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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现实·其五

《刷新》 申慕霖/著, 本章共9643字, 更新于: 2024-03-06 10:16

2030年7月27日,星期三,下午一点半。

距离颐江市100多公里的东南省第二大城市——云阳市,从中午就下起了暴雨。瀑布般的雨帘中,一辆商务车驶入了位于城南的小区。

驾驶座上的人狠狠吸了口烟,嘴里嘟嘟囔囔咒骂一句这鬼天气。车里坐着五个人,还放着摄像机、脚手架等拍摄器材。

其中有两人脖子上挂着记者证,包括驾驶座上的人,记者证上写着他的名字,姓郭。

这是某个南方娱乐杂志的记者团队,他们这次是来采访虚拟实境游戏《刷新》的缔造者,名叫方卉的女士。

这位女士为人非常低调,极少接受采访,因为郭记者两年前与她在一档广播节目中有过交流,她才爽快地答应了这次突击采访。

即便郭记者所负责的栏目确实有着“突击访谈”的传统,主旨是不要草稿、拒绝摆拍,只呈现最真实的一面,但多半只是个噱头,像这样只提前一天通知采访对象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受人所托,而且他刚好欠这人一个大人情,他是绝不愿意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的。

此时这位大爷正坐在副驾驶位上,定定看着窗外蒙蒙雨雾中露出的象牙白的居民楼,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居然把采访地点安排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工作的地方吗?”

郭记者用下巴指了指视线远处的一栋楼:“上次就是在她家里采访的,她说就算是平时,只要是不涉及团队合作的日常工作,也基本都在家里进行,真是个怪人。”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人,试探地问:“她是跟什么案子扯上关系了?”

岳隐笑了笑,没有回答,郭记者早就习惯了这人说什么话都藏一半的毛病,就算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按照岳隐的要求连夜准备了一份采访稿,比起《刷新》这个游戏,岳隐明显更关注方卉这个人。

这个小区有一半都是六层的小洋楼,两层一户的复式设计,一楼还赠送院子,面积不小,有不少业主都装修成了车库,省了买地下车位的钱。

商务车在其中一个院子门口停下,郭记者打了个电话,特意开了免提,一个清丽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说了句“稍等”。

不一会儿,防盗门开了,一个女人打着伞一路小跑过来打开了院门,指挥商务车停进车库。后排的摄影师用雨衣裹住相机设备,飞快地钻进了屋。

所有人都进屋后,女人帮他们把外套和雨伞挂起来,转头露出微笑:“不好意思,这么大的雨还要劳你们跑一趟。”

郭记者连忙说:“不不,我们才要道歉,把您家的地毯踩脏了。”说着指了指脚下湿淋淋的地毯。

对方笑着摇摇头,似乎并不在意,也没有让换拖鞋或者戴鞋套,就带他们进入了客厅。

郭记者凑到岳隐耳边小声说:“她就是方卉。”

岳隐看着女人高挑纤细的背影:“她自己一个人住吗?”

“对,上次来的时候就是,”郭记者说,“没有对象,也没有家人,也没有雇保姆,就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个大房子里。”

这时方卉转过头来问:“几位喝点什么吗?”

“呃,咖、咖啡就可以吧。”正在背后八卦人家的郭记者慌张地把视线投向岳隐,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好的,请等一下。”说完,方卉便走进了厨房。岳隐摆摆手让其他人坐下,自己跟了进去。

方卉穿着身休闲的居家长裙,一头黑发松松地扎成丸子头,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年收入超过1亿的游戏工作室的负责人。

她在忙着煮咖啡,岳隐帮她把杯子从消毒柜里拿出来:“这些可以用吗?”

“嗯,可以的,谢谢。”她报以微笑,用细如竹子的手费力地将咖啡壶提起来,与岳隐一同回到客厅。

郭记者和另一位实习记者坐中间的沙发,摄影师站着调整设备,岳隐和陈嘉则坐在侧面的沙发椅上,与方卉正面相对,能清楚地观察到对方的神情。

方卉将五杯咖啡送到客人面前,自己则泡上了茶。

“不喜欢喝咖啡?”岳隐笑着对她说。

“嗯,不习惯,太苦了,”方卉苦笑一声,将糖罐向他那边推了推,“不来点糖吗?”

“啊,确实需要,”岳隐像往常一样将三块方糖加入咖啡,“谢谢。”

摄影师架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她,方卉不声不响地看了一眼。郭记者察言观色,立刻说:“啊,放心,只是拍一些环境特写做背景,我们充分尊重每一位采访者的意愿。”

“呵呵,我知道,上次的合作很愉快。”两人就之前的合作简单寒暄了一番,郭记者拿出准备好的采访稿,开始进入正题。

为了避免太过突兀,最开始几个问题基本都围绕《刷新》和极光工作室的其他游戏。岳隐手中拿了一支录音笔,从头到尾进行了记录。

其中,比较有意义的问题如下:

郭记者:《刷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方卉:最早是2024年提出的设想,我们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去监修虚拟现实系统,直到2027年才落地。

郭记者:“是什么促使你去做《刷新》游戏?要知道,之前尝试使用虚拟现实技术的游戏,因为投入与回收不成正比,无一例外都是大暴死。”

方卉:“我们开发《刷新》项目之前,集中分析过这个问题。实际上,你说的那几个游戏仅仅只是做到了视觉、听觉、手部触觉与动作的联动,这些是早在20年代初期就能够实现的技术,而它们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只是增加了精度而已,没有真正地重现现实。购买者会觉得受到了欺骗也是理所当然的。”

郭记者:“虚拟现实技术其实在2025年左右就已经进入了成熟期,只是始终没有完全应用在游戏上。”

方卉:“没错,除了一部分人认为将这种新技术用在娱乐方式上属于暴殄天物,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安全问题。电子游戏的受众太广了,如何做好这个平衡,将风险降至最低,是我们前期花费时间最多的工作。我们也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没有前人的经验可借鉴,所以各方各面都要做到极致的细心。”

郭记者:“结果就是‘强制弹出’系统吧。”

方卉笑笑:“是的,我们在游戏设备上安装了监测系统,一旦监测到用户体征产生不正常变化,立刻就会被动启动‘强制弹出’程序,并且弹出之后也会持续监测,如果用户未能及时移除设备或没有动作,将直接联系最近的急救中心并发送定位信息。并且一旦‘强制弹出’程序启动,这个设备便不能再继续使用,我们会全款退回。”

郭记者:“《刷新》发行后,有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方卉:“‘强制弹出’有过,但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过需要送医的例子。”

郭记者:“‘强制弹出’一次就会锁死设备,强制退款,不会引起纠纷吗?”

方卉:“经济纠纷总比安全纠纷要来的好吧?”

郭记者:“那倒是。”

方卉:“经济纠纷也有过,不过既然是为了安全,无论是打官司还是民事协商,最后都是我们占上风。”

实习记者小李:“《刷新》的剧情是由谁负责的?”

方卉:“我们有一个专门的文案组,组长是我,我虽然是开发总监,但负责的主要是总体布局,我对计算机、虚拟现实技术什么的只是略知皮毛,文案才算是我的专长吧。”

小李:“那些案件是你们原创的吗?有原型吗?”

方卉:“一半一半,我们专门向警察、私家侦探进行过采风,一部分案件是我们在真实故事的基础上加了一点艺术性改编而成的,有一部分则是综合了好几个案子的特征进行的全新创造,当然也有完全原创的,比例大概是2:4:4。”

小李:“现在的解谜类、推理类游戏这么多,抛开新技术,你们是怎么保证游戏的可玩性的?”

“其实我们从悬疑小说中吸取了经验,那就是隐藏线索,留下问题点、悬疑点,以此来勾起玩家的兴趣。”方卉端起茶喝了口。

小李:“具体一点呢?怎么隐藏线索?”

“主要就是多视角叙事,不同的视角拥有关于同一个案件的不同线索,通常我们会按侦探、死者、证人、凶手的顺序,依次将线索展现出来。”

方卉推来一个放在架子上的白板,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侦探、证人、死者、凶手等词语。

“通常来说,前两个视角是‘谜面’,后两个视角是‘谜底’,并且为了增加趣味性和复杂度,我们还会将这几个视角进行分割放送,简单来说,就是同一个视角的线索也只展现一部分,聪明的玩家可能只凭借这部分的线索就能把真相推理得差不多,排名也会更加靠前,当然如果做不到,游戏刷新后也会解锁剩下的线索,总之,最后一定会让大家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

摄像机对着方卉的板书拍了几张照片,她的字十分工整娟秀,拍出来很漂亮。

小李感慨地说:“光听着就觉得很有趣啊。不过,也会有人慢慢地找到规律,很快就猜到你们想要隐藏的点吧?”

方卉轻轻一笑:“是的,已经有这个迹象了,我们也在尝试在剧情以及表现手法上进行创新。比如,加入一些科幻或奇幻的元素,或者刻意设定让重要角色失忆来隐藏重要信息,像我们去年发布的第七章《亡灵曲》就是这个模式。而第九章《起始的色彩》则是利用叙事性诡计来混淆人物的身份,造成时间或空间的混乱,最后真相揭开时,让玩家产生‘哇,竟然是这样啊’的感慨。”

郭记者说:“那一章我玩过,真的很厉害啊,完全猜不到剧情会怎么发展,在网上评价也很高。”

陈嘉道:“如果玩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推理,进行不下去该怎么办?也要保证这部分玩家的体验感吧。”

“这个我们也有考虑,所以专门设计了NPC角色,在玩家进入死胡同的时候出场,引导玩家走上正确的方向。”

方卉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散着头发、穿着白裙的女孩。

“算是一种官方开挂,而且很多单机玩家也希望能有一个推理伙伴。”她轻声说。

郭记者笑着说:“哈哈,就是小慧吧,《刷新》的人气NO.1,我也很喜欢她呢。”

岳隐始终在仔细记录,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抬头问道:“小慧这个角色,有原型吗?”

方卉手中的记号笔顿住了:“这个嘛,算是有吧。”

她从白板上移开目光,幽黑的眸子直视着正对面的岳隐:“这个形象融合了我身边好几位女性友人的特征,我们为她植入了最新的人工智能技术,她能够根据不同的人执行不同的算法,我们旨在塑造一个无论从男性视角还是女性视角看,都足够完美的人。”

郭记者说:“说到这一点,很多网友都表示小慧是他们见过的最精致、最灵活的AI,与其他NPC都有所不同,你们是如何做到这样的精度的,有什么秘诀吗?”

方卉轻轻摆了摆手,表示这是保密信息,不能透露。

碰到了钉子,郭记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看了眼岳隐。

陈嘉立刻开口,把方卉的目光吸引过来:“方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游戏行业的?”

“六七年前吧,”方卉回忆着,“我上着学那会儿就对这些感兴趣了。”

“哦,那你是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吗?”

“是的。”

“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东南综合大学吗?”陈嘉微微警惕起来。

“呵呵,怎么会,那种重点大学我可考不上,就是云阳市一个普通本科大学。”

“你是云阳市本地人吗?”

“是啊,”方卉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您这口气怎么像是在审问犯人似的,要不要把我的时间线也给您说一下,嗯,警察先生?”

陈嘉脸红了红,缩进沙发里不说话了,郭记者采访稿上的问题基本问完了,他用眼神示意岳隐,还要不要继续。

岳隐稍作思考,问道:“方卉小姐,你平常在家工作的地方在哪,我可以参观一下吗?当然,不会拍照。”

“可以,在楼上左手边第一个房间,”话音刚落,方卉的手机响起轻柔的音乐,她站起身,冲几人抱歉地说,“我有些工作要处理,咖啡还有不少,各位请自便。”

岳隐向她点点头,然后将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走上楼梯。他听见方卉走进厨房,在跟什么人通话,岳隐倚靠在楼梯扶手上,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

“刷新”、“还在调试”、“不确定发布时间”、“别着急”。

下一秒,方卉把厨房门关上了,声音彻底被隔绝在内。岳隐离开楼梯口,走向左手边第一个房间。

轻轻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完全沉入黑暗的工作室,大约三四十平米,正对门口是一扇窗户,被厚厚的遮光窗帘完全盖住,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

窗下是一个办公桌,上面放着电脑和各种杂七杂八的文件,还有一个《刷新》的游戏头盔,连着电脑,但没有开机。岳隐借着门外透出来的一点光线快速查看了一遍这些文件,基本都涉及工作上的内容,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转而打量一旁的三层文件柜,透过透明玻璃板,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第二层最中央平放着一个册子,封面印有“《刷新》第十章”和“2030年3月19日”的字样。

岳隐来之前临时抱佛脚恶补过《刷新》的相关信息,《刷新》自2027年3月发行以来,已经发布了九章,差不多每四个月到半年更新一章,但年初第九章《起始的色彩》发布之后,到现在已经将近八个月了,第十章依然没有任何消息,遥遥无期,网络上已经开始产生一些负面的评论乃至谣言。

所以刚才方卉可能是在跟合作的赞助商通话,按照这个册子的封面时间,第十章的文案早在今年三月就已经确定了,为什么至今仍“不确定发布时间”,是技术上还是其他方面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文件柜上了锁,打不开,在这里也没法用技术手段开锁,岳隐放弃了,正打算溜出去稍微查看下其他房间,一转身,却发现有个人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

“先生,怎么不开灯呢,”门口微弱的光线照在方卉的脸上,把她的皮肤映衬得更加雪白,瞳孔更加幽深,嘴角依然微笑着,“这样什么也看不清吧?”

说完,房间光芒大盛,方卉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岳隐轻轻眯起了眼睛,被冷白灯光刺激下的视野中,对面人的身影变得有些恍惚,如同薄薄的一片剪影,只有那双眼眸晶亮无比。突然间,岳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不开灯也不碍事,我只是想看看,做出这个游戏的人有着什么样的生活。”

方卉走进房间,边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边说道:“我这里太乱了,都没好好收拾过,您现在肯定觉得我是个生活邋遢的人吧,让您幻灭了?”

“这倒没有,只是刚才一瞬间我有种感觉,”岳隐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这么说过,您不觉得您跟游戏中的‘小慧’有些像吗?”

同样的黑色长直发,同样幽黑而明亮的眼睛,同样清秀的脸庞、羸弱的身姿,甚至还有同样亲和而克制的性格,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岳隐一定会认为眼前的女人就是小慧的原型。

方卉看起来完全不意外,分外平静地说:“像吗?其实,很多见过我的人都这样说,不过我不觉得。”

她直起身,拢了拢微微散落的头发:“我是个无聊的人,从小都是,但她不一样,一个人们眼中完美的女性,是不能无聊的,对不对?”

“能创造出《刷新》这样大受好评的剧情,这不叫无聊。”

“那不一样,”方卉摇了摇头,似乎很累的样子,原本一直微微耸起以保持仪态的肩膀此时无力地耷拉下来,她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无聊是性格方面的,也可以理解为没有特点,或者说软弱,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被忽视。”

“所以你才不愿意露脸采访吗?”岳隐突然有些明白了她的心思。

“是啊,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很没有自信,如果让我直面摄像头,可能会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吧。”她自嘲地笑了笑,侧过脸,静静看着面前的男人。

“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记者先生?”

岳隐垂下眼帘,不愿再去注视她的目光:“嗯,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用猫头鹰做头像?”

……

几分钟后,一行人离开了方卉的家。

坐在车上,几人开始复盘刚才的采访,岳隐开口就把陈嘉训了一通:“你太着急了,不是说了要循序渐进吗,而且就算被戳破了也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你倒好,人调侃你几句,你就被牵着鼻子走了,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她我们有问题吗。”

郭记者在一旁帮腔:“对啊对啊,你这个脸皮厚度还是需要再跟你老大好好练练,你看你们老大,说瞎话从来不打草稿!”

“还有你,”岳隐没好气地说,“没事老看我干什么,你才是主负责人啊。”

“哈哈,我、太紧张,太紧张了。”郭记者干笑了两声。

岳隐叹了口气,虽然采访过程有点不尽人意,但他想知道的东西基本都已经到手了。

最后一个问题,方卉没有做任何回答,但他差不多可以猜到。

猫头鹰有什么特点?夜间捕猎,飞行无声,善于伪装。

可以说猫头鹰指代的正是“伪装者”,方卉选择这个头像,可能正是她善于伪装的性格写照。

虽然方卉本人认为自己无聊且软弱,但她所展现出来的却毫无疑问是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形象。

无法用八面玲珑来形容,因为她话语间并没有丝毫刻意逢迎的意思,她的伪装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这可能是常年自我压抑的结果。

岳隐回忆起昨天通过音频对幕后可能存在的某个人的分析。

一直在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表面看上去亲切、礼貌、克制,但实际上却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陈嘉显然与他想到了同一方面,感慨地说:“这位猫头鹰女士,跟我们昨天分析的那个人实在是太像了!”

正如陈嘉所说,岳隐现在确信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隐藏着秘密。

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与高朗新三人有关系,但岳隐却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片真相的碎片。

一定还缺少什么重要的线索,一个能够将这两者连接起来的事件或者人。

云阳市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岳隐本想今天就开车返回颐江市,现在估计是行不通了,于是郭记者托人在酒店定了一间套房,供两人留宿。

酒店的环境很好,套房有一个客厅两个卧室,打扫得非常干净。岳隐把湿了的外套晾起来,进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后换上酒店准备的浴服,岳隐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无比困倦,他已经连着两天没怎么睡好觉了。正准备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手机适时地跳出来一条信息,他看了眼,立刻清醒了。

他边开电脑,边对陈嘉说:“薛丽诚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他点开邮箱里郑洋发来的压缩包,快速浏览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情,抱着手臂怔怔地盯着屏幕。

陈嘉在一旁坐得笔直,不敢打扰他。过了一会儿,岳隐把电脑递给他,一脸若有所思地说:“你看看。”

尸检报告显示,薛丽诚的死因为短时性而严重的闭合性脑损伤,未发现任何外力击打和突发疾病迹象,尸体穿戴完好,无外伤,其体液中也未检测出毒性和麻醉性物质,推测其死亡前处于完全清醒状态。

薛丽诚的脑损伤极为诡异,她的全脑几乎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其中以大脑颞叶和脑干延髓最为严重,脑损伤导致调节中枢失灵,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引发了呼吸衰竭和心脏骤停。在薛丽诚的食道中还发现了未涌出的呕吐物,下身存在失禁的现象,双侧瞳孔缩小为针尖大小,这些都符合脑干损伤的特征。

法医推断,从颅脑遭到破坏到全脑死亡,中间只有短短十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不要说当时薛丽诚处于独自一人的状态,就算有顶尖的医师刚好在她身边,恐怕也无力回天。

薛丽诚的随身物品和水杯都未检测出异样,房间没有外人侵入的痕迹,所以这个案子最蹊跷的地方在于,凶手是如何实现的“隔空杀人”?又是如何不留下外伤、直接破坏大脑?

通过之前的分析,陈嘉早就猜到薛丽诚不可能是被常规手段杀死的,所以没觉得太震惊。然而岳隐却窝在沙发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陈嘉把电脑重新放回他面前,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缓慢地转过头,茶色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亮得吓人:“我早就觉得,薛丽诚的死法有些熟悉。”

他指了指电脑:“看了这个尸检报告,我终于确定了。”

“你听说过花屿高中悬案吗?”

花屿镇是隶属云阳市云木县的一个乡镇,十年前,2020年6月24日,花屿镇唯一一所公办中学——花屿高中发生了一起诡异的案子,花屿高中二年级学生、17岁的杨慧被发现死在学校后围墙的墙角处。

杨慧死亡前有近八个小时的深度昏迷,被发现时,她背靠墙面,呈直腿坐姿,双耳戴着耳机,手机放在腿上,经过尸检,死因是颅脑损伤导致的脑死亡。

十年前的杨慧,和十年后的薛丽诚,死亡方式惊人的一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花屿高中的案子至今也没有结果,成了悬案,杨慧的死亡方式曾一度在网络上引起热议,讨论度居高不下,岳隐也曾关注过相关帖子。

其实他看到薛丽诚的死亡现场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案子,但当时还未进行尸检,不便随意提出来。

现在看到了尸检报告,岳隐才彻底确信,薛丽诚与杨慧是因同种手段而死。

“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个案子,”陈嘉苦恼地揉着太阳穴,“你觉得这两个案子是一个人干的,还是模仿作案?可是目前涉及到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跟花屿镇有关。”

岳隐没有回答,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自顾自地滑动鼠标:“还有其他东西吗?我光注意尸检报告了。”

“哦,还有微信聊天记录,”陈嘉凑过去看,“另外下面还有个文件夹,我没看明白。”

微信聊天只有近半年的,更早的手机上没有记录,需要联系后台工作人员调取。虽然只是半年,也有将近100GB,能看一个通宵,于是岳隐着重关注高朗新几人。

半年来,薛丽诚与高朗新没有一次聊天记录,毕竟高朗新早就变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过今年4月份,倒是跟高朗新的夫人有过一次联系,是询问高朗新的病情,对方非常冷淡地回复了一句“还是那样”。

跟腾飞公司领导、员工的记录基本上都是工作相关,苟一飞得病之后,有不少同事发来过问候,不过在这中间,她与徐定山的几次联系有些奇怪。

第一次是今年2月下旬,也就是苟一飞刚患病的那段时间。

徐定山:一飞怎么样,去医院看了吗?

薛丽诚:看了,医生说是抑郁症,要吃点药。

徐定山:吃药后好些了吗?

薛丽诚:倒是能睡着了,就是还是容易惊醒,在三四点钟的时候。

徐定山:他还是什么都不愿给你说?

薛丽诚:……嗯。

徐定山:你别瞎想。

薛丽诚:我知道。

第二次是7月10日,也就是苟一飞自杀那一天。

薛丽诚:一飞没了。

徐定山:?怎么回事?

薛丽诚:在家里自杀了,警察都来了,我刚做完笔录。

徐定山:你别慌,我马上就过去。

薛丽诚:一飞怎么这么突然就……怎么办,我好害怕。

徐定山:一飞只是单纯的抑郁症,之前医生不是说过吗,你别担心。

薛丽诚:可是……

徐定山:你要是不放心,就找个能信得过的人调查一下,别跟警察说太多。

第三次是岳隐和陈嘉第一次去薛丽诚家的那天,7月25日中午。

徐定山:你在家吗,我快到你家楼下了,一飞的事情我还想再跟你说几句。

薛丽诚:你先别上来,岳隐他们在我家。

徐定山:他答应来调查了?

薛丽诚:嗯。

徐定山:好,那我一会儿再来。

这就是两人最后的联系。

陈嘉说:“单看这几句对话,感觉他们好像确实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也瞒着警察。”

岳隐沉默不语,接着看向最下面那个陈嘉“没看明白”的文件夹。

郑洋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一句话:“那个音频,我们委托技术人员进行解析,结果发现,音频文件中存在一个我们从没见过的程序,不太像病毒,深度解析还需要时间,我发给你,你先看看。”

面对着那个名字是乱码的文件夹图标,岳隐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握着鼠标的手几乎有些颤抖,再三犹豫之后,终于小心地点开了。

文件夹中有几个应用程序,全都被系统提示无法启动,岳隐使用编辑器打开程序代码,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母、符号,陈嘉云里雾里,岳隐的表情则如雕刻一般沉静。

“你看得懂吗?”陈嘉茫然地说。

岳隐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摇摇头:“解析的工作交给警察吧,我们做不了什么,但是我有种感觉……”

他指向屏幕上的代码:“这个程序,就是杀掉杨慧和薛丽诚的“凶器”!”

……

可能是睡前喝了一罐啤酒的缘故,夜晚,陈嘉被一阵尿意憋醒,连打了几个哈欠,睡眼惺忪爬起来打算去厕所,一拉开门,便看到客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睡意瞬间消散了一半,急忙走过去,客厅只开着一圈暖光灯池,昏暗的光线中,岳隐静静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放在茶几上的电脑,手边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老、老大,”陈嘉简直呆住了,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五点,“你这是醒了还是压根没睡啊?”

“呵呵,有点睡不着,”岳隐冲他笑笑,接着向他伸出手,“车钥匙在你那吧,现在给我吧,天一亮我就走。”

“啊?”陈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你要去哪?”

岳隐淡淡地说:“花屿镇。”

“你要去调查花屿高中的案子?”陈嘉眼珠一转,明白过来,“也好,我陪你去吧。”

“不用,”岳隐摆摆手,“你回去盯着警察的调查进度,我给你定了早上七点的高铁,早点起,别晚点了。”

“你动作也太快了!好歹问下我的想法啊!”陈嘉嘴上抱怨着,但他知道自己老大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就别想让他回心转意,所以没有继续央求,只是叮嘱道,“那你路上小心,刚下了雨,别开太快,还有……”

他换上一副严厉的口吻:“你最近太累了,回来后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两天,你答应我,我才让你去。”

看着他满脸写着“不许反抗”的表情,岳隐微微一怔,接着忍不住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把陈嘉赶回屋去,岳隐将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舒展了一下身体,来到窗前,轻轻撩起窗帘一角。

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如同画卷般展现在眼前,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城市的霓虹灯光,阴沉的天空也没有星星,黑夜以最原始的状态笼罩着世界。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岳隐回到客厅,重新坐下来,疲惫地闭上眼睛。说不困是骗人的,可是他一躺在床上,眼前就会接连浮现出高朗新木然的脸、薛丽诚空洞的眼睛,还有目前已掌握的所有线索。

捆绑在音频中的未知程序,游戏《刷新》,方卉,名叫小慧的NPC。

十年前的案子,花屿高中,死者杨慧。

花屿镇。

那里就是一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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