四曰内书,龟龙鱼鸟所吐者也。五曰外书,鳞甲毛羽所载也。六曰鬼书,杂体微昧,非人所解者也。七曰中夏书,草艺云篆是也。八曰戎夷书,类于昆虫者也。》
众人一边看,胡斐一边高声解释,颇有一股古人之风。
“八体的第一大种类——天书,是指文字未出现之前已经存在的各种有序图案,是文字之根本,万法之源头,又称为八会文。
第二大种类——神书,即云篆,实际上是摸仿流云彩霞的形态,融流云的飘柔飞升、变幻莫测之态于符文之中。云篆是道符的主要书法形式,很多青铜器上的云纹便是出自于此。
第三大种类——地书,即龙凤之象,是由云篆演化而来。那时候人们膜拜上天,试着将云彩的流纹具象化,龙凤之象由此诞生。
第四和第五大种类是内书和外书,这两类书都与动物有关。
第六是鬼书,又叫雷书,是指被雷电击死者身上或附近出现的图文。
第七,夏书,又叫中夏书,演变自花草植物身上的纹路。
第八,戎夷书,模仿的是昆虫身上的纹路!戎夷这个词稍微有点常识的都知道啥意思吧?那是古人用来泛指汉族以外的少数名族的。”
一口气说完,胡斐也不管几人有没有听懂,直接将欧氪的笔记本展开覆盖在了原先的书本之上,指着扭曲的图案,说:“你们再看这些符文,是不是很像某些昆虫身上的纹路?”
李星昀转头看了一眼欧氪,后者眉头紧皱没有回应,随后他又看向吴玉和谢珂,两人的目光也正好投过来,三对迷茫无助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仿佛有一个大大的问号若隐若现。
我的天呐!这老男人在讲什么啊?天书?对!就是天书!跟特么听天书一样!李星昀暗暗吐槽。
胡老师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没睡好?总不能是我文化程度太低吧?他明明说的是普通话啊,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吴玉心中的疑惑更甚。
咦…看样子那家伙听懂了?不可能吧!就算是大神也不可能在自己的知识盲区有优势啊!等等,他要干什么,他的眉头怎么舒展开了,糟了,他好像要开口!谢珂的注意力早就从听不懂的“神话”转移到欧氪身上了。
欧氪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也不知道自己即将不负所望。
“戎夷书是模仿昆虫身上的纹路,而咱们西南这边,少数民族众多,曾经巫文化盛行,巫蛊甚至到现在还流传着。巫文化崇拜昆虫,所以…巫文就是指戎夷书吗?”欧氪问。
胡斐眼神一亮,欣喜的点了点头,说:“对!咱们贵州的某些老苗寨子里还保存着一些巫文,不过苗族对昆虫的崇拜是有别于其他巫文化民族的。我曾经花了一年的时间在苗寨里研究,有一个重大发现!不知是咱们贵州的气候太湿,昆虫种类稀少,还是他们就只习得了一部分巫文化,他们的巫文,根字特别少,只有八个,再由这八个去两两组合、三三组合成别的巫字,总共也就只有一百多个巫字。”
“巫文,是指苗文吗?”一直没开口的李星昀问。
不待胡斐解释,吴玉突然举起手,表示自己知道,像是在课堂上一样。谢珂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将吴玉的胳膊给按了下来。
“苗族没有文字,只有语言。我们班有个同学就是苗族的,我跟她聊过这个话题,她说她爷爷奶奶那辈不识字,她爸爸妈妈这辈生下来就是学的汉字。”说完,吴玉挺直了腰杆,像是骄傲的小公鸡等待表扬。
胡斐笑了笑,说:“根据传说和一些苗族古歌的说法,苗族曾经拥有自己的文字,并且可能与汉字有着共同的起源,只不过确实没有可以考证的文献流传下来。造成这种结果的可能是战争、政治压迫和文化变迁等因素。
前些年,一些苗族知识分子出于发展苗族文化和教育的需要,尝试创制了方言文字,如湘西石板塘创制的方块苗文、石启贵创制的速记苗文、还有咱们贵州松桃龙绍华编制的国际音标苗文课本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外国传教士创造的苗文。尽管这些努力在一定时期内推动了苗族文化的传播和发展,但由于多种条件限制,这些文字并未能广泛地在苗族群众中推广和使用。所以,咱们确实可以理解为,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
众人恍然大悟,李星昀甚至对着吴玉竖起了大拇指。吴玉娇羞一笑,余光扫了一眼欧氪,欧氪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只是自顾自的出声道:“苗族有巫文,虽然字符不多,但也够记载或者传递一些重要信息了。胡老师,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没有自己文字的民族,都受到了巫文化的影响?”
胡斐轻轻扶了扶眼镜,说:“北方不知道,咱们西南这边多是如此。”
“55个少数民族,除去有自己文字的大族,除去北方少数民族,估摸着能剩下的没有自己文字的民族也不多了。那咱们是不是只要挨个排查,就可以查到这份巫文是出自哪个民族呢?”欧氪又问。
胡斐笑着摆了摆手,轻轻敲击了两下放在桌上的笔记本,说:“你想做的我在十年前就做过了!你的这些巫文,我只在三处地方看到过,且有两处在云南。第一是丽江的纳西族,第二是西双版纳的彝族。纳西族的巫文演变的有些厉害,有形无神,我只能说勉强跟这些巫文相似。但彝族的巫文…跟这个很像!”
欧氪将西双版纳彝族几个字牢牢记下,追问道:“那第三呢?”
胡斐眨了几下眼睛,笑了笑,说:“第三是一个朋友,但我答应过不透露他的信息,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些巫文所表达的意思,只是知道起源在哪,但他不告诉我…”
欧氪尬笑两声,道:“您还真是守口如瓶啊…您的朋友也守口如瓶…”
“呵呵…”胡斐笑的很勉强,显然被说到痛处了。他不知道为这些巫文求了那人多少次,做了多少退让,给了多少利益,但那人却一次次敷衍他,给他错误的发现地。他前前后后跑了十几个地方,寻访各少数民族分支十几个,甚至还有未识别民族,但每一次都失望而归。失望之后,那人又会以“这一次是真的”让他重燃希望,然后再一次失望。失望多了,他自然也醒悟过来那人在耍他,根本不想告诉他真正的发现地,但他已经把这种反复挣扎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对那人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久而久之,两人居然以这种方式处成了朋友。
都说极度沉迷就跟吸毒一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瘾,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会要了老命,但就是戒不掉。比如赌徒,比如舔狗,比如胡斐。
从胡斐处离开之后,欧氪两人便回了警校,原本暗暗幻想了一整天约会内容的吴玉只能独自生闷气。为了不让她气出病来,谢珂建议去步行街转转,不然白瞎大早上起来紧赶慢赶的化了那么精致的妆。
两人离开卫校,坐上出租车时,正好看到一辆警车驶入卫校。
车里坐着陆仆之和楚茶茶,他们的目标,也是胡斐。
与陈大千关系最密切的两个人,一个是远在云南的岩勇,另一个就是近在咫尺的胡斐。
欧氪几人离开后,胡斐便又盯着巫文研究起来,可还没进入状态呢,新的访客又到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招人”,自从被贬到卫校,他的办公室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从来没有一天来过两批访客。
陆仆之和楚茶茶在表明身份之后,胡斐就抱着“言无不知,知无不尽”的态度配合,毕竟他曾经在那个法治还不那么完整的年代经历过刑警的讯问。
那是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导致他此刻每抬头瞥一眼两位“不速之客”便可以从他们头上看到若隐若现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他下意识的把这八个大字用八体符文重组,组合到戎夷书,也就是巫文时,他突然发现哪怕是打乱了顺序,依然可以完整阅读。
这就是文字的魅力,尤以汉字最明显,而巫文与汉字有同一个起源,最重形变意不变。
有了新发现,胡斐更加言无不尽了,有的没的,亲历的听说的,但凡是关于陈大千的,统统竹筒倒豆子,甚至连巫文的事情都没有保留。
离开卫校返程的路上,陆仆之和楚茶茶明显都心事重重。
陆仆之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点燃后也就只抽一口,省下的全被风给嚯嚯了。
“咳咳…”楚茶茶轻咳两声,陆仆之回过神,以为是自己的香烟呛到她了,刚想再抽一口就把烟扔掉,楚茶茶却先开口了。
“陆队,你以前认识过像陈大千这样的人吗?”
陆仆之当然知道楚茶茶指的是什么,于是摇了摇头,说:“我的圈子并不大。”
楚茶茶愣了一下,随即尴尬的笑了笑,说:“我以前有个同学,从初中到高中都很讨厌,不得人心。我以为他就是品行恶劣的极限了,谁知道这两天调查陈大千,真的让我刷新三观!几乎全是差评,而且一个比一个让人惊心!”
陆仆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说:“你觉得胡斐的话很可信吗?”
楚茶茶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合情合理,前后呼应,我没有不相信的理由啊!而且他还主动说出了当初帮陈大千承担主要责任的事情,而且而且…他还知道自己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表明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嗯,感觉上确实如此。但这些都只是在不断证明陈大千德行卑劣,并不算新线索。我最关心的,是他提到的符文。”说完,陆仆之拿出手机,翻看起刚刚拍下来的符文。
胡斐拥有的是原版,所有图案线条纠葛扭曲在一起的符文,所以陆仆之拍到的也是这一版。
楚茶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胡斐提供的这一版符文,不知道是不是我和李探在陈大千家里见过的那个。不过后来欧氪把符文画了下来,我们想要印证的话,可以去找欧氪。”
“你有欧氪的联系方式吧?让他发过来吧。”陆仆之命令道。
楚茶茶掏出手机给欧氪打了个电话,片刻之后一条信息就发了过来。
照着一对比,果然是一模一样的。
“我糙!你上次跟我说这是他凭记忆画下来的?!”陆仆之惊呼出声。
“是的!”楚茶茶点头应声,心里却在暗笑,因为陆仆之跟她当时的惊讶状态是如出一辙的。
“啧啧啧…”陆仆之越看越惊叹,“这么复杂的图案,而且还有隐隐约约的立体感,甚至于某些勾连的地方连比例都画的差不多,这小子真是记忆天才?我也没看出这有啥特征可以帮助记忆啊……”
“我上网查了一下,这好像是叫照相机记忆,李探也有类似的能力,但他说欧氪更厉害。”楚茶茶道。
“照相机记忆?”陆仆之沉思片刻,道:“撒贝宁那种?传说中的学神必备技能?过目不忘?”
“这就不知道了…”楚茶茶摇摇头,迟疑道:“学神不考清华北大,考咱们顺城警校干嘛…”
“你当初不也可以上211,还不是考了我们顺城警校。”陆仆之笑着反驳道。
楚茶茶眨了眨眼睛,说:“我不想离开家太远嘛!而且警察是我的信仰!”
“信仰…”陆仆之唏嘘道:“我们人民警察的信仰就是打击犯罪,维护社会和谐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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