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昼临。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慢慢起身,眯起眼睛,面向太阳,伸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用身体能够舒展开的最大面积,与迎面拂来的夏风相拥。
好暖的风。
我向来是个很畏冷的人,因此其实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对温暖环境的眷恋与向往,究竟是源于对冰霜的厌恶,还是发自我的真心或天性。
我只隐约记得,上一次感受到这般舒适的温暖,还是小时候在我叔叔祁敬的怀抱里呢。
想起叔叔的模样,我露出怀念的微笑,随着微僵的手臂与肩膀慢慢向下松弛,又不由轻声一叹。
原本受叔叔之托,将那封信转交给唐陈村一位名叫陈卿的女子,我却不仅辜负了他的期待,甚至将信件弄丢了……
不,我没有时间后悔与羞愧,也没有时间享受拂煦的暖风了。我必须继续去寻找那封信,寻找那封被我小心藏进那件破旧的棉衣中,却不慎随棉衣一同遗失了的信。
重新振奋精神后,我习惯性拍了拍衣服,扫了一眼四周,脸色忽地僵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
四下张望,我注意到自己正站在一处类似公园小径岔路口的地方,道旁的树下插着一些印满文字与图片的介绍牌,来往的人们熙熙攘攘,不少人边聊边走,险些与我迎面相撞,多亏我躲闪得还算快。
我有些失措地搓了搓手,四下打量着周围环境,忽然察觉到某种异样感——并非与常识相违的异样感,恰恰相反,我所感受到的,是那种陌生与熟悉交织在一起的微妙感觉,就像在路上与一张有些面熟的脸擦肩而过,下意识回头时恰好与之对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彼此的身份与姓名。
没错,我似乎曾在什么时候来过这个地方……
沉眠的记忆悠悠苏醒,与面前的景象彼此交叠相合。
我眼睛一亮。
难不成,这里竟是唐陈村?
我当年收到叔叔的托付时,由于年纪尚小,因此未能当即成行。成年后,我立刻孤身赶去唐陈村寻找陈卿的下落,只是她早已不在村中。我不死心,索性留在唐陈村驻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两条腿走遍了整个村子的每一处角落,一张嘴问遍了当时几乎每一个村民,对陈卿的家庭状况与过往履历有了些许了解,却终究没能找到关乎陈卿去向的线索。在那之后,我不得不选择去其他地方大海捞针般打探消息。
但也正拜这段经历所赐,我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来唐陈村,却依然对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有着相当深刻的印象。
如果忽视这些被安插在路边的牌子,我现在所在的位置,与记忆中唐陈村文化广场西侧一隅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岔路口是Y字形,道路一宽两窄,在宽的这条路旁边,卧着一块孩子大小的奇石,形状好似猴子蹲身挠屁股,因此被当地村民称作“怪猴石”。两条窄路之间的拐角位置,摆放着一个石桌、两尊石墩,桌上刻着纵横交错的象棋棋盘,由于年头太久,楚河汉界四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但住处离得近的老人们偏爱在此处举子对弈。
没变,这些都没变,我稍微安心了些,却又面临着更加杂乱的谜团。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难不成是谁将我带过来的?又或者是我心血来潮,想要来这儿故地重游?
我走向怪猴石后方的草地,慢慢坐在地上,背靠一棵柏树,双眼微阖,大拇指用力按了按两侧太阳穴。
……想起来了,许多年来,我一直在西藏游荡,因为那封信正是在西藏遗失的,我誓要将它重新找回,才有颜面回家去。
我的孙子祁思远是边防团的戍边战士,好像已经当上了团长,他恰巧驻守在喀喇昆仑山麓,与我的住处相距非常近,因此偶尔会抽出时间过来探望探望我。但一方面,我愧于辜负了叔叔的重要托付,实在耻于见家里人的面;另一方面,我离家多年未归,不仅对爱妻与儿子有着很大亏欠,更是未能对思远尽到身为爷爷的责任,因此羞于与他本人相见。因此,我每次只是单方面听思远在门外聊自己的近况,自己则窝在门里一言不发,暗自希望他不要再来看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又往往在思远离开之后,对自己将他晾在外面的别扭行为感到懊悔与失落。
可时至如今,这份几近执念的倔强,终究未能帮我找到那封信的下落。不止如此,长期的西藏生活反倒让我落下了严重的高原病,没法根治。
肉体上的痛苦倒算不上什么,稍微忍一忍便熬过去了,可令我深感不安的是,自己的记忆力正在逐渐衰退,总是想不起事情,反应也明显变得迟钝。万幸的是,每每感到自己神思恍惚之时,只要拍拍胸口深呼吸几下,便可稍作缓解。
忆起这些,我的身体松弛下来,算是松了口气。
刚刚可真是吓了我一跳,若是没能及时想起来这些事儿,我险些以为自己失去了全部记忆,甚至是被什么人绑架了呢。虽说我们祁家人不知为何总是运气不佳,但总不至于倒霉到那种地步。
(2)
略微轻松了些,我重新站起身来,决意四处逛逛。
一来,我与唐陈村阔别已久,如今难得来此,难免心生怀旧之感;二来,因高原病而记忆不畅时,是万万急不得的,像这样悠闲地散散心,反而有助于回想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儿的,附近没有看上去像是与我同行的人,所以我只好自己一边散步,一边慢慢回想了;三来,记忆中的唐陈村文化广场,并没有现在这样大的人流量,说不定这么多年过去,唐陈村建设得相当顺利,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今天是某个特殊的日子,或是村中举办了什么活动,我对此颇为好奇,也想找人打听打听,了解了解唐陈村的现状。
以及,最为重要的第四点原因——
我伸手掏了掏身上的所有口袋,空空如也,连半个钢镚儿都没有。
就算再怎么急于寻找那封信,没钱回到西藏也没办法。
自嘲地苦笑两声,我决定沿着朝西的小径漫步。记忆中,这条小径直通文化广场之外,继续前行三四百米,便可碰上几户人家。我当年在唐陈村盘桓之际,曾借住于那里一户姓邱的村民家中,说不定那儿的几位老兄还记得我,也方便向他们了解了解唐陈村的变化,若是有幸能够借到回西藏的路费自然最好,再不济,和故友们吃个饭叙叙旧也不错。
出乎意料的是,这条小径居然越走越宽,直通向一片开阔的场地,旁边一块格外醒目的指示牌上,写着“纪念品贩售区”几个大字,一旁还附着整个文化广场的详细地图。
我凑上去细细查看,不由欣然一笑。位于地图中央部分的地形,与我记忆中的文化广场完全吻合,但在此之外的大片区域也统统被纳入进来,建设成为广场的一部分。看来自我离开之后,唐陈村扩建过文化广场。
我当前的位置在文化广场的西北区域,这儿的一大片扩建出来的面积,几乎全部被“纪念品贩售区”所占据,谈起唐陈村可作为纪念品的东西,大概除了海棠米酒和艾米果之外,还有纸蝴蝶、海棠花手环之类的吧。虽然自己身无分文,但来都来了,在这儿逛逛也好。
这样想着,我踏入了这片进出人流络绎不绝的地带。
刚刚踏进这片区域,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以小推车搭建的临时摊位,其中的大部分摊位标注着“免费”二字,由挂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分发供人免费品尝的艾米果、海棠米酒,以及写着“群英祭纪念册”的小册子。我不曾听说过什么群英祭,但唐陈村素来有着祭祖传统,这群英祭或许是某个规模很大的公祭活动,说不定这就是现在人群甚多的缘故。
现在排队领取东西的人不算少,反正一会儿还要从这里离开,不如逛完整个纪念品贩售区之后,再回来领免费的东西,方为上策。
我穿过人群继续向前走去,临时摊位渐少,代之的是两排样式古朴的小木屋,越是靠近,便有越浓郁的香气飘入鼻腔。左手边的小屋上方,挂着写有“赣南第一艾米果”“全国第一艾米果”“地球第一艾米果”“唐陈村第一艾米果”之类的牌匾,右手边的小屋也是类似的牌匾,只不过由艾米果换成了海棠米酒。
见到那“唐陈村第一艾米果”的牌子,我不由心中一动,疾步上前。当初,我借住的邱家正是世代做艾米果的,同样自称是唐陈村第一艾米果,他家的艾米果倒也确是极佳的上品,外皮柔韧清香,内馅饱满可口,冬笋腊肉馅的尤是一绝,唐陈村家家户户都会做艾米果,但也确实无出其右。
突破拥挤的人群,我望向柜后忙碌的店主,不由一乐。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浓眉大眼,高高壮壮,脖子上还挂着他们家传的护身玉佩,与当年供我住宿的店主老邱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他忙得热火朝天,我想着不便打扰他,兼之自己也实在不喜欢这种人挤人的火热氛围,不如四下继续逛逛,等人少些后,再进店与他聊聊。
两排小店的尽头,又是分为左右两列排布的大量介绍牌,那个方向的人群稀疏得多,正巧刚刚没有细看,不如借此机会了解了解。
我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向介绍牌的尽头处,打算从头看起。这儿要冷清得多,只有一个身穿黑衣的小男孩与一个看起来像是他母亲的女子,男孩看上去正是调皮的年纪,却仰着头认认真真看着介绍牌上的内容,母亲同是一袭黑衣,眼眶微红,静静站在男孩的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右肩上,爱怜而忧伤地凝视着孩子。
我从小便向往着成为叔叔那样儒雅的人,自然不愿打扰他们,便走向他们背后的那一列,从与他们位置相对的另一侧介绍牌看起。欸?这块介绍牌似乎与其他的牌子有些不一样……
我的身体如冰封般凝固了。
只见这块介绍牌的中央,印着一张有些面熟的脸。周围其他介绍牌上的照片皆是黑白,唯有这张脸是彩色的,因此显得格外扎眼。
不,岂止是面熟?
略显瘦削的脸,深邃中暗藏几分狡黠的眼睛,刻意装出一副严肃样子而微微抿着的薄嘴唇……
如果我还没有老糊涂,这上面印着的人,难不成是……
我颤抖着嘴角,一步步逼近那块介绍牌,步履艰难得像在穿涉齐腰深的雪海。我的视线在照片与姓名之间反复逡巡了七八次,双拳紧握,喉结耸动,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望向姓名后方括号之内的生卒年。
只见在那生年之后并无卒年,唯有一道毒针般长长的破折号——
汹涌的情绪冲垮了名为儒雅的闸门,我无法压抑的怒吼随之喷薄而出。
“还真是唐铸?!这个混蛋家伙原来还没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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