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进入了游戏。
这次,我没有扮演任何人,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走进凶手们的内心世界。
虚空的脚下逐渐出现实体,周围漆黑一片,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如同被屏蔽了五感,这是正式进入游戏前的缓冲阶段,每次行走在这黑暗的空间中,我的内心都会无比平静,我尽可能地忘掉自己是谁,把自己回复到婴儿般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成为游戏中的人,体验“那个人”的人生。
但这次不需要了,我得以做回我自己。在黑暗中漫步了五分钟,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渐渐出现蝉鸣,还有人声、汽车的鸣笛声,接着蓝色的线条慢慢勾画出街景和人群的形象,又突然覆盖上颜色,这些颜色猝不及防撞入视觉,大脑一时无法接受这庞杂的信息,一阵短暂的眩晕袭击了头颅。
眼前的二重影很快就合为一体,我站直身子,睁开眼睛,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我站在街道正中央,默然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脚下是车道中心线,各色车辆在我两侧飞速行驶,我慢慢顺着中心线行走到路口的人行道,信号灯变绿,行人像海浪般浩浩荡荡地涌来,最前头的人直直地冲着我面门撞来,却轻而易举地穿过我的身体,后面的人也沿着他的路线一一穿过,我像空气一样被所有人无视。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是个旁观者,无法交流,无法互动,只是沉默地看着。
我按下左手腕的表盘状装置,调出时间,显示是2000年,千禧年。这是2000年的花屿镇。
那时候,花屿镇真的只是个小镇,车道狭窄而紧凑,路边都是高声叫卖的摊贩,一辆接一辆大轮自行车灵巧地在人群和车辆间穿梭,拥挤而热闹。新建的六层居民楼旁边就是巷子,曲折的小巷一条通着一条,一层叠着一层,与街道只有一墙之隔却气氛迥异,像把喧嚣全部隔绝在了墙外,如同幽静的迷宫。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距离2020年还有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简直像前生一样遥远。
2020年是很多人的人生终结,对他而言也一样。
他是在花屿镇长大的,出生在小巷里,五六岁跟父母搬进了居民楼。小区和门牌号他都记得很清楚,佳民小区9号楼三单元403,两室一厅,面积只有60多平方,面朝东,一天之间只有清晨几个小时能见到阳光。这个阴暗而逼仄的房子承担了他全部的童年。
父母忙于工作,从记事起就很少管他,他像一株小草顽强生长着,很小就学会了做饭和洗衣服,孤独中他爱上了看书,尤其是推理小说,他沉迷于那些遥远的五花八门的案件,父母有时候很晚才回家,他就打开一盏台灯,趴在窗台上埋头苦读,读累了就抬起头向远处张望,灯光下是一个寂寥的身影。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轮回中,他看到了她。
她住在楼下,303,两人间隔了一层厚厚的楼板,她与姐姐相依为命,傍晚时分经常坐在小区花园的秋千上等姐姐回家,与他一样孤独。
那年他10岁,她7岁,两个孩子的生命从此有了交汇,他们成了朋友。
我站在居民楼前,注视着他们,他们很安静,从来不跟其他同龄人玩闹,不上学的时候,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书,男孩自从遇到女孩之后,就把看书的地点搬到了一楼的楼道。两个孩子,一个在楼道,一个在秋千上,有时候女孩会跑过去好奇地看两眼男孩手中的书,但很快就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开始专注地看着男孩的脸庞,她很喜欢他那双漂亮而忧郁的茶色眼睛。
女孩才七岁,就已经在看初中的数学教材,九岁时,姐姐结婚了,她卖掉了这套小房子,与丈夫凑钱又买了套新房,装修成两层的小复式,凑了个三室一厅。
搬家后,女孩与男孩的见面次数变少了,男孩的推理才能逐渐显现,初一花费三小时成功破获了一起校园盗窃案,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思考,脑子转得快了眼睛就跟不上,不止一次撞到电线杆。
他有时会走半小时来到女孩家楼下,只为看她从窗户里探出头,冲他笑着说几句话。有一次,女孩捧着一样东西兴高采烈地与他分享,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是姐姐的丈夫带过来的,它很厚很重,像一块砖,把女孩瘦弱的身体压成了弯曲的虾米。
两人用这台电脑注册了QQ号,这两串数字号码将他们未来的人生彻底连接起来。
有了电脑,女孩像得到了新的玩具一样爱不释手,普通的小姑娘睡觉抱洋娃娃,她恨不得抱着电脑睡觉。不过一个月,她已经用的得心应手,姐姐的丈夫从事互联网开发业务,他看女孩似乎对这方面感兴趣,就请公司的同事专门来教她,女孩学得很快,不仅计算机,数学也突飞猛进,10岁的时候,她连跳两级,升上了花屿镇最好的初中。
也是在那一年,13岁的男孩随父母离开了花屿镇,前往100多公里外的大都市谋生。
100公里不算远,但对孩子们来说,对那时的小镇来说,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两个孩子从此天各一方,但并没有断了联络,网络像一道真实存在的线一般将两人紧紧连在一起,最初的几天,他们几乎时时刻刻都在QQ上聊天,彷佛害怕下线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对方的头像亮起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才发现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便慢慢减少了联系的频率,但每周末总要登上去看看对方上没上线,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或许能够理解这种习惯。
就这样,两个孩子,一个在花屿镇,一个在颐江市,互相思念着对方。时间开始快速流动起来,白天与黑夜以一秒一变的频率交替着,街道上的人车疯狂变换,只剩下模糊的残影。我在时间的洪流中向前走着,突然身边的景色齐齐变了模样,一座雪白的、宏伟的校门在眼前拔地而起,烫金的刻字清清楚楚写着“东南综合大学”的名字。
男孩已经成长为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他站在校门前,低头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专业:岳隐,2009级生物工程专业。
他因为体检不合格被刑警学院刷了下来,从此几乎一蹶不振,填报专业也是随便填了两项,没想到因为底子太好,将近半个学期的荒废也没太影响到他的成绩,最后低分飘过了录取线。
女孩也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高考那年十六岁,被保送东南综合大学计算机技术与信息工程专业。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计算机天才。
分开整整六年之后,两人在这个学校重逢了,这简直无法让人不相信命运。
岳隐在校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等来了一辆校车,第一天入学的新生们纷纷拖着行李箱走下来,一个走在最后的女孩没有行李箱,而是背着三个大包,瘦弱的身体被压成了虾米,与小时候如出一辙。
突然身上的重量一下子轻了三分之二,岳隐二话不说把其中两个包挂在自己肩上,默默走在她前面,虽然多年不见,但女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变化很大,但那双茶色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好看。
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女孩本来很紧张,但看到他的脸心里就有了着落,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校园。
岳隐的父母忙着上班,她的姐姐也要在家照顾孩子,两人都没有家长,岳隐背着两个包一口气爬上四楼,帮她把学校发的被褥铺好,把她的生活用品完完整整地安置在这个小空间里。
“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
他不善言辞,言语有些生硬,但谁都能听懂他语气中的温柔。布置好她的宿舍后,岳隐看她一眼,小声地告别:“那我先走了,青柠。”
在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中,他落荒而逃。
平复心情后,他慢吞吞地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来到男生宿舍区。六个人的宿舍除了一个已经铺好的上铺,其他人都还没来报道,他选了一个下铺的床位,刚把书包放在上面,上铺便有一个头探出来,那个男生自然而然地向他打招呼:“嗨,我叫徐飞,你叫什么?”
因为这么一次搭话,两人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徐飞报的计算机专业的志愿,差几分没考上,被调剂到生物工程专业。他通过岳隐认识了李青柠,三个人从此开始一起行动,无话不谈,亲密无间,校园的图书馆、人工湖都能发现他们的身影。徐飞与李青柠一样,对电脑、网络一类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为了弥补专业上的遗憾,大一下学期,在他的提议下,三人成立了一个计算机编程社团。
岳隐给这个社团取名为“兰木”,另外两人没有反对,但总是追着问他这个名字的寓意,岳隐每次都红着脸,一个字都不说。这个喜欢看书、沉默寡言的男生内心里始终有种浪漫的情怀,兰清香扑鼻、超然高洁,木坚韧不拔、返璞归真,他希望三人的友谊也是如此。
兰木社团成立三个月后,迎来了两个新成员:高朗新和薛丽诚,又一周后,一直在追求薛丽诚的苟一飞也死皮赖脸地加入进来。于是这个六人的社团终于初具规模,不上课的时候,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编程、数理逻辑、算法分析等等,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个通宵,岳隐对计算机不感兴趣,但只要李青柠在身边,他就愿意去任何地方。
除了社团活动,六人的日常生活也渐渐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大二的时候,家里有钱有势的高朗新自然而然地代替三位创始人成了这个社团的领导者,他花了大价钱去经营这个团体,当然这个大价钱是在岳隐看来,对他来说不过只是半个月的生活费。
社团的生活从此变得更加丰富多彩,除了泡在社团教室,他们偶尔也干过一大早翘课跑去电玩城的勾当,好像耍得了电脑的人游戏也玩得好,李青柠、高朗新、苟一飞这三个计算机专业的几乎包揽了整个电玩城一半项目的前三名,而岳隐就比较悲催,他连薛丽诚都玩不过,每次都会遭到大家善意的嘲笑。
大三上学期,省里举办计算机设计大赛,李青柠很想参赛,但300元的报名费对她而言简直是一笔巨款。高朗新大手一挥帮她付上了这笔钱,五个人陪她一起坐上前往省会的绿皮火车,火车咣当咣当摇晃了一整夜,没买上卧铺的几人坐在硬座上也跟着晃悠,但没有人觉得疲惫,青春年华真的能消除一切苦痛。
李青柠没有辜负大家的希望,赢得了代表金奖的奖杯。在大赛的答辩环节,她提出了一个设想,计算机的信息处理功能还有大量开发的余地,如果计算机通过获取和翻译脑部信息,从而生成被大脑所兼容的特定信号,或许在各行各业都会有所突破。
一位评委对她的设想表示高度评价,但同时也不忘提醒道:“任何创新都要建立在信息安全的基础上,随意翻译人脑信息可能会涉及到公民的隐私权和财产安全,甚至触及到犯罪边缘,所以做任何事都要从长计议,有些道路也许本身是正确的,但走着走着可能就会走到其他路上。”
评委的好心提醒并没有引起李青柠的重视,年轻人优点是胆大缺点也是胆大,回到学校后,李青柠开始潜心研究她的设想,她很早就修够学分,获得了保研的名额,这使得她有大把的时间把她的设想落地。
社团成员也都加入了她的研究,经过大家的努力,毕业前夕,她初步设计出了一套算法,一个程序的雏形渐渐诞生,她用社团的名字“兰木”为这个程序命名。
然而不久后,她就接到了家里传来的噩耗。
姐姐一家遭遇了车祸,姐夫当场死亡,姐姐重伤住进了ICU。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李青柠正在拍毕业照,她二话不说丢下学士服,买了一张回家的大巴车票。这一去就是整整五天的杳无音讯,社团成员们都很担心,他们聚在已经搬空的社团教室,互相看看,沉默不语,随着李青柠的离开,他们好像才刚刚发现,一切就要结束了。
青春年华总会过去。
五天后,李青柠回来了,带着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她先去教务处提交了一份放弃保研名额的证明,然后回到宿舍,将这四年的大学生活全都压缩进两个行李包里,最后拖着行李包安安静静地出现在社团教室。
她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明了她的选择:姐姐在医院昏迷不醒,10岁的外甥需要人照顾,她出生那年父母双亡,是姐姐将她养大的,姐姐为她放弃了很多很多,现在,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社团成员们对此的态度大不相同,徐飞眼中是担忧,高朗新和薛丽诚眼中是失望,苟一飞眼中漠不关心,岳隐眼中却是与她相似的平静,他对她的选择早有预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进她手中。
在一个雨天,李青柠走了,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并且悄然换了电话号码,她就这样默默离开了他的世界,而他们也要毕业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李青柠看了信,却没有给答复,或许这才是正确的,她不想让他失望,但也不愿让他委曲求全,每个人终将走向各自的道路。
岳隐毕业后,进入了颐江市一家知名的医药企业。上学时无话不谈的朋友好像突然间就变成了陌生人,除了拜年群发的祝福语,很少再收到他们的消息了。最初的一两年他还跟考上研究生的徐飞时不时联系一下,偶尔约个饭,旅个游,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淡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他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家是一套60多平米的小房子,与花屿镇那套老房子同样的面积,价格却翻了五倍。
父母还想再给他买一套作为未来的婚房,为此更加拼命地打工,岳隐也拼命地工作赚钱,他不善言辞,却逼着自己跟客户交流,这让他非常痛苦。一次饭局后,他目送客户的车驶向远方,突然感到一股灼烧般的热流顺着食道迅速涌上来,他一头扎进灌木丛,不顾一切地呕吐起来。
头晕目眩中,他的眼前出现了花屿镇的街道,曲折的小巷子,爬满青藤的居民楼,他用手扶着软掉的膝盖,艰难爬起来,远离地上的呕吐物,找了一棵树,背靠着树慢慢坐下。
他开始回忆,回忆花屿镇的一切,这些回忆很快就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想到了她纤细的手腕,散发着淡雅清香的头发,她力气很小,但搬社团教室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她很怕苦,每次熬夜喝咖啡都要加三块方糖。
脑海中的画面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她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也在为生活而奔波吗?
他很想回去,看她一眼,却始终下不定决心,他连亲口对她告白的胆量都没有,又指望他从哪得到勇气?
2018年9月,父亲在工地的脚手架上跌落下来,摔到了脑袋,母亲得知后,急火攻心,眼前一黑晕倒在地,被送往医院,结果查出了肝癌。
父母都住了院,岳隐一边上班一边照顾父母,父亲伤情危急,需要尽快做手术,可是手术价格不菲,岳隐凑了半天,还差5万的缺口。
同年10月,有几个人造访了岳隐家,他们正是高朗新、薛丽诚、苟一飞和徐飞。
当时他们有过这样几句对话。
高朗新:伯父怎么样?
岳隐:需要手术,挺急的,你们怎么知道这事?
高朗新:阿飞告诉我的。
岳隐:你们怎么又聚在一起了?
薛丽诚:我和他开了个公司,创业,就把一飞和阿飞也叫上了,刚想来找你,就听说你家出了事。
高朗新:这可不是我第一个公司。
薛丽诚:我知道,别得瑟。
岳隐:做什么的?
苟一飞:软件开发。
徐飞:我们打算把上学时青柠的设想做出来,用在医疗程序上,我听他们分析过了,绝对赚钱。
岳隐:……这靠谱吗?
高朗新:当然靠谱,我看你现在也挺难的,挣那一万多的工资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跟着我们一起发财得了,伯父伯母的医药费我给你垫上。
岳隐本来还在犹豫,高朗新最后一句话直接让他缴械投降。几人在颐江市租了个办公室,徐飞把当年青柠留下的设计图半成品拿出来,从此开始夜以继日地研究。
说是医疗程序,其实高朗新的真实目的另有其他。他想要在医疗设备中加入一个小小的脑机芯片,再将“兰木”植入,利用程序的信息翻译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使用者的大脑信息,如果使用者是他的对手企业老板,他就可以轻而易举掌握对方的所有商业机密,这对一个商人来说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
其他人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企图,后来在日常交流和接触中,也慢慢察觉到了什么。“这可能是件违法的事”,这个事实所有人都清楚,但是在金钱的诱惑下,所有人都被冲昏了头脑。
程序开发进行到第七个月,依旧毫无进展,“兰木”本身就是李青柠的设想,几人顶多起到一个助理作用。在一个深夜,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他们围坐在一起发愁。
高朗新:再这样下去不行。
苟一飞:我试了有几十次,无一例外全都失败。
高朗新:我们的资金要用完了,我可以再调一笔钱过来,也可以接一些外单,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要知道,我们就算什么都不干,每天坐在这里都要花钱。
薛丽诚:青柠的想法,还是得让青柠自己来实现。
苟一飞:那个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结构做的?
高朗新:你们谁还跟李青柠有联系?
徐飞:毕业后就断了,你呢,岳隐,你不是有她QQ号吗?
岳隐没有回答,他内心里并不想把李青柠牵扯进来,但是现在的自己身不由己。
父亲做了手术后,勉强保住了命,却成了植物人,每天都需要人照顾。母亲的病虽然没有恶化,但也要吃药、定期检查,他辞职进入高朗新的公司后,工资比之前高了不少,但如果产品迟迟开发不出来,这个公司早晚会分崩离析。
岳隐通过QQ联系上了李青柠,又在2019年的夏天前往花屿镇见了她一面。李青柠此时也正在为生计发愁,听到几个老同学的请求,她犹豫了很久,最终答应下来。
高朗新承诺,只要“兰木”开发出来,他立刻就会付给她一笔不菲的酬劳,并当场就支付了5万作为定金。
他们退了颐江市的办公室,将办公场所迁到了花屿镇的软件园。软件园的楼房都有了一定年岁,墙皮斑驳,屋内阴暗潮湿,一股难闻的气味,薛丽诚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十分嫌弃,她看到新建的智慧工业园也有不少空房,便跑去向高朗新抗议。
高朗新面无表情地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们到底干的什么,你心里到现在还没点数吗?”
于是没有人抗议了。在决定租房地点之前,高朗新让岳隐踩点考察了好几天,岳隐用了三天画出了整个软件园的地图,并在上面标出了所有监控区。高朗新拿着地图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中了没有监控,且靠近电话亭、智汇中路的7号楼。
他把地图复印了好几份分发给同伴,让他们牢牢印在脑子里,并再三叮嘱进出时尽量绕开监控区域,尽量不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2019年9月份,诚新公司驻进了软件园7号楼,从此深居简出。好在同一栋楼的邻居们也都是些工作缠身的上班族,根本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小公司。
高朗新让李青柠尽量不要来公司找他们,并且没有给她任何人的手机号码。每星期第三天和第六天,他都会通过电话亭单方面联系李青柠询问进度,他解释这是为了保密。
2019年9月到2020年6月,这段时间,岳隐偶尔会出去逛逛,花屿镇的街道熟悉又陌生,很多小巷都被拆了,变成了毫无特色的楼房,包括他出生的那条。他也去过一次小时候的家,现在住着的正是当初买房子的女人,她有着一头卷发,经常贴着面膜出门倒垃圾。
403对面生活着一家四口,男主人是个警察,岳隐记得自己离开花屿镇时,他还是个留着寸头的叔叔,现在已经变成了秃顶的大叔。岳隐下楼的时候,与他们一家擦肩而过。
因为高朗新的嘱咐,他很少跟李青柠接触,但身体总会不自觉地拐去花屿高中,她工作的地方。偶尔会遇见她,两人隔着很远相视一笑,又迅速离开。
2020年6月的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后门,从小看侦探小说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打量四周,发现不远处的围墙拐角处,榕树下,有一丛灌木在摇晃。
他好奇地走过去,透过灌木,发现树荫下坐着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有点眼熟,他微笑着俯下身:“你好啊,又见面了。”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杨慧,也是倒数第二次见到余熙。
2020年6月24日,花屿高中一号案发生的那天下午,办公室只有岳隐和高朗新两人。天气很热,高朗新在阴凉的走廊上抽烟,岳隐漫无目的地浏览网站。
电脑弹出一条本地新闻,岳隐本能地扫了眼,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新闻中“花屿高中”、“杨慧”、“死因不明”、“手机”等字眼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身为“兰木”的创始人之一,他自然很清楚这个程序的危险性,死者杨慧是余熙的好友,而余熙就是李青柠的外甥。
早在几个月前,李青柠偶然提到过,余熙好像动过她的电脑,这其中的关系让他的思维一下子发散得很远。他趁高朗新不注意,把电脑关机,下了楼,在监控无法覆盖到的区域走了好几圈,想让大脑冷静下来。
然而越走,他越觉得杨慧的死亡与“兰木”脱不开干系,本来应该立刻告诉其他人,但出于一种警觉,一种与生俱来的第六感,他把这个消息悄悄地隐瞒下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第二天,6月25日,这个新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小镇。其他人并不知道杨慧跟余熙的关系,所以一开始谁也没有在意。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6月26日午后,这天是星期三,例行联络的日子,高朗新在电话亭拨打了李青柠的电话,没想到一接通,对方就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可能出事了。”
李青柠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看新闻了吗?”
刚才警察来家里走访,她听到女孩的死亡方式,心中起疑,警察一走,她立刻打开电脑,却在桌面上发现了一个崭新的“兰木”。
那一刻,她全都明白了,频繁逃课的外甥,被人动过的电脑,突然出现在家里的老鼠,一切都有了解释。
余熙与她血脉相连,竟也继承了她的计算机天赋,甚至青出于蓝。
她并不觉得骄傲,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诅咒。
与生俱来的天赋让他们有了骄傲的资本,然而这种骄傲招致了无法挽回的恶果。
“我也没想到那是这么危险的东西,”李青柠拼命抑制着恐惧,“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我不能再冒险。”
“别让‘兰木’被警察发现,就不会有事。”高朗新说。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说,”李青柠低声道,“余熙失忆了,那样更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把‘兰木’的备份给你,我们以后就别再联系了。”
“你不想继续合作了?”
“嗯,再这样下去会有大麻烦的,报酬我不要了,那5万我也还你,”李青柠犹豫了几秒,“我问你,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高朗新没有吭声。
“不管做什么,我劝你们都别继续了,赶紧离开这里吧,这种违法的勾当,就算赚了大钱,晚上也睡不好。”她苦心劝说道。
“这样吧,”高朗新道,“明天凌晨三点,你把兰木的所有备份都带过来,那5万不用还了,算是辛苦费,其他的你别管。”
“什么时候?凌晨三点?”
“对,”高朗新想到了什么,急忙说,“还有照片,在你那吧,也带过来,我怕警察看到了会查到我们。”
“好,那我们明天见面再说吧。”
挂掉电话,高朗新紧皱眉头,一边思考一边上楼。这短短的几步路,一个黑色的想法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他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他的商业对手都是人精,不可能猜不透他研究这个软件到底是为了什么,一旦被披露出去,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誉就会扫地,彻底身败名裂。
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回到公司,高朗新让岳隐出去买东西,然后把其他人都叫到自己办公室,宣布了这件事情。
几人面面相觑,苟一飞说:“什么意思?那小子自作聪明把我们所有人都拉下水,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高朗新阴沉着脸,“晚上李青柠来了,就不能让她回去了。”
所有人都被他言语中的阴狠震惊到,薛丽诚叫起来:“你想干什么?!这件事就算被警察知道,顶多就是坐牢,你要是对青柠下手,那可是死罪!”
“坐牢对我来说跟死罪有什么区别!”高朗新一下子提高音量,又陡然压低声音,“你也是要开公司的,丽诚,你知道名誉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好好策划一下,警察找不到我们,我已经有想法了。”
徐飞看看门外,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把岳隐支出去,因为你知道他绝不会同意,对吗?”
“那小子,就是个怂货,”高朗新咬牙切齿道,“指望他还不如指望一条狗,狗他妈还会咬人呢!”
薛丽诚说:“青柠不会报警的,为了她外甥她也不会报警。”
“李青柠不报警,那她外甥呢,”高朗新瞪着她,“你真以为那孩子失忆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他才十几岁,万一承受不住压力,被警察诈出来怎么办?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没有人说话了,从上学开始,高朗新似乎就成了这个团队里说一不二的存在。过了几分钟,苟一飞道:“你打算怎么办?”
高朗新招招手,几人凑在一起,用十分钟制定了一个精密的计划。公司有一个小厨房,厨房里有两把刀,一把菜刀一把切肉刀,苟一飞将那把切肉刀藏在办公桌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
岳隐回来了,高朗新把李青柠的事情告诉他,但隐瞒了杀人计划。岳隐没有怀疑,他无法料到,眼前这几个人居然真的会为了一己私利,对曾经的朋友痛下杀手。
过了下班的时间,几人都没有回家,但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拉上窗帘,关掉了所有灯,等到楼里人都走空了,才重新打开。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出奇。直到一阵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响起,所有人都从各自的位置上站起来,紧盯着门口。
短暂的沉默后,响起了三次敲门声。
徐飞上前,也敲了敲门,对方很快回应两声。如同谍战片般严密的验证后,徐飞迅速拉开门。
李青柠提着一个电脑包闪身进来,环顾一圈,她的视线停留在岳隐身上,后者冲她宽慰地一笑。
她定了定神,把电脑包交给高朗新:“打开看看吧,我都带来了。”
高朗新看她一眼,低头查看,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两部手机和一个相框,手机全都拆掉了电池和SIM卡。
“电脑、手机还有照片,都在这了,没想到居然要我把照片带过来,怎么,你们还害怕这照片会害了你们不成?”
“怎么有两部手机?”高朗新问。
“都是我外甥的,其中一部是他送给那个女孩的,可能,”她抿了抿嘴唇,“就是杀死她的那部。”
“没有备份吧,我是说那个,还有照片。”高朗新道。
“没有,我也不想让那种东西污染我的电脑,至于照片,十年前的东西了,我当然没有备份。”
“你……真的打算离开我们吗?”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岳隐忍不住问。
李青柠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岳隐满心愧疚。
“你走过来,没有被什么人看到吧?”薛丽诚问。
“没有。”
“余熙呢?”
“还在家睡觉,我没吵醒他。”
“嘿嘿,居然一个人把那个做出来了,他真是个天才啊,把你比下去了吧。”苟一飞酸溜溜地说。
“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
高朗新检查完了,把手机电池和SIM卡捡出来塞进口袋,接着把电脑包交给一旁的徐飞。李青柠想要看一下时间,但是自己的手机也拆掉了电池,于是问道:“几点了?”
徐飞回答:“三点多。”
她点点头,交接结束,明天开始,她和外甥就会回归平凡的日常生活,这让她有些迫不及待:“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没有人吭声,李青柠也没打算等他们回答,自顾自转身向门边走去。刚走两步,突然又止住步伐。
苟一飞和薛丽诚悄无声息地拦在门口。
李青柠盯着他们:“你们什么意思?让开!”
她的眼神太亮,薛丽诚不敢直视,轻轻别过头:“青柠,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们不放心。”
“我又不会说出去!就算是为了余熙我也不会说!让这些事情烂在我肚子里!”她叫起来,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屋子里所有人的眼神都是那么陌生,令她无比恐惧。
高朗新慢慢向她逼近:“多年不见,你变成一个好母亲了,虽然那并不是你的孩子。”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放心。”
他陡然加快了速度,一把掐住她瘦弱的肩膀,她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尖叫,拼命挣扎,细细的胳膊挥动着要去抓他的脸,被他一伸手直接抓在手掌中,然后凭借着惯性把她狠狠摔在地上,按在身下,另一只手摸到了她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岳隐惊呆了,足足愣了五秒钟,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失声叫起来:“你在干什么!放手,给我放手!”
说完一个箭步想要冲上去,却没注意苟一飞从身后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然后一拳打在他脸上。
屋里乱作一团,下一秒,有个人破门而入,把守在门口的薛丽诚直接撞开。
正是余熙!
所有人都停住手上的动作,愕然看向这个不速之客。趁此空当,李青柠一把将高朗新推倒,接着扑倒了徐飞,夺过他手中的电脑包,向余熙扔去。
她看着他,目眦欲裂,吼道:“跑出去!报警!”
高朗新原计划是解决掉李青柠后,用她的手机联系余熙,把他骗过来,没想到他居然自己跟了过来,送上门的肉怎么能让他跑掉,立刻便指挥苟一飞和薛丽诚追出去,徐飞爬起来,捂着肚子紧随其后。
他俯下身,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提起来,按在墙上。
岳隐浑身发抖,上前想要掰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拳砸在肚子上。高朗新一手掐着李青柠,一手指着他,吼道:“你给我闭嘴!想想你父母吧!小心我连你一起弄死,让你们在地下团聚!”
他跪在地上,无助地看着男人用力收紧双手,李青柠翻起白眼,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微小的呜咽,而最后,这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房间恢复了平静,高朗新松开手,李青柠软绵绵地顺着墙面滑落在地。高朗新按住颤抖的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指了指门外。
岳隐咬紧牙关,站起来,跟着他一起走出门。
另一侧走廊传来巨大的响声,两人急忙跑过去,其他人正围在一间实验室门口,苟一飞恨恨地用脚踹门。
高朗新:“人呢?”
徐飞指了指门,钢质门紧闭,从里面上了锁。他看了看后面深深低着头的岳隐,犹豫了几秒,还是问道:“青柠呢?”
两人都没有回答,但他已经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微微叹了口气。高朗新上前抓住门把手用力晃了两下,说道:“手机没有电池,他报不了警,别慌,想办法把门砸开!”
走廊开始响起沉重的砸门声,软件园远离镇中心,附近没有居民,一到夜里百籁俱寂,不必担心被谁听到。岳隐没有参与,他站在后面,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几人,突然觉得他们很陌生,明明是认识了将近十年的朋友,是什么把他们变成了这副陌生的样子?
半个小时后,门被砸开了,余熙背朝他们,安静坐在地上,对着窗外出神,他自知跑不掉,也就没打算逃跑。
苟一飞从厨房拿了一段捆菜的绳子,把他绑在椅子上,高朗新从办公室拿来了那把切肉刀,把桌子挪过去堵住那个小窗口,最后关上门。
这个实验室彻底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盒子,里面盛放着土壤,罪恶的种子在其中生根发芽。
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高朗新。他们的领导者把切肉刀放在地上,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划过,一字一句说:“我刚才杀了青柠,这个,你们来。”
见无人应答,他不耐烦起来,把刀踢到徐飞脚下,指着余熙的鼻尖,低吼道:“愣着干什么,快去!一人一刀!捅肚子!”
徐飞闭了闭眼,将刀捡起来,走上前,迅速地在少年的腹部捅了一刀。
余熙发出一声闷哼,接着咬住了下嘴唇,刀刃抽出来鲜血也随之溢出,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徐飞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声对不起,随后退到后面。
薛丽诚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在高朗新的目光下,她拿着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到了他面前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她把刀捅进同一个伤口,颤抖的手把伤口撕扯得更大,血流得更多。
“对不起……”她哭着说。
余熙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依旧一声不吭。
下一个是苟一飞,他脸颊两边的肥肉直哆嗦,拿过刀毫不犹豫地往余熙的手臂和肚子上插,一刀接着一刀,嘴里恶狠狠地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大好的发财机会都让你给弄没了,你自己作死充天才还要把我们都带上,老子弄死你都便宜了……”
足足捅了十几刀才罢手,他把刀往地上一扔,朝余熙脸上啐了一口,退回到队伍中。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岳隐身上。
岳隐看着他们的眼神,或恐惧,或凶狠,或木然,但眼底都是清一色的决绝,他们不会放过自己。
刀刃鲜血淋漓,甚至连刀柄都被染红了,脖颈无法支撑头部的重量,斜斜地歪向一侧。呼吸渐渐变得微弱,却依然奋力睁大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岳隐俯身捡起刀,慢慢地走来。
岳隐把刀捅入了他的心脏,终结了他的痛苦,也一并终结了他的生命。刀刃进入肉体的过程很顺畅,没有遇到半点阻隔,杀人本来就是那么简单。
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只剩下薛丽诚小声抽泣的声音。岳隐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刀柄上的指纹全都擦掉。
“叮叮叮叮叮……”
就在这时,刺耳的铃声响起来,徐飞吓得差点把手机扔掉。这是闹钟铃声,他们要在上班时间前处理好一切,所以定了几个闹钟。
四点了。
铃声彻底打破了沉默,高朗新稍微舒展一下身体,开口道:“干活吧。”
苟一飞和薛丽诚拿来两个大垃圾袋,他们打算把两人肢解后装进去,在上班时间开车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处理掉。
“不能开车。”岳隐听了他们的计划立刻否决道。
高朗新问:“为什么?”
“一旦开车,就必然会在监控中留下车牌号,很多案子中警察都是根据车辆行进路线锁定嫌疑人,况且在白天搬运尸体也容易被人发现。”岳隐把沾上血的纸巾扔进垃圾篓。
“那你想怎么办?不能开车,怎么抛尸?”
岳隐指了指东北方向,软件园的垃圾站就在这个方向:“扔到那里。”
前面说过,岳隐有边走路边思考的习惯,他有时会在软件园非监控区来回地逛,久而久之,就走出了一条完全没有监控覆盖的路线。
他拿出那张亲手画的地图,在上面把这条路线标出来。
确定了抛尸路线,几人把两具尸体拖到卫生间,先放血,再分尸,尽量把血和碎肉全都冲进下水道。岳隐把两人的衣服剪开,铺平,把尸块包在里面装进塑料袋,又塞了不少A4纸和卫生纸做伪装。
清晨6点左右,徐飞和苟一飞拖着两个袋子,在熹微的晨光中扔进垃圾站。
接下来一整天,他们一边在战战兢兢中度过,一边迅速地清理现场和伪造证据。先是互相对好了口供,接着在徐飞的提议下调出诚新公司门口的监控,从李青柠他们进入软件园一直到公司,只需要经过这一个监控。
高朗新和苟一飞的计算机技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把李青柠和余熙进入的画面删除,用从其他时间段截取的无人画面覆盖上去,再用技术手段修改时间。之后他们在门口分别模拟了上班和下班的场景,用同样的手段替换了相应时间段的监控。
有了这个,即便警察找上门来,也能证明李青柠和余熙没有来过这里,从而放松对他们的调查力度。
岳隐觉得以现在花屿镇的监控覆盖率,警察查到软件园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只能期盼这段伪造的监控录像能完全瞒过他们的眼睛。
出乎意料,一整个星期过去了,花屿镇依然平静,几人时时打听着各路消息,听说了“垃圾场发现尸体”这个传闻,但始终没有正式的报导或者通报,前两天有几个警察来软件园晃了两圈,也没有后续消息了。
他们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一场权力和责任的博弈,但这无疑是一个好的信号。
至于“兰木”的两个备份,其中一个在余熙的手机里,已经被砸烂了,另一个应该在李青柠的笔记本电脑里,但后来查看时没有找到这个文件夹,因为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他们怀疑余熙躲在实验室里趁机删除了文件。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们已经不可能继续开发“兰木”,这个项目彻底宣告失败。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继续留在软件园差不多半年,2020年底,他们退了房子,离开了花屿镇。
花屿镇到颐江市,有大约两小时的车程,那天下了小雨,雨滴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污垢和水痕,已经很久没有洗车了。进入市区,岳隐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开口道:“停车。”
汽车在路边停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要走了。”
高朗新:“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发生了太多事,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一两年,不,至少三四年之内,不要再见面了,装作互相不认识的样子,这对我们每个人都好。”
岳隐平静地说完,车内陷入沉默。闪电照亮了每个人默然的脸庞,一声雷在耳边炸响,雷声之下,徐飞小声嘀咕道:“好好的六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这句话,薛丽诚又开始低声抽泣。高朗新看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纸袋递给他:“拿去用吧,就当是我给伯父伯母的。”
纸袋里是厚厚一沓钱,是他们租房子退回来的押金,岳隐收起来,说了句谢谢。
打开车门,没有撑伞,就这样走进雨帘中,浑身瞬间湿了个透彻。岳隐最后一次回头,定定看向车内那几道视线:“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陌生人。”
半小时后,岳隐回到了家。父母都在医院,这个小家只有自己,他换下湿透的衣服,洗了个澡,穿着干净的居家服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打开同样湿透的背包,小心地从最底下取出一个相框,摆在自己的书桌上。
高朗新让他把照片处理掉,他没舍得,偷偷带了回来。
看着照片上的李青柠,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的笑容是那么鲜活,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照片中走出来,来到他面前。
为了让自己清醒清醒,岳隐翻出一包速溶黑咖啡泡上,转眼看到桌上的糖盒,他愣了几秒,忽然将糖盒抄了起来,一块、两块、三块,一下子放了三块方糖。
他以往只喝不加糖不加奶的咖啡,现在突然想尝试一下青柠的喝法。尝了一口,又苦又甜,果然很难喝,他强迫自己咽下去,滚烫的液体滑过口腔和食道,眼泪也随之滑落。
难喝,真是难喝,难喝得简直要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把杯中的咖啡全部喝光,然后又冲了一杯,重复这个动作,最后他的手一抖,杯子摔碎在地上,便再也无法复原了。
第二天他就回到了日常生活中,高朗新给的那几万块钱只能撑一时,他找了个新工作,按部就班地挣钱赚工资,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三年后,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终究是走了,又过了一年,母亲也离他而去,他变得孤身一人,又像重获了新生,他辞职并卖掉了房子,在颐江市租了一间办公室,利用自己的天赋和从书中得来的经验,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
花屿镇的事情变成了一个压在心底整整十年的秘密,直到不久前,薛丽诚给他打了个电话,这个秘密才从血肉中被刨了出来。
凶手们的故事到此结束,我闭上眼睛,重新进入那个无声无光的黑色空间。等到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宿舍中央。
依然还在游戏中,我确信这一点,因为她就在眼前。她依然穿着那身雪白的裙装,头发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手机,那是一部老年机,型号十分眼熟。
我默默走上前,坐在她对面,从她手中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上是QQ的界面,这是杨慧的QQ号,她的空间只有三条动态,但仅个人可见的私密日志却洋洋洒洒写满了字,足有几万字。
那是她不为人所知的内心世界。
杨慧死后,这部手机一直被警察当作证物扣留下来,我直到半年后才从他们手中拿回来。QQ有记忆功能,我登上杨慧的QQ,看到了她的日志。
从2019年7月3日到2020年6月23日,一年时间,几万字的日志,我看了整整一晚。
而这些日志也在游戏中被复现出来。
小慧的目光慢慢从窗外转向我,游戏的NPC很多,她是最特殊的一位。没有任务的时候,她就像这样坐在杨慧曾经的宿舍里,一遍遍看着杨慧的日志,不知疲倦也不会感到无聊。我在游戏中第一次扮演余熙发现的那个在杨慧死后登陆她QQ的人,就是小慧。
“都看到了吗?”小慧问。
“看到了。”我回答。
“对于你而言,他们有罪吗?”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杨慧的死亡,但却是一切悲剧的根源,”我盯着她的眼睛,“况且,要复仇的又不止我一个。”
小慧坦然接受着我的目光。
“五个凶手,两个死了,一个半残,比死了还痛苦。”她的声音没有感情。
“是啊,”我淡淡地说,“但是,还没结束。”
还剩最后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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