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武的一声怒吼,如同晴空一声惊雷,终于让杭羽心中沉睡的记忆惊醒。
她是一个那样纯粹的人,她杀人没有理由,仅仅是因为这些人该杀。
所以现在,面对姚武的这个问题,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从何处答起。
“因为在你看来他们觊觎宝藏,而你要守护宝藏,你的使命就是守护宝藏,对吗?”姚武一步步逼近,他突然发疯似的喊道。
“是这样。”杭羽不知道如何应对,她是个孤寂无依的孩子,现在姚武说什么她都会点头赞同。
“你撒谎!”李过沉下脸来。
“什么意思?”姚武不解。
“你杀他们是你哥哥的意思是吗?你们杭家依山傍水,靠着优越的地理条件研究了许多药物。你哥哥早就带着马钱子制成的‘桃花债’离开了村庄,而你接到了他的书信让你替他除掉那些阻碍你们继续守卫宝藏的人,是不是?”李过咄咄逼人。
“你——”杭羽惊诧地看着他。
“你不必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忘了,我看过你的藏宝图,而且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你们还记得那天,陈默死之前曾经单独见了我吗?他求我告诉他藏宝图上究竟画了什么,这是他死之前最后的执念。作为交换,他告诉我,他曾经拦截过一些寄到花村的信件,你自己看吧。”李过把一直背在身上的背包狠狠扔在地上。
几封没有封口的信从里面散落出来。
上面是一些触目惊心的名字:华敏、孟可、莫沧云、黄瑰芬……而这些名字下方,无一例外都是一个硕大的血红的“杀”字。
“那时候,我始终不知道这封信的作者是谁,又最终要寄到谁的手里。现在想来,你的家人和你应该都收到过。而只有你,真正替你哥哥去做了这件事。”李过眼中有泪,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可现实是如此残忍。
“是我,那又如何?”杭羽不再辩驳。
辩无可辩,倒不如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一切。她的前半生,是为了杭家、为了哥哥、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宝藏而活,现在,也终于应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如果你的哥哥也曾被囚禁在这里,成为他们杀人的工具,你们难道不会这样做吗?这信是我哥哥写的,但是,如果是以李老大为首的李家人逼他写的,如果我不照做,他一定会死的。”杭羽哀哀地看着李过。
她不敢看姚武,莫沧云死后的那一刻,她才从她身上掉落的记者证得知她只是一个热爱生活、热爱新闻的女孩。
那时候,她没有比她大几岁,却将自己的人生永远定格在了欣喜若狂地出发前往天门山的那一刻。
杭羽不是没有良心,她也会愧疚,她也会心痛,但是,十几年的相依为命,让她无法做出抉择,乖乖听话,便是她自幼接受的教育。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会带着她去村里的田野。那里山花烂漫,大红的马缨花、紫色的毛地黄,粉嫩的夹竹桃,万紫千红之中她嗅到马钱子的花很香,母亲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教她分辨不同花草的药性。
可她偏偏喜欢偏过头去看一旁的桃花。只在春季绽放的桃花,配上大片大片的垂丝海棠,将春唤醒了。
桃花是属于春天的,杭羽享受这份春的喜悦。那是曼陀罗没有的味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杭羽,不要分心,要专注哦。”母亲的教诲犹在耳畔,她又听到了李过的呼唤。
“你说什么?”似梦非梦,似幻还真。
“杭羽,听我说,我理解你的苦楚,可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李过喉头动了动,显然他还有话要讲,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要说什么?是要让我去自首,接受法律的制裁,还是自尽谢罪?”杭羽笑了,她的嘴角弯弯的,眼却在流泪。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我们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一切自有上天定夺。”姚武接过杭羽的话。
李过万分惊讶,他没想到姚武竟会是这样的态度。他本以为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报仇的,可他如今却心平气和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不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勇气。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记者,哥哥说过,这些人都是冲着宝藏来的,他们都该死。如果我早知道,一定不会杀她的。”杭羽悲痛欲绝。
“这么说来,陈默也是你杀的了?”李过追问。
“不,他不是!他是一心求死,我只不过是助了他一臂之力。”杭羽摇头。
“还有四海楼的老板,那天我本来是想给他下毒的,岂料还未得手,那小伙计竟然先我一步,刚好不必脏了我的手。”杭羽又想了想,补充道。
李过和姚武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你们把我交出去吧,你们就说我才是杀害老大的凶手,这样他们就会放你们出去了!”杭羽终于崩溃。他们的沉默使她坐立难安,如果可以,她宁愿选择献祭也不愿承受这种无声的审判。
“我们不会把你交出去的,因为现在,你还是我们的朋友。”李过没有看她,他不忍看她,却也不忍伤害她。
“可是,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杭羽了解他们,那是一群为了所谓的信仰疯魔的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信仰从来不是宗教。对一件事有了超乎寻常的执念时候,那就是信仰。
信的不是神仙,不是佛祖,而是众星捧月后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是对相信的执着,也是执着地相信。
“夜晚的时候,人类都是失去理性的野兽,也许到了天亮,一切都会有转机。”李过又恰到好处当起了哲人。
一夜无眠。可他们这一夜没有多说一句话,凝固的尴尬气氛终于让天边亮起的一抹晨光驱散。他们等待着那些人的来临,他们是时候来临了。
到了今天,已经是他们三人踏上寻宝道路的第六十天。整整两个月时间,故事终于要走到结尾。
杭羽做好了自首的准备,李过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姚武做好了拼杀的准备,他们心有灵犀地站了起来,迎接这场闹剧划上最后的句点。
“为什么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难道他们真的要活活饿死我们不成?”李过听了一会儿,突然发觉不对劲起来。
没有水源,没有食物,一天一夜的折磨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这样不见天日的晦暗环境,更是让他们心里直发虚。
“我看看!”那地窖上面是一个密封的铁盖子,离地面约有三米高,若没有梯子之类的工具是绝对攀不上去的。姚武又想起了自己被关在铁笼里的那天,那种无助感又一次袭上心头,和今时今日的窘况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我们三人叠在一起,不知道能不能够到呢。”李过提议。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杭羽,按照现在的情况,只能是姚武在最下方,李过叠在姚武身上,杭羽在最上方。
“我没有问题,只要你们不介意。”杭羽很高兴他们的信任,现在,至少她还没有彻底失去这两个朋友。
可是,当这个铁盖子掀开,他们见到朝阳的那一刻,这份在磨难中发芽的情谊也许就走到了尽头。
“那事不宜迟,趁着我们现在还有体力,赶紧爬上去看看。”姚武是个行动派,他说着就已经半蹲下来,指导着李过从他腿上爬上去。
毕竟是专业的保镖,姚武不仅身手有保障,他在叠罗汉这方面也很有经验。
“怎么样,够到了吗?”李过在中间做个“夹心饼干”可着实受罪,可怜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现在居然沦落到了甘做人梯的地步。
他满额头的汗水禁不住往下落,杭羽的双脚也忍不住颤抖起来。都说高处不胜寒,她的手指也颤抖起来。
“差一点点!”杭羽紧张地直咬牙,她可不想因为她,让先前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不要紧,耐心些!”姚武安慰道。
杭羽点点头,她终于释怀地笑了,他还是那个大哥哥,一点也没有改变。
她用力去掀那块铁板,终于它一点一点翘起了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它动了!”杭羽欣喜道。可是,它只是短暂地响动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回了原处。
“你再用点力试试!”李过挣扎着叫道。
“还是我站起来吧。”姚武提前说了一声,便真的直起了身子,吓得李过赶紧抱紧了杭羽。
“好的,没问题。”杭羽忍住嘴角的笑容,李过还是那个胆小的李过。可是很快,她又悲伤地意识到,自己和他永远回不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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