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墙壁反射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不是一间单人病房,包括我在内,还有三位病人也住在这里,中间只用帘子隔开,毫无隔音可言,医生、护士、家属在眼前来来回回地走过,走廊上嘈杂的人声透过开开合合的房门一股一股涌入病房,实在让我难以清静,大脑变得更加模糊。
“感觉怎么样?”
一道声音从上方缓缓降落,我抬头看着这个站在病床前,俯身冲我说着什么的男医生。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进入耳洞的声波是从窗外飘来,混入嘈杂的环境中被扭曲,几乎失去了它原本的音色,还带着震耳欲聋的回音,织成了一张声音的大网将我团团包裹起来,我痛苦地堵住了耳朵。
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晃动:“XX,没事吧?”
他似乎叫了我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却像通了电的计算机发出的声音一样,被电流一搅动,变得非常模糊。
回音似乎削弱了不少,我慢慢移开了双手,视野中出现一张担忧的脸庞,男医生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回过神了吗?”
“……嗯,”他的声音依然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显得分外不真实,但我还是点了头,“我没事了。”
“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嗯。”
男医生摸着下巴密密的胡渣,看着手里一份脑CT检查报告:“检查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你很健康。怎么,最近有经历什么事情,受到什么打击吗?”
我摇摇头,男医生露出苦笑的神情:“问你也没用,你还是再观察两天,去家里、学校啊这些熟悉的地方走走,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如果还是没有印象,最好让家长带你去心理科挂个号。唉,这家长也是心大,孩子失忆了还一个人来医院,也不怕走丢了真是……”
男医生感慨一阵,又转头去看隔壁床位的病人,我就这样呆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走廊。
过了一会儿,男医生看我一直没有动静,将放在床褥上的病例和报告向我这边推了一把,说道:“哦,你可以出院了,去护士台办手续吧。”
走出医院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时间正值下午四点,6月末,这个东南的小镇基本上已经进入盛夏时节,热烈的阳光在头顶毫不吝啬地发散热量,走在医院门口的树荫下,被疯狂的蝉鸣牢牢包围,身旁路过的人无一不是汗流浃背。
但我却不觉得阳光耀眼,可能是刚从阴冷的医院出来的缘故,阳光照射在身上,仿佛是为我设定了最适宜的温度一样,丝毫没有炎热的感觉,只觉得很温暖、很舒服。
我站在路边不知所措,虽然家的位置、学校的位置都印在脑海,但面对着这座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小镇,却有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
我打开病例,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医生的杰作——“解离性失忆”五个大字。
住院的时候用手机偷偷查了查,所谓解离性失忆,就是“个人”的相关信息丢失,但对一般资讯的记忆则是完整的,简单地讲,就是忘记了“自己是谁”。
一天前,我因为“解离性失忆”住进了医院。
这就是我对“自己”全部的记忆。
之所以记得自己家在哪,是因为我在家门口晕倒又醒来,最后被慌张的邻居送进了医院。
而学校,似乎被算进了“一般资讯”里面。
家里没有人,据邻居所说,与我同住的小姨去了省外,参加一个计算机学术大会,刚走一天,我就出了事。小姨是花屿高中的计算机老师,平时基本上家和学校两点一线,且早出晚归,很少跟邻居们交流,居然没有一个人有她的联系方式,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我不想回到那个陌生的家,想着医院离学校不远,就沿着这条宽阔的林荫道,向学校的方向慢慢走。
这是个隶属东南省的小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平日里总是安静恬淡,随处可见遛狗和乘凉的老人,一到春夏,位于镇子中心的大花坛里,百花竞相盛放,远远望去如同一座花的岛屿,花屿镇的名字也是因此而得。
很快就走到了学校附近,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人群如潮水般从各栋教学楼涌向大门口。花屿高中是镇上唯一一所公办中学,根据学校的规定,高二高三的学生结束全天的课程后,晚上还要自习到九点半,所以这群争先恐后的人多半不是回家,而是去觅食的。
学校位于几条小巷子之间,正门这条小巷有不少推着餐车摆摊的摊贩,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小吃街,排队买饭的学生将这条狭窄的小路围堵得水泄不通。
我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肚子早就响了警报,但也实在不想跟这群饿鬼比拼战斗力,扭头看到通向侧门和后门的巷子只有三个女生结伴而行,于是果断放弃了小吃街,紧跟她们的步伐向后门的便利店进发。
走了一会儿,除了前面十米处那三个女生,居然再没有碰见一个人,有些奇怪。路过侧门,只见铁栅栏门紧闭,还拴上了链锁。
这个门位于学校家属院附近,远离教学区,平时几乎没有学生从这边进出,为了方便家属院的居民,基本上常年不关。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我边想边走,步伐慢了许多,前面那三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下一秒,却响起几声尖叫。
我从思考中一下子惊醒。
那三个女生从拐角折返回来,冲我迎面走来。
她们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
我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仔细听她们的对话。
“吓我一跳,我说今天人怎么这么少,都忘了后门封了。”
“怕什么,居然还叫起来了,好糗哎,你要是亲眼看到尸体不得吓死。”
“听说死相很恐怖哎,而且好像没找到致命伤,都说她是撞鬼被活活吓死的,学校里都传疯了。”
“你别吓我!大白天哪有鬼!”
“我们学校是建在墓地上,有脏东西也很正常吧?”
“一点都不正常好不好!”
“这都快两天了,还没有破案啊?”
“哪有这么快,警察又不是神。”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们看了我一眼,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小跑着快速离开了小巷。
我继续向前走。
巷子的拐角被校园的围墙和灌木丛挡得严实,转过去,就是通向学校后门的小路。平常,这里的摊贩和学生绝对不少于正门,今天却寂静得有些可怕。
一条黄色的警戒线突兀地将前路隔开。
我站在线外,一眼就看见大约三十米之外,学校笔直的围墙忽然向外突出两米左右,形成一个直角的Z字形,就在这个角落,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荫覆盖了周围五米左右的距离,粗壮的枝干与周围的灌木,以及两面墙壁围成一个隐蔽而阴凉的空间。
此时在那个空间,用白色的粉笔画出了一个倚靠着墙角、席地而坐的人形轮廓。
虽然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但鬼使神差地,我居然一把掀开警戒线,向那个墙角走了过去。
我站在人形轮廓旁边,四下看看,树干和灌木几乎完全挡住了我的身影,如果坐下,就算有人从面前走过估计也发现不了。
地上铺着硬纸板,两面墙上用粉笔画着看不懂的涂鸦,像是某些坏学生的杰作,但印象里那些被称为“校霸”的坏学生似乎都是成群结队游逛,这个空间和硬纸板实在太小了些,顶多只能坐两个人。
正要仔细看看那个人形轮廓,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喂!干什么呢!”
我被吓得一个趔趄,膝盖正要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及时把我抄了起来。
“你是学生?你没看到警戒线嘛,看到了怎么还闯进来,这不是你呆的地方,赶紧走!”
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些秃顶,身材健壮,穿着一身明显偏小一号的警服,他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大声呵斥我,然而在看到我的瞬间却一下子闭住了嘴。
“你是XX?”他的一双浓密的眉毛齐刷刷地挑起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他似乎在叫我的名字?依然像被屏蔽一般响着刺耳的电流声,这一路走来,之前不舒服的感觉都已经散去,只有这两个字始终听不清楚。
“我、我不知道我叫什么……”我连忙将病例本递给他。
他很认真地从头看到尾,接着露出震惊的表情:“你失忆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大概是昨天?”我被他的目光盯得手足无措,为了缓解慌乱,只能开始蹂躏手里的检查报告,“我可能是晕倒了,再醒来就成了这样子……”
警察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很是精彩。
“XX,我们怀疑你与一起案子有关,请跟我走一趟。”
……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来到警局。
那位警察姓赵,是刑警队副队长,发生在2020年6月24日的“花屿高中一号案”由他负责。
6月24日,也就是昨天,花屿高中二年级学生——一名名叫杨慧的女生,被发现死在距离学校后门一百米处的围墙拐角处。
她背靠墙面,坐在硬纸板上,被面前的榕树和灌木丛完全遮挡住,第一个发现她的是逃课出来的学生,学校后边的围墙要矮一些,只有一米八左右,并且种植着大量的植物,经常有人从这个拐角翻墙出来,墙后面还有一些建筑用的废弃砖头,大概都成了他们的垫脚石。
那个逃课的学生像往常一样踩着砖头爬上围墙,树干距离围墙只有不到一米,触手可及,他抓住树干,脚下用力蹬住粗糙的树皮,三两下便跳到地上,结果一回头,就跟一张僵硬苍白的脸打了个照面,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告知了学校后门的门卫,随后门卫报警。
当时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警察到场立刻封锁了整条巷子。杨慧被发现时还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推算,杨慧至少已经昏迷了四五个小时,当天晚上七点,杨慧在医院被宣布死亡。
据杨慧的同班同学和老师反映,杨慧上午确实没来上课,但早上的时候,还有人在学校食堂碰见她吃早饭。杨慧是住校生,她的家远在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山村,每两星期回家一趟,学校和警察已经联系了她的父母,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她的亲人前来认领尸体。
这个案子最为诡异的地方在于,死者的死亡方式。
据说杨慧死得极为特别,令人恐惧,不过一天,已经有诸多恐怖的传闻在学校里流传开来。
“……怎么死得?我能看看照片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对这个案子产生极为浓厚的兴趣,不觉开口问道。
赵警官瞥了我一眼:“我还是给你叙述吧,你看了会害怕的。”
“杨慧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致命伤。”
“啊?”我不禁轻轻叫了起来。
“准确地说,她身上根本就没有新的伤口,”赵警官说道,“只有左小腿上有一处刮蹭,据她同寝室的室友所说,是两天前她骑车时不小心蹭到的。”
“她昏迷时带着耳机,耳机插在手机上,呶,就是这个手机。”赵警官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是一部老年机,除了电话短信,只能听歌和玩一点简单的游戏。
我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冒出来一句:“她在听歌吗?”
赵警官耸耸肩:“不知道,我们拿到的时候,手机是锁屏状态,打开之后就是桌面,没有正在运行的程序。”
“她戴着耳机,双腿处在伸直的状态,手机就放在腿上,”赵警官在办公室找了个墙角,坐下,模拟杨慧当时的状态,“眼睛紧闭,嘴巴大张,面部扭曲变形,表情非常……惊恐。”
他犹豫了两三秒才吐出这个形容词,继续说道:“没错,惊恐,就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值得一提的是,她身下那块硬纸板上发现了与鞋底和裤子的摩擦痕迹,她昏迷前应该经历过剧烈的挣扎,指甲有所磨损并且发现了粉末状的物质,是围墙上的砖粉和灰尘。大概就像这样。”
他坐在墙角,两腿擦着地面乱蹬,同时双手反扣在两面墙上往下划。
看上去有些滑稽,我却笑不出来,这样的死法,也难怪在学校里传成被鬼活活吓死。
赵警官模拟完毕,重新坐回到办公桌上,点上了一支烟,开始默默地吞云吐雾,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和尴尬。
我咳了一声:“呃,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
赵警官透过烟雾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说。”
“您刚才说,‘没有新的伤口’,难道说,她身上有旧伤口吗?”
赵警官明显一愣,接着露出一丝微笑:“小子,倒挺敏感的。”
“没错,杨慧身上,尤其是背部和手臂,有明显的陈旧性伤痕,至少三个月以上,我们还没有见到她的父母,所以也不清楚这些伤是哪里来的。”
“哦……”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你有想起什么吗?”
我沉默地摇摇头。
“嗯,我直说了吧,”他从柔软的沙发椅中直起身子,“杨慧死亡前,应该是跟你一起离开学校的。”
“什么?”我浑身一震。
“她是你的好朋友,她全班所有人都说你俩关系非同一般,当然也有一些不好的传言,早恋呀什么的,反正你也失忆了,这个先放到一边不谈。”
“据同学和老师所说,杨慧家庭条件不好,跟父母关系好像也不好,这造成了她沉默寡言的性格。花屿镇这边有旅游产业,还有软件园,无论是镇上还是附近村子里的居民都挺富裕的,对吧,杨慧家所在的山村却是全国三十大贫困村之一,这样的她在学校里受排挤,就现在这世道,也是挺正常的吧。”
我无法反驳。
“而你呢,”赵警官翻出一份资料快速地扫视,“同学对你的评价的是‘内向、孤僻、总是抱着手机和电脑,感觉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单看描述就觉得你跟杨慧挺配的不是吗,呵呵,总之,你们明明不是一个班的,却不知在什么时候相识,并成了朋友。”
“杨慧成绩不好,你则是偏科严重,基本上都被老师划归为‘考不上好大学’那类的学生,平时很少关注,只知道,杨慧偶尔会逃课,这也是为什么老师和学生发现她没来上课,却没有第一时间寻找的原因。”
“昨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有人亲眼目睹你和杨慧一起离开了教学区,结果半天不到,一个死了,一个失忆。”
他眯起眼睛,眼底渗出的目光简直像野兽盯着猎物:“你说,这中间没有关系,可能吗?”
我被他看得神经紧绷,办公室的空调开到23度,我却觉得浑身发热:“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吧,我是在家门口晕倒的,我家离学校有两三公里,我怎么可能,从学校突然跳到家门口去……”
我争辩不下去了,我在门口醒来的时候应该是正午左右,我和小姨住的老式居民楼布局紧凑,楼道冗长且封闭,一到夏天便十分闷热,被业主们戏称为蒸笼型小区,长时间呆在这样的地方,不窒息也会中暑,估计也就晕了不到十分钟,甚至更短,再加上从学校走过来的半小时,怎么算都在杨慧的昏迷时间之内。
赵警官看着我的反应,突然笑起来,安抚般拍拍我的肩膀:“别紧张,没说你是凶手,而且就这情况,有没有凶手都不好说。”
我被他的反复无常折磨得有点神经衰弱,现在才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连忙问道:“话说,杨慧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大概是保密性信息,赵警官沉默片刻,但如果不知道真相,就始终无法缓解心中莫名的焦虑,所以我梗着脖子,一步都没有让。
我们二人僵持了一会儿,赵警官终于败下阵来,幽幽说道:“脑死亡。”
“是受到外力打击造成的脑死亡吗?”我下意识问道,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是您刚才说她没有外伤……”
“没错,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
“她的全脑功能完全丧失,难以想象!她的头部明明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突发疾病的迹象,但大脑和脑干却显示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简直无法理解,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没有受伤痕迹、没有疾病,大脑和脑干受到严重损伤,表情惊恐,剧烈挣扎……
我又想到了那三个女生讨论的话题。
“我们学校是建在墓地上的。”
“听说她是撞鬼被活活吓死的。”
空调似乎开的更大了,冷飕飕的风从袖口、从下摆窜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明明是夏季,后背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临走之前,我向赵警官要了一张杨慧的生活照,我想亲眼看看这个我在学校里的唯一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照片上,一个清秀素净的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衬衫,安静地看着镜头,她个子不矮,身材又瘦削,露在外面的皮肤像纸一样白,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羸弱感。正因为皮肤白,显得那双眼珠尤其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赵警官将他的联系方式写在纸条上,递给我,嘱咐了一句“想起什么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就放我出了门。
我浑浑噩噩地往家的方向走,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照片,时不时拿起来看一下。
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杨慧的人。
一想到这个,我就胸闷得难以忍受,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到了小区门口,我几乎是手脚抽搐着走了进去。
这整个小区都是上世纪的遗留产物,几乎每栋楼都掉了一层墙皮,爬山虎从墙根一直蔓延到楼顶,花屿镇因为要评选全国最美小镇,从去年开始就在整治老旧住宅区,其中就包括重新刷墙和清理藤蔓,有几个工人围在一栋住宅楼的楼顶,用激光测距仪测量楼体高度。
我家在5号楼3层310,这是昨天送我去医院的邻居好心告诉我的,幸好有他们,不然我今晚恐怕就要浪迹街头了。
家门的钥匙一直放在裤兜里,我登上局促而陡峭的楼梯,穿过闷热的楼道,在尽头的310室门前站定。
开门之前,我犹豫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我对这个家以及家里的人都没有丝毫印象,谁能大大咧咧地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呢?整整五分钟我就这样呆立在门口,什么都没有做,等到我终于鼓起勇气伸出钥匙的时候,门却突然开了。
一个女人穿戴整齐,站在门内,与我大眼瞪小眼,还没等我有所反应,她却率先惊叫一声,双臂一展,给了我一个熊抱。
“XX,你没事吧?!我接到老师电话就赶回来了,结果你一整天都不在家也没去学校,打电话也不接,给小姨急坏了,哎呦,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
这个自称小姨的女人擦擦眼角的泪花,把我拽进来,一把按在沙发上,捧着我的脸仔细查看。
大概是发现我始终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她脸色一僵,轻轻拍了下我的脸颊,声音颤抖地说:“XX,你这是怎么了,不会傻了吧?你别吓小姨啊。”
她目光下移,看到了我手中的病例和检查报告,一把夺了过去。
她一开始站着看,后来一点点后退,又慢慢地向我对面的茶几坐下去,不小心打翻了杯子,还好里面没有水。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坐的不是沙发,用力抓着病历本,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抬起头,怔怔看向我,本来还没什么反应,却在与我目光相接的一刹那,泪水噙满了她的眼眶。
“XX,你别害怕,我、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省外、大城市的医院比我们这边条件好多了,他们一定有办法……我这次去参加交流会,认识了不少那边的朋友,他们一定知道哪里的医院好,我明天就去找他们!”
说着说着,她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张张嘴,还没酝酿好劝说的词,她又一下子冷静下来,冲我宽慰地笑笑:“算了,我还是在家陪你几天吧,你现在这样子,我也不好到处去……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家里吧,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她又变得干劲十足,抓起我的手,向里屋走去。
我也正想好好观察下这个家,索性就由她去了。
这房子的格局非常少见,天花板比一般的住宅楼高出许多,有不少业主觉得太过浪费,所以装修的时候在中部加了一层隔板,变成了像这样的小复式,原本只有六十多平米的空间,生生增加到了将近一百平米。
小姨的卧室在一层,对门还有一间空着的房间,属于我去世的父母,里面布置了祭台,存放着一些父母的遗物。
我的卧室则在隔层上,为了隔音和给我留出私人空间,小姨成为我的监护人后,又出钱将隔层封了起来,里面就变成了一个全封闭的小天地,除了我的卧室,还有一间小小的电脑房,也是小姨的工作间,据说我偶尔也会进去上网打游戏。
要去到电脑房,就必须穿过我的卧室,随着我年龄越来越大,小姨很是苦恼,也想过要把电脑房搬到客厅来,但客厅早已被各种杂物塞得满满当当,只好作罢。
隔层高度不足一米八,我走上楼梯,还需要弯腰才能站立。床是榻榻米式的地铺床,一面帘子从天花板垂下,将隔层分成了两块空间。
我掀开帘子,一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出现在眼前,靠墙放置着一方矮桌,上面是一台台式机电脑,桌下还有一台笔记本。
除了电脑,还有一张照片,套在玻璃相框里,摆在桌上。照片已经有些发黄,相框表面却一尘不染,应该经常擦拭。
照片上是小姨,非常年轻的小姨,看上去不会超过十八岁。她的两侧是四男一女,她站在正中间,与其他几人一同持着一面横幅,脸上是盈盈的笑意。
横幅上有这样几个字:“热烈祝贺东南综合大学计算机专业二年级学生李青柠获得全省计算机设计大赛金奖!”
我将相框翻过来,微微一怔,玻璃相框背面也是透明的,能看到照片背后有一片字迹不同的签名。
李青柠、高朗新、徐飞……一共六个。
应该就是照片上这六个人吧,我这样想着,将相框小心地放回原处,打开了电脑。
漫无目的地浏览了一会儿,我点开QQ聊天,QQ登录有记忆功能,不需要再次输入密码。QQ界面冷冷清清,基本没有几个好友,所以根本不需要翻阅,也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杨慧。
头像是灰色的。
我抓着鼠标的手抖了一下,颤颤巍巍地点开了她的头像框。
我一条一条浏览两人的通话记录,我们是在一年前的7月10号,也就是高一暑假的时候互加好友,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天,也就是6月23号晚上九点,那天是周日。
我:“睡了吗?”
杨慧:“没。”
我:“今天很开心。”
杨慧:“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我:“明天告诉你,老地方见。”
聊天记录就这样结束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这简短的几句对话,整整三分钟没有回神。
小姨突然在楼下喊我吃饭,将我飞到天外的魂魄又揪了回来。我匆匆忙忙打开杨慧的空间,快速看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一共只有三条动态,最后一条都要追溯到三年前,只有一个人点赞,就是我。
三年前,我跟她还是各自一方的陌生人,应该是加了好友后,我浏览她的空间时点的赞。
我正要关掉页面,突然眼皮一跳,目光集中在好友动态页面的最上方。那里显示着好友的昵称、头像和最后上线时间。
我瞪大了眼睛,猛然往后一退,“啪”一声,我的手一滑,鼠标应声磕到了桌角上。
QQ显示,杨慧的最后上线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整。
可是那时候她应该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医院的太平间,还没有被她的父母领走。
如果不是她登陆的,那又是谁?
与她的死有关系吗?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嘭嘭直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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