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言语,回荡在厢房之内。
余笙眼神不由得微微一黯,却在一下刻强打精神,猛地上前几步。
“可是……”余笙左手在袖子内猛然回拽,整个人快步贴近薛石。
“别可是了……”薛石跨步上前,一把钳住余笙猛然伸出的左手,和她左手上握着的短剑:“小鱼姑娘你扰乱心神的套路还是太嫩了。“
”而且也过于急躁了啊,我的小鱼姑娘。”
捏着的手掌微微用力,薛石在余笙吃痛的眼神中夺下了那柄短剑。
他掂了掂短剑,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略有遗憾:“看来你还是没有弄清楚……”
“石头哥...?!”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下子被一声惊喜的声音打断。余笙扭转头看去,却见一袭长裙,穿着米白色紧身束腰的女子,正一脸欢喜的看着她身旁的薛石。
想来正是许清子本人了。
来得正是时候!
余笙心底暗呼侥幸,看来此时正好赶上许清子戏演完毕,回归厢房间憩的时间。要是晚上少许,依照此刻的情形,她可不敢保证能在武器被夺的情况下,再勉强做些什么。
虽不知道许清子在薛石心中的分量如何,但既然他能够冒着风险过来接她,想来只要自己今夜能够跟住这位花魁,总是会有所机会的。
心中如此这般的思着,余笙微微抬眼,竟是直接迎上了许清子那张俏丽的面庞。
眉似一梢弯柳叶,双眼忽闪忽闪,很大又很柔,黑眸顾盼之下莹莹流转,那瞧来瞥去的眼波,仿若一汪宁静的湖水,直叫得想让人一探究竟。
唇似若涂着朱红,带了一抹艳俗的风尘气息,偏偏那清丽的脸颊又将这股风尘气息,冲薄成了丝丝似勾未勾的春意。
看着这精致美丽至极的五官,余笙一时也不免在心中暗叹。
“这位是……?”
许清子此时也注意到了余笙的存在,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她柔软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余笙冲着薛石微微扬了扬右手,然后缓缓后退了几步,一把挽住许清子的臂弯,不假思索地便道:“我和……石头哥是来接姑娘你走的!”
许清子皱着细弯的眉毛,抬头看向薛石,眼神中充满着询问。
薛石迎着许清子的目光,眸光闪了闪,开口轻声说道:“某种程度上,算是自己人。”
得到薛石的承认,许清子眼中的警惕才算消除:“原来如此,我竟是不知道我们之中还有一个女孩子。”她眼眸一转,拉着余笙便要向内室走去:“我没想到你们要今夜便接我走,东西都没来及收拾……”
话还没落下,余笙仿若听到几道极浅的呼吸声响,她猛地向着薛石的方向看去,却见他的神情也在同一时间变得阴沉下来。
心中一根预警的弦,怦然而崩断!
余笙一把将还欲继续往里面走去的许清子拉了过来,顺势一脚踢翻一旁的桌案,径直的压着许清子扑藏了进去:“来不及了!石头!”
“矢袭!”
在疾呼落下的短暂瞬间,厢房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密集清脆的弦声,整齐划一的骤然响起。
在彼此之间,那并不算远的区间内,在薛石的目光下。
这转瞬即逝的霎那里,轰然而乍现的刺空而来的摩擦声,仿佛跨越彼此间的距离,在几人耳边低沉的宣判着死亡的宣告。
她的预警还未传荡开来,厢房的门外如同骤雨降至般,无数箭矢将整扇厢房的房门给射得仿佛蜂巢一般,那恐怖密集的破空声嗖嗖作响,将余笙的大声疾呼衬托得宛若蚊虫微鸣。
咄!咄!咄!咄……!
薛石手中的短剑,在身前硬生地舞出来一大片的雪亮银光,如同是在半空中用剑锋再造出来一片冷光寒芒造的圆盾一般,将仿佛层雨一般密密麻麻射来的箭矢,全部卷飞震掉向四周旁边。
一连串清脆的连续鸣响在厢房中疯狂地响起,像是泄愤的铁匠在冲着铁块撒气一般嗡鸣个不停。
几十支或是折断或是崩飞的箭矢胡乱的斜向四周射去,歪扭地扎在其他器物上,在一阵呼啸下闷闷地发出声声笃笃。
余笙几次欲要露头,都被四射的箭矢逼得又重新缩了回去。
噗的一声!
于流转的银色寒芒下,一支弩箭抽冷的窜了进来,径直的射入薛石的腹部,血液在下一刻霎时溅射爆开。
薛石身形一顿,手中的剑风不停,另一只则一把将露在体表的半截箭身折断,扔到一边大声的喊道:“你叫小鱼不是死鱼!就这么趴着是等着他们射空备箭,进来跟你聊家常吗?!”
“闭嘴,你个茅坑出来的臭石头!”
余笙一手按着许清子的肩膀,猛地露出半边身子,抬起右手袖中的弩机扣动的声响迸发,在她反斥的同时寒芒骤闪。
正是箭矢变得稀疏的瞬间!
厢房门外一阵倒地的砸落声响,紧接着一阵整齐的抽刀摩擦声传来。
“我的三板斧抡完了,看你的了!”
余笙闻声脸色剧变,一轮齐射后,抽刀近身厮杀,这套路简直就是军阵巷战的作战,哪里像是刺杀?
薛石沉默着并未回话,明亮是双眸闪过一丝狠厉,闪避开最后的几支箭矢后,整个人像是飞起来一般,几个健步便已经冲到厢门前。
他的脚掌猛地在地板上一跺,整个人前扑着微微倾斜的快速冲了上去,手中的短剑正中落下,急促的破空声划破陈旧的空气,骤然在这半密闭的厢房内响起。
短剑宛若一道闪光,在昏幽的光线下乍破,等从厢房外冲杀在进来的为首黑衣人反应过来时,剑锋已然落临到了他的头顶,而他手中的短刀还未抬在胸前。
竟好似他自己主动迎上去的一般!
“啊!”
却见那名黑衣人心一横,丝毫不顾薛石斩首的一剑,硬是展臂直刺,仿佛晨鸟扑食一般,握着短刀便直狠狠地一往无前的杀了过去!
薛石眼眸凛光一现,竟是也不回挡,两人在相交手的一瞬间,便狠辣的直接赌上了生死!
赌谁先死!
那在幽暗中骤然盛放的雪亮剑锋,在空中把那黑衣人他脸上的遮脸布罩照亮,然后掀起一蓬热气腾腾的猩红。
薛石沉膝,在瞬息之间猛地拧腰,剑锋在另一处再次绽放出点点鲜红。
下一瞬间,他整个人径直的冲进了门外的那片隐暗。
房外的长廊幽暗,只有从薛石身后映射的隐隐灯光,余笙微微抬头窥去,却见劈砍惨嚎闷哼声不断,忽闪忽敛的锋光在这些声音之间起伏隐显。
半晌过后,从长廊传来薛石疲惫的声音:“出来吧。”
余笙拉扯着还在恍惚着的许清子,跌跌撞撞的跑出厢房,却见七扭八歪的血污血肉中,一个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裳的薛石,少许喘息着屹立在此间中央。
他回过头来看向余笙,忍不住的捂着嘴巴,用力的咳了两声,随后不经意的用袖子一抹嘴唇:“你应该有部署,我们几个现在总不至于这么走下去吧?”
余笙微微一瞥,便见到那段袖管上的那一抹极为扎眼的血迹。
“当然,去丙厢。”
余笙不知为何,看着身前强装无碍的少年,心中便莫名的一沉。
她拉着虽有惊慌,却还算是镇定的许清子,越过薛石直接快步向丙厢房跑去。不跑出去几步,身后便响起弩机连续扣动的机簧声,与那扑通扑通的滚落楼梯的声音互是交织。
身下的二层似乎也终是反应出来不对劲来,鼎沸的欢呼叫好声在十几数个呼吸之后,陡然化作震天响般惊慌的喧哗。
余笙将一切抛在身后,交给那个本该提防警惕的少年,拉着气喘吁吁的许清子来到丙厢房的阁窗前,从怀里摸出来一支通红箭身的弩箭,在许清子面前直接撩开右手的袖子,露出里面空当的袖弩,一边不断向着窗外张望,一边略显慌乱的重新上箭拉弦。
然后冲着天空,捂耳一射!
在扣动弩机的下一刻,一声凄烈尖锐也随之响彻云霄。
其声之尖厉,竟然一时间将热闹非凡的西市坊的鼎沸人声都压制下几瞬,在哨箭的尾声消音的蓦然,已然肉眼看不清的弩箭轰然炸开。
鲜红色的烟雾,肆意的染红着雅韵阁上方的那片夜空。
哨箭为令!
令出而动!
下方阁窗内,申暹的脑袋快速伸出来,他半仰着向上,再看到余笙和许清子后稍稍一愣,随后也不多言,从臂弯处卸下一卷麻绳,从下往上抛甩了过去。
接过麻绳,余笙将一端系在一旁的床帏旁木柱上,然后一把将许清子拽了过来,飞快的将另一端的绳子绑在她的腰间:“姑娘你牢牢地抓着绳子,跳窗荡下去。”
余笙盯着略微慌乱的许清子的双眼,语气加重的继续说道:“二楼有个叫做申暹的也是我们的人,他是你石头哥安排在官面上的,若是之后我和石头哥没能马上脱身寻你,你便听申暹的话,暂时跟在官府力量后面保护自己,等待我和石头哥来找你。”
“你记住了没有?!”
许清子听到余笙的话,眼眸闪过一丝疑惑,随后便掩在了她那迷人的眼波下。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扶着余笙的肩膀,艰难地爬上阁窗,缓缓向着二楼垂了下去。
看着许清子安全落下到申暹的怀里,余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猛地转回身去,却见不知道何时薛石已经退到了厢房内。
“许清子已经被我的同僚接走了,稍后便直接送到明镜司去。”
余笙指着薛石身后的那片幽暗,语气郑重的说道:“如今的情势你也看到了,对方既然能够来雅韵阁,来以许清子为饵杀你们,那便表示你的身份和那些与你一起的人的身份,在人家眼里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是啊,不愧是朝廷里的大人物,果真是手眼通天。”薛石垂下眼眸,冷笑着道:“虽说我倒是没想要隐瞒多久,但是这种速度还是挺惊人。”
薛石边说边走到余笙的身旁,他微微向下一瞥,正好看到被一群侦卫和申暹围着的许清子的身影,他们正努力保持着队形,缓缓向着坊门的方向移去,仅仅片刻便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薛石微皱着的眼眉,就此稍稍的舒展开来。
余笙瞄到薛石的视线,心中大定,不禁暗自庆幸。有了许清子的安全作为筹码和表率,说服薛石也许会比想象中的轻松少许。
“这只是第一拨而已,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拨。”余笙眼神真诚的看着薛石:“放手吧石头,你们已经失了隐秘和先机,那是镇南军侯府,不是你们几个、十几个,单枪匹马杀进去,就能够为所欲为的想做到什么便能做到什么。”
“更何况到时候,你们可能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军侯府,而是东市所有府邸的私兵卫队,甚至是整个外城的守卫力量……”
“没有可能的,石头。”余笙尽可量的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下来,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跟我回明镜司,只有这样我才能够保证你们的安全。只有这样才是能够澄清你们想要澄清的,完成你们想要完成的事情,这是这死局一般的局面下,唯一的一条出路。”
“跟你回明镜司,然后那?小鱼姑娘的口气,听起来更像是……”
薛石似乎还欲说些什么,却猛然住了嘴,他刚刚还算舒展的眉头,骤然间拧巴起来,双目也瞬间变得深邃阴冷。
他紧紧地扒住阁窗的窗沿,面无表情地凝目望着远方的某处。
余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个方向似乎在靖安府城南端偏西南的一处角落,好像是某个偏僻的坊市内。
先是有不过一片、两片的赤红火光在那个角落的上空急速亮起来,然后是那整片的范围猛地膨胀开来。
一汪赤红冲天而起,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成了一大圈,在那天边很快便勾勒而出一个摇曳不已的熊熊烈焰,狂暴的燃烧着吞噬远处的夜空。
“走水?!”余笙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已经在心里面估算着那个位置的方位:“看样子那里是.....”
“安化坊。”薛石面无表情的望着那一抹宛若紫霞的映射:“那里是安化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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