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仁至慈天主,生养救赎吾侪。
咸欲为得天上永福,恳求怜视尔等,赦其在世时,凡有获罪于主,或思或言或行。
命天神圣弥额尔,保护指引。
于身后险路,使魔鬼不至肆害。
免堕地狱,获升天堂,享主圣容。
亦赐我将来同伊在天上,觐主圣容,睹万善万乐之美好。
阿们。”
世界已经和平的太久,久到人们早已忘记地狱的存在。
礼拜三的早晨,寒风敲击着亚瑟双手的骨节,他试图把手缩到袖子里,可警服袖口不长不短,不宽不窄,就是容不下他的两只手。他瑟缩着,嘴唇贴着拳头哈了哈气,又检查了一遍枪支里的弹药,一二三四······七发没错,他爱抚似的摸了摸弹夹里第一颗子弹,冰冷的触感让周围的气温又低了几度。
亚瑟在心里默默祷告着······
亚瑟是一名看守官,他负责的亚多尼干巨坑相安无事已经一百多年。他的父亲也是亚多尼干的看守官,父亲的父亲也是······可以说,他们家算是看守官世家。这是一份极其稳定的工作,虽然归在警署制下,但他们不用出警,只负责轮班看管亚多尼干的大门,以保证没有一个生物可以活着走出去。稳定往往伴随着无聊,祖父说,他年轻的时候,还常有地鬼从坑里爬出来,不过他是不相信的,因为这里是地狱的大门。
“哟,亚瑟。精神看起来不是特别好啊,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又和玛丽吵架了?”
“没有,最近有点失眠。”
“兄弟,你可骗不了我的这双眼睛。看着我!”马文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亚瑟,像是企图要从他的眼睛里挖出灵魂深处的罪恶。
“别闹了。”亚瑟推开挡在身前的马文,“再不打卡就要迟到了。”
“真是悲哀啊,人类进化了1400万年,竟然还是互相猜忌,打卡,哼,简直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马文的帽子因为愤怒而歪到了一边,他先是慢走,继而加快了脚步,浅蓝色的眼睛滴溜一转,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努力控制着双臂摆动的频率,虽然走得很快但又不至于到跑起来的程度。终于让他超过了亚瑟,直追福莱特,警帽因为颠簸在他斑秃的脑袋上一上一下,活像一只站在跑步机上带着警帽的老鼠。
“滴!亲爱的马文·贝克,今天是您加入看守官的第5481天,入职15年周年,风雨同舟,感谢您对神圣自由联盟的奉献。祝您生活愉快!”
门开了,马文喘着粗气,把警证塞回口袋。
“15周年啦,老马,今天我让你5颗棋子,怎么样,够意思吧。”福莱特在马文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瞧不起谁呢!一颗都不用让,照样把你打趴下!”马文愤愤地拉着福莱特坐到四方桌前,继续昨天还没分出胜负的棋局。
亚瑟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一黑一白之间的围追堵截,庆幸自己不会下围棋,这样的脑力撕杀根本不适合他。黑压压的围墙从他两侧延伸至不可见的远方,湖蓝色的天空下,空空荡荡,只有几朵说不出形状的云偶尔飘过。
“黑幕”是围墙的官方称呼。入职时,他们接受过培训,黑幕是由一种碳纳米材料组成的,不通电的时候会像丝绸一样柔软,通了电后就会变成两米高,坚硬无比的墙体,不过这四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幕”,不光他,马文也没见过。只有福莱特在五十年前检修的时候见过一次,幸运的福莱特啊。亚瑟手插在口袋里,往巨坑走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杀剂的味道。他哈了口气,不敢用力呼吸,白色的烟雾混着消杀剂飘在巨坑上方,遮蔽了深处的样貌。每天早上八点半,在他们上班前的半个小时,黑幕顶端就会弹出一排一米长的管子,向巨坑内喷洒消杀剂。听祖父说,现在的消杀简直就是小孩儿尿尿,糊弄事儿,当年他们每隔四个小时就会喷洒一次,一天之中很少有时间能从办公室里出来。说起办公室,也比现在阔气,至少有个像样的桌子,四面墙,一扇门,现在,只剩下一个顶棚还算完整。
“吃!”马文大喊道,看他从椅子上半站起来的样子就知道,是赢了一子。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福莱特不慌不忙,又落下一个黑子。
“行啊,还有后手。”马文摸着下巴上冒出的一茬青色的胡子,坐了下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棋盘。
“···陪伴了我们三个世纪的国防边境守卫部即将走完它的生命历程,在圣诞前夕迎来光荣的谢幕。”福莱特的破收音机中传来一个甜美的播报声,“本台邀请了部长施特劳斯·阿尔法特接受我们的独家采访,部长您好,请问您在守卫部任职了几年?······六年,唉,我还记得刚走进这栋大楼时的情景,没想到······唉!我会守好最后一班岗,直到最后一秒······”
“这个吃软饭的废物,他妈的,感情不是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了十五年!”马文试图从下巴上揪出几只出头的毛发。
“你倒是没有吃软饭,混了十五年也没混个一官半职。”福莱特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中,似乎已经看准了目标,准备一击致命。
“我要是有一个在能源部当官的小舅子也不用在这儿跟你下棋了。”
马文看了一眼门口的监视器。
“吃!”
“啊······”马文懊恼的掀开帽子,在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上用力挠了几下。
“不下了不下了。”
“别灰心,说不定解组之前,你还有希望。”福莱特仔细的把黑子和白子一颗颗分别装入小竹篓。
“你们有没有想好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已经老了,该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了。”
“唉!我要是不工作,特丽雅会揍死我的······几个孩子还在上学,保险也不能断······”马文的头发似乎在刚刚又偷偷从他的脑袋上溜走了几根。
“亚瑟!”
“啊?”正在出神的亚瑟被突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一跳,差点从坑边掉下去。
“我说,解组后你去哪个部门?”
“好像是国税局吧。”亚瑟走回破棚子。
“我靠!肥差啊!不愧是老贵族出身,待遇就是不一样。”马文胳膊搭在亚瑟肩膀上,戳了戳他的胸口。
“也带一带老哥我呗,我可不想去给警署当打手。”马文的笑容油腻中带着几分可怜。
“嗯,我试试吧。”亚瑟实在不想再被马文这么搂着。
“耶!我就知道你小子够义气!”马文猛的一巴掌拍在亚瑟肩膀上。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期待······”
“福莱特,咱们也要过上上三旗的生活啦······”因为兴奋过头,亚瑟的后半句已经被马文自动忽略了。
“来来来,咱们再杀他一盘!”马文把福莱特刚装好的棋盘打开,催促着对方赶快开始,当然,马文还是先手。
时间就在这样一尘不变的琐碎和无聊中慢慢走过,阳光逐渐穿透浓雾,照在灰蒙蒙的巨坑中,迫使它一点点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1公里深度的巨坑,是地鬼的生存空间。他们的外形和人类极其相似,但也很容易分辨。棕褐色的皮肤,表面溃烂,发臭,眼神空洞,没有思想,也不会说话,简单来说,就是一群没有思想的动物。马文无法参透为什么政府要花那么多钱建造黑幕,还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来看守,因为别说那些地鬼,连他这样身强体健的人也无法爬出眼前的深渊。
亚瑟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去看清坑下的情形。在过去的四年中,他曾无数次的尝试过,晴天、雨天、下雪天······然而越想看清一件东西的时候,反而容易被表象所迷惑。坑底的林立的怪石,总是遮挡住他有限的视野。
忽然,亚瑟好像看到了一团东西在巨坑的边缘处移动。黑乎乎的,三个点。怪了,这一带从来没见过有其他动物出现。那三个黑点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从远处移动过来,大约一刻钟后,亚瑟才看清了一些。
难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本能地掏出了手枪。等到那三个黑点爬出巨坑,走到离他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时,亚瑟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地鬼!三个!
亚瑟愣在原地,没有反应,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女性(如果可以这么分的话)地鬼左右分别牵着一个幼年地鬼,面无表情地向他走了过来。黑褐色的皮肤溃烂不堪,散发出阵阵恶臭,他们一定是地狱的魔鬼,撒旦的使者。就在他们和亚瑟擦肩而过的时候,亚瑟的脑中传来一阵嗡鸣声,好像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一种莫名的悲伤之中。
“砰!砰!”
也许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回过神来。
马文面如土色,开枪的双手不住的颤抖着,两条腿像挂在风中乱晃的面条。地鬼已经走出门外,年长的那一个和右边的小地鬼已经倒在了地上,左边的那只小的,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转过身,淡蓝色的眼睛看向亚瑟。
“砰!”她倒下了。
亚瑟的手枪冒着白色的烟,子弹在那双淡蓝色眼睛的上方绽开,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眼睛流到了焦黄色的土地上,小小的脸庞上,似乎挂着浅浅的微笑。
“我······我警告过······警告过·······他们,他们不听······我没办法······没办法······”马文瘫在地上,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开枪。
“福莱特!你为什么不开枪!”马文突然愤怒地攻击福莱特。
“······”
福莱特沉默了,他无法告诉这个比他年轻三十岁的男人,他不开枪的原因是他害怕了。他不是怕开枪,而是怕杀人,没人告诉他,地鬼和人类这么相似。
“现在,怎么办?”福莱特摘掉了警帽,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肃立着。
“报告给上面?”马文看了看福莱特,又看了看亚瑟。
“不行!”亚瑟金色的眉毛皱在了一起,其他两个人疑惑地看向他。
“如果上报,你们怎么说?”
“怎么······照实说啊。”
“地鬼是怎么走出大门的?”
他们沉默了。
“如果被上面知道地鬼走出了大门,那我们三个都会面临处分。福莱特的养老金、马文你的工作,都有可能保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马文没了主意,慌乱中打翻了棋篓,黑白棋子散落在了一起,黑白的布局,仿佛等待破译的摩斯电码。
“福莱特,我记得,你是工程师出身。”
“对,电气工程师。”
“那个监控,”亚瑟指着门上的监控说,“监控数据能不能改?”
“如果是减掉其中一段,很容易被看出痕迹······但如果把以前的整段数据复制到今天,再修改时间,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这么办。我想改组前的这段时间,那帮审核的也不会仔细看,肯定可以蒙混过关。”
“马文,你帮我把那三具尸······地鬼搬到我车上,我来处理掉。”
一时间,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去啊!”亚瑟低声叫到。
像是被触发了开关似的,福莱特和马文大梦初醒,各司其职。
“至仁至慈天主,生养救赎吾侪。咸欲为得天上永福,恳求怜视······”马文站在地鬼的尸体面前,诵念圣经。
“他们应该没有圣名吧······”
“别嘀咕了,过来搭把手。”亚瑟戴上放在车中的工业手套,抬起较大的那个尸体的胳膊。
“亦赐我将来同伊在天上,觐主圣容,睹万善万乐之美好,阿们。”
马文快速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后,犹豫中缓慢地将两只手靠近尸体的双腿,祈祷着上帝以后千万别再让他抬尸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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