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醒了。
我在我的房间，加湿器还在运作，仿佛能喝的到空气里的水珠，一滴一滴。我装作在咂么嘴里的滋味。
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八，还有两分钟设置的七点整闹铃就响了。我起床慢慢穿衣服，整理仪容仪表，还有上课要用的东西，顺便在这个时间里按下了闹铃。我在成像模拟AI前，我没有笑，但是AI里的“我”笑的很灿烂，我没办法笑的那么灿烂，只能礼貌地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喜欢面对成像模拟AI，还有任何能成像的东西前，我觉得自己太奇怪了，不知道为什么的奇怪。
下楼时妈妈一如既往做早饭，见到我笑的好看而赤裸。
“你醒了，阿玦。”
“妈妈，早上好。”
“早上好，我给你烤了面包还煎了鸡蛋，还给你加黑胡椒酱和番茄酱怎么样？”
黑胡椒酱。
我吃很多东西都没有味道，吃完喝完以后都是直接排泄，这也是让很多人笑话我的原因之一。因为吃起来没味道，妈妈就给我吃一些比较“重口味”的东西，比如黑胡椒酱和豆瓣酱，辣味是一种痛觉。依然觉得没什么味道，甚至更讨厌了。
“妈妈，我…我不饿，早上就不吃了。”
我不吃饭也不会觉得饿，无所谓了。恰好通信器里传来舅舅的声音，他已经到家门口要来接我了。
“妈妈，舅舅来了，我先走了。”
我没等妈妈回复慌忙就跑了。我已经越来越害怕面对妈妈，我也不知道为何，但是面对舅舅不会觉得奇怪。舅舅对我特别好，送我上下学不说，放学的时候就给我买我想要的东西，这些事情爸爸妈妈从来都不会做。
妈妈除了上班基本足不出户，爸爸基本都住在实验室里不回家。
“早啊，阿玦，昨晚上睡得好吗？”
“舅舅早，睡得还好，早上我是自然醒的。”
舅舅没有说话，无人驾驶车开门后我坐上去靠着他，今天舅舅没有喷带有独特花香的香水，反而是一股沉浸在图书馆的味道，还有一些白开水的味道，还有纸质书的味道？
“你怎么了？”
“没什么，舅舅，我记得我们今天好像还有你的课是吧？”
“对的，今天我好几节课，去了也要整理办公室的一些东西。对了，我给姐夫发消息了，但他好像很忙没有回复，昨晚上他回家了吗？”
“没有。”
“好吧。”
舅舅问过几次有关爸爸回家的事，但得到的答案差不多。从我记事起见到爸爸的次数就不多，唯一印象深刻的一次就是我生病住院了还动了手术，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爸爸。爸爸还笑了，那是真正的笑容。
学校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我和我同桌冬冬。冬冬以前和我关系很好，有时坐我舅舅的车一起回家。如果说舅舅是长辈里和我关系最要好的，那么冬冬就是在同辈人中和我关系最要好的。
但是就在那次手术后冬冬不再和我要好了，甚至有时候还会刻意回避和我说话。
今天依然是这样，冬冬比我早到，大家都会和彼此问好，我和冬冬问早的时候他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这样就算回应了。我想问冬冬究竟是为什么，但是他总是刻意回避。真的很刻意且可疑。
舅舅的美术课在最后一节，我们已经学到了水彩画的章节，在课置的mrocreate上进行创作，大屏上给的这幅画很漂亮但是很不合理，是一个叫佚名画的，作品名字叫《四月的樱花雪》。大屏上远处的雪山被飘落的樱花花瓣装点，同时蓝绿色的天空却飘下了点点雪花。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大家都一边夸赞画作的美丽一边准备模拟这部画作。舅舅和大家一起画，有时他也会下来指导其他人。
我缓缓举手：“老师，四月不是已经到春天了吗，为什么还会下雪呢？这幅画的时间不对吧。”
我最后说的是陈述句，我认为我没有说错。
但我同时注意到的还有周围人的向我投来的目光，很多我读不懂的目光，还有窃窃私语。冬冬深吸一口气，他好像憋了很久，但没有呼出气。
之后我在课本里找到了夹着的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能看出来是冬冬的，写着一句话：
“你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真话对所有人来讲很奇怪。”
这句话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张纸我收了起来，这也成了我们最后一次的对话。
经过上次美术课的事我的人缘更差了。
虽然舅舅安慰我说我只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罢了，但我还是意识到我当时就不该问为什么，我的为什么太多了。也因为这件事，冬冬现在更不愿意理我。
课后活动的时间里我没法在班上呆了，我能听到很多人背地里说我爱打小报告，甚至还说很多人的事情是我告诉老师的，我真的太冤枉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旦我想靠近他们解释一番他们就会作鸟兽散。
原本是想到旧体育场大门那里的亭子看书，那里人少还安静些，不想这里已经有人了。看制服应该是初中部的学姐，但是学姐不是在那里干正事，她蹲在亭子的坐凳上抽电子烟。
电子烟不是好东西。
她看到我了：“你等一下啊，我抽完了给你腾地儿。”
“没事的，我可以去其他地方。”
学姐关上了自己的电子烟，抖了抖，放回口袋，一跃从坐凳上跳下来。我猜得到这可能是中专班的学姐，因为她们穿校服都不会好好穿，像这个学姐就把外套系在自己腰间，但是她自己又把原本及膝的校服裙子裁剪短到大腿，这样就能遮住背后，真不知道她们图什么。
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叛逆。
“你是小学部的学弟吧，明年就要升初中部了呢，但是你个子真高啊，一看就没少摄取营养呢！”
我听不出学姐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只当她是在夸我。学姐给我让了位子，我却不怎么想坐上去，那是她刚踩过的地方。
“怎么了，你嫌弃我踩脏了？那我用校服给你擦擦？”
“啊，不，不是。”我赶忙摇摇头。“我习惯，习惯靠在一边看，坐下时还低着头对颈椎不好。”
“真是个怪人。”
这是我和这个学姐的第一次见面，我原本以为我不会再见到她，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舅舅的办公室。学姐是舅舅班上的学生，她准备升入高专以后还继续学习绘画，因此不时在舅舅这里课后补习。
“学姐？”
“你是谁…啊想起来了，那个怪人学弟。”
舅舅这才知道了我们相识的过程，我也知道了学姐的名字，林俪。
除了舅舅在办公室，还有另一个披肩发的厚嘴唇女性，年纪和舅舅差不多，我从未见过这个女老师。她是林俪之前的班主任，之所以说是以前，从今后开始她就是我的班主任了，舅舅则成为林俪的班主任。
匡老师身上有羊绒洗涤剂的香味，白色的开襟羊毛衫味道，舅舅也有。她偷偷凑在我耳边说我是你舅舅的女朋友。
我默不作声，我不知该说什么。她很温柔，她的手很小，轻抚我的头发也能感觉到她自发的温和。这种温和与妈妈的不同。
林俪做完绘画的准备后还负责给老师办公室打扫卫生，我也就留下帮她一起做。这能抵扣她一部分的课后开小灶的费用。她看向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底有火，还有星星。至于我，听到的这句话就像核弹引爆在小岛，把我原本规整好的一切炸的稀巴烂，我就需要重新建立家园了。
如今的我没什么朋友了，从那以后我课余的时间都和林俪在一起，林俪说自己也没什么朋友，旁人都说她是不良少女（她也和我解释过什么是不良少女，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良）原本林俪课余时间都在抽烟，跟我坐在一起她也不好意思总是抽烟，吸烟的时间也更少了，也是听我劝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你总是抽电子烟对身体也不好，不对，本身抽烟就是不好的行为。”
“不行，我抽烟的时候才会有灵感。”说着她还深吸一口然后吐出来，烟雾缭绕的。我注意到她露出的一截手背有青紫色的痕迹，点点斑斑的花纹，颜料滴在水面晕开。
“那…你抽烟家里人不管你吗？你肯定偷偷抽烟不让他们知道。”
她哼了一声：“他俩连学费都不会给我出还会管我抽烟这事，他们只管我弟弟就足够了……”之后的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也知道了林俪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就读的不是我们学校，在一家双语贵族学校，那个学校还开设有外太空的游学计划，去一次就要花费很多钱呢，家里人都是省吃俭用供养弟弟，林俪就靠自己。我是很钦佩她，她很自强，但我不明白林俪的父母为什么只供养弟弟而不管她。
“我开始还以为美术老师是你爸爸，他天天接送你上下学，原来他是你舅舅啊。”
“嗯，我舅舅和我妈妈都是老师，妈妈现在不是了，爸爸很忙总是在实验室呆着。”
林俪说出了爸爸的名字，我还很惊奇，她说她当然知道，爸爸一直在推广智能AI系列，从工厂流水线到智能吃住行工具一应俱全，他的团队要打造提升人民智能环境的所有工具。听完我才发现，我对爸爸的工作其实一无所知，似乎任何人都比我知道的多。
“我在橱窗跟前见过摆设的AI，他们就像真人一样，如果不说他们是机器人我真的以为是真人在和过路人打招呼说话。他们说AI就在橱窗的地方展示，然后休眠的话也是在那个地方，虽然看起来像人但是就像物品一样，给人们展示他们的所有，也对啊，毕竟是物品又没有什么尊严可说。”
“我没见过那些也不知道，爸爸也没有带AI回家过。我记得之前家里还是有一些智能机器人的，但是我之前做完手术回家妈妈就把那些都撤了，她说她不想用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做过手术？是因为什么病啊？但是现在看你恢复的挺好的。”
“我也忘了是因为什么了，不碍事的。我吃的就少点，好像从那以后胃口就一般，其实我吃的不多，个子还算好的吧。”
林俪很喜欢摸我的头，也因为我矮吧，她拍拍头说道：“好好吃饭才能继续长个子，吃饭是为了补充营养，营养跟上了就会长高的，还会更聪明呢。机器人呢不需要补充营养我想只要有电就能活下去，你是人啊可不能这样，你不好好吃饭妈妈也会伤心，你舅舅也会，我是你的学姐也是你的朋友，我也会难过的。”
伤心？难过？这是什么？
“伤心难过就是，会哭吗？”
林俪想了想点头：“是啊，因为你的做法伤了我们的心，你以后要好好吃饭。”
“好。”
这是我答应林俪的第一件事。
“你是被爸妈爱着的孩子，还有你舅舅，还有朋友。”
我问道：“爸妈的爱就是不回家和做饭吃吗？”
不知道我的发问哪里不合适，林俪撇嘴说那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和我家相比你很好了。林俪又告诉了我她的秘密，她的曾用名叫林仟，单立人旁一个千万的千，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她的父母取这个字就是为了得来更多的钱。她讨厌这个名字，自己改名为林俪，解释为佳人独立。她很喜欢这个字，我也听懂了，也认为这个字好。
“你的名字，阿玦，玦是玉石，希望人如玉，我说的对不对？”
我是真不知道，只能以摇头来回应，她凑到我脑袋前，越过她的耳尖我注意到从外走廊小门走出的匡老师，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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