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晴天。
没有雨水的润泽,干燥的大地将夏日的酷热提前带到了身边。
李过感到自己被阳光照射了许久的头顶有些发烫,他的脸颊也跟着烧红了。
不过,他坐在地窖边。那些飘落的竹叶裹上粘稠的血液,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往他脸上扑来。
他看向姚武,轻轻摇了摇头。
姚武没有强求,他需要的早已不再是以命偿命的报复,他曾经以为报复的滋味很痛快。可是现在,他更需要的是释怀。
姚武笑了,他看向天,他曾经告诉慧空,逝去的爱人会化作天边的繁星永远守候在身边,现在繁星不再,可初升的太阳留有余温。
如果莫沧云在天有灵,她也一定希望他能够放下过去的一切继续往前走的吧。
他突然决定离开了。
哪怕来的时候是三个人,走的时候,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李过怔怔地坐在原处,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长长的,成为了一道深深浅浅的印记。
杭羽没有上来,他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到的梯子,或者干脆直接从高处跳了下去。
李过不知道杭羽是否还活着,毕竟活着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没有勇气去打开那块沉重的铁板,现在她是薛定谔匣子里的那只猫,只要永远不去揭开,她就是鲜活的。
姚武没有坐车。他是用双腿走回去的。
从日出到日落,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变短,随后再一点点变长。姚武忽然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到哪里去。
地尽头太短,天尽头太长,他选择自我放逐。
离开天门山,他却好像丢掉了许多东西。丢弃恢复了信号的手机,丢弃了金钱和财富,丢弃了朋友,丢弃了背包,他让自己做一个苦行僧。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死了杭羽,也许有,也许没有。可他还是决定自我惩罚,这是他对朋友的愧疚和良心的不安。
过了许多天,姚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
日升月潜,他没有数日子的习惯,也没有算时间的毅力。
他让自己从一个勇武有力的壮年变成满面尘灰的愚者,浑浑噩噩的日子不好过。
今夕何夕?
磨破的鞋子让他的脚趾露在外面,一个个血泡触目惊心。他的眼睛是通红的,里面映着血丝。
抬起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心是不会骗人的,在精疲力尽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走到这里来了。
这是一片苍凉的墓地,只有零星几块墓碑林立着,但是却是整整齐齐,一看便是经常有人前来打扫。
“她是爱干净的,这样好。她不喜欢吵闹,这样也好。”姚武口中念念有词。
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寄托,他这半辈子的寄托全都在这里了,以后大概也会是在这里。
从众多的墓碑中,他一眼锁定了一座靠近地面的坟茔。墓碑旁两棵本应青翠的松树还未来得及参天,便已经在残风冷月中夭折而去。
几个月前,他放在她面前的黄玫瑰已经凋谢,枯萎的枝条抖落了尘埃,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看来除了他,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看过她了。
人们渐渐将她忘却,只有他还活在和她的回忆里。
他伸手抚摸她的名字。黑色的“莫沧云”三个字将他的心揪了起来。
不知道多少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不知道多少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地点。
现在,唯有她还能给他一丝安慰。她的一颦一笑还在眼前,想一想,居然已经离开他快半年了。
被风霜吹打的姚武抹了把风尘仆仆的脸,他不想在沧云面前失了态。
“沧云,对不起。我想我已经帮你找到了凶手,可是,我不能亲手把她带来。”姚武再次回忆起在天门山的一切。
好似梦一般,可是这梦却在现实中真真切切发生了。
现在,跪在墓前的他突然想起莫沧云当初收在抽屉里的信。她当时不让他看,也不告诉他那是谁的来信,现在想来,应该与后来的寻宝和殒命息息相关。
当时出于对她的信任和尊重,他一直让那封信静静躺在那里,再也没有去翻动过。
当初的他害怕从那里面翻出什么痛苦的回忆来,现在,他却只想靠着她留下唯一的有温度的东西弥补一下内心的创伤。
“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你应该不会介意我看一下那封信吧?”他靠着身边的石围栏,天边洒下七彩的光笼罩在身上,落日也是暖融融的,他便当她是同意了。
回到那个许久没有踏入的家,姚武有些不习惯,幸好他还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没有把家门钥匙也一并扔出去。
他离开的时候请了三天假,现在想来也已经超过了好久。算了,一份工作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把抽屉里陈旧的信件翻了出来。
那是一封压在最抽屉底部的信,如果不是有心去找,是不会轻易发觉的。
信封已有些泛黄,这一层薄薄的纸承载不了岁月的痕迹。就像遇到他们以后的这些日子,在无数次轰轰烈烈的挣扎之后,终于还是在时光的宁静中归于平淡。
他打开信纸,里面只有一页折成三折的信纸。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信纸从里面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淡蓝色的信纸,将它展开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不过,这偌大的信纸上,却只有短短一行字。
“见字如晤,若见此信,即刻启程。地下密室,东边墙后,证据确凿,救我。”
姚武轻声读着信上的字,却觉得哪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甚至连称呼也没有。信封上只有地址,除此之外也什么都没有。看来,这是一封彻彻底底的匿名信。
姚武思考了一会儿,信里让他出发去的地方会是哪里呢?地下密室?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这字迹工工整整,杭羽的字迹他是见过的,这显然不是出自杭羽之手。
“难道还有其他幕后主使?”姚武觉得它越看越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曾经见到过。
“怎么会是这样?”姚武突然被他心里的想法震惊了。
他甩了甩头,将自己这种荒谬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可是,越是不愿相信,这种想法越是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他一定要回天门山去,地窖里也许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马不停蹄地往天门山赶去。或许李过还会在那里,又或许,他们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副遗骸,成为他永生的遗憾。
几乎是没有休息,他一句快马加鞭穿过重重关卡,终于到了地窖前。李过竟然还坐在那里,姚武本以为这些日子的折磨会让他不成人形,却未曾想他和从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消瘦、憔悴、落寞……他把所有的悲哀都留在这里。
“我选择替她守护这里。这里其实真的很美,又远离喧嚣,在这里我真正获得了内心的平静。”李过的眼神变得清澈而干净。
他已脱胎换骨,姚武不敢上前,他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可李过却主动叫住了他,当然,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以至于姚武刚一听到,竟然有些恍惚,恍如隔世,他们现在终于又面对面站在一起了。
“她……还活着吗?”
李过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可偏偏故意说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哪个她。”
姚武只当他在说气话,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单刀直入道:“我有了新的发现,可能地窖里还有更重要的秘密。”
“如果你说的是杭羽的话,我并不想知道什么秘密。”李过反常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是头一个追问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气氛让姚武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随后,他又试探道:“杭羽呢?”
“她不在了。”
“节哀。”
“节哀?我是说她不在了。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这个铁盖子,你猜怎么着,里面什么也没有。”李过苦笑。
“什么?杭羽不在里面?”姚武这才想起,当初他们认定杭羽自尽,也不过是他们的主观臆断,一直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里面确实是什么也没有。”李过又一次笑着摇头。
“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守在这里?”姚武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我想如果真的有桃花妖的话,她也会希望能够有人一直守护着这里,让山成为山,让水成为水。我想完成她的愿望。”李过只字未提杭羽,她究竟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他们无从得知,或许这也早已不再重要了。
“进去看看吧。”姚武拍拍李过的肩膀,就像当初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李过这一次没有拒绝他,他们结伴打开了那个地窖。
“东边墙后!”姚武直奔东面的砖墙,之前他们只打开了西边的那一面,那里头装满了各式毒药,以至于他们完全忽略了另外三面墙。
姚武用力敲打,墙砖落下,里面果然整整齐齐放了一摞信件。
他迫不及待地把它们打开,里面落下的三瓣桃花已经抽干了水分,成为彻彻底底的标本。它们从姚武的指尖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这些信上的字迹和先前莫沧云收到的那封信上的字迹别无二致。
而粗中有细的姚武难得细心了一回,他很快发现,它们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
“杭宇把我们关在这里,他要独占天门山!幸好这里有笔和纸,能让我记录下他的恶行,我们李家人如今也成了杭家人的阶下囚了。”
“杭宇今天心情很不好,他把几个年轻人拉出去,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过多久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居然不相信他们杭家人留下的藏宝图,非要逼我们画出宝藏真正的藏匿地点,可笑!”
“他疯了,他简直就是个疯子!今天他又杀了我们两个兄弟,还说如果不说出宝藏的地点,就每天杀两个人。可是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宝藏!”
“我们偶然发现,原来那顶上的盖子只要我们想办法爬上去就能顶开,杭宇,等着吧,我一定会把你的恶行公之于众。”
“今天我们就要行动了,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不信除不掉他。”
姚武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双手不停颤抖着,原来,杭羽努力编织缝补的故事不过是一场骗局。
他们坐在这里,从黑夜坐到黎明。
一场大风刮过,四方的穹顶下了一场桃花雨。
春天的花有很多,却唯独没有桃花这样艳丽娇嫩的。
深红的底色托举着浅红的花苞,就这样一点一点将他们淹没。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又一个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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