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灰黑渐变，昊启发简直要疯了。因为窒息，是人类最难忍受的感觉。
“这里，踏马还有没有氧气啊？”昊启发狰狞着，双手掐向脖子，嘶声裂肺地吼着。
“有的。”一个声音平静地回答着，仿佛难受得又不是他。
“那踏马还不赶紧给老子续上？”昊启发已近崩溃，声音几乎含混不清。
“好的。”平静的声音答道。
随着窒息感的消退，昊启发又看见了宇航飞船，绿色星球，以及上一集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宇航飞船的舱门是打开的。
他会把梦比作连续剧，而不是电影。他认为，常做梦的人，普遍智商会很高。不不不，相同设定的梦境总会频繁出现。当然了，以上两条都是他归纳出来的。
拿昊启发自己举例，最近三个月，他常会梦见同一设定。在那个世界里，他有一张信用卡。某一集，记忆突然惊闪前一集时曾消费过信用卡，应该已经逾期了，那可怎么办办啊……
但现实中，昊启发其实并没有信用卡。只是经常会跟他的领班借一点。
信用卡梦比较符合现实投影，但这太空飞船令昊启发很懵逼，“这又是投影我的哪一段现实啊？隔壁床叫999的心衰吗？这宇航头盔，是呼吸面罩吗？关键，他是他，我是我，他的现实干嘛投影到我梦里啊？”
昊启发很在乎逻辑。即使知道自己在梦里，但他都认为，梦也得合理啊。即使曾经他在梦里会飞，但那就很合理啊。在现实里，他就想飞过迷宫，可他没想过直接飞出大气层啊。
那声音，昊启发估计是宇航头盔上的装置，尝试着发问：“你是谁？”
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我。”。
昊启发这才注意到，这声音不辨男女，明显是个机械声，呆板，无生气，情商极低。他很怀疑，如果接着问“你究竟是谁？”，这机器人就敢答“我就是我。”
于是昊启发换了个问题，“我这是在哪？”
“这里是太空，距离地面……”省略号并不是信号不好，而是一串极长极长的数字以及一个单位。
通过句式，昊启发能猜到二者代表着距离，于是问道：“折合多少公里啊？”
“公里是什么？”机器呆板地问道。
“哇擦，公里是什么？你一个机器人不知道公里是什么？”昊启发反问道。
但对方并未回答。
即使在梦里，昊启发也不想浪费时间，心想，“昨天好像是下坠感把我拖出梦境的。”这时候，他的记忆都回来了，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他试图后仰。但梦境真实无比。设定是在真空，根本无处着力。
绿色星球表面，有大量绿色的海洋，如翠玉一般通透而明亮。除了这些，昊启发还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宇航飞船的舱门怎么是开着的呢？”
“难道我刚是从那边出来，然后氧气用尽，却没来得及回到船内？”
“不对啊。氧气用尽的话，又哪来的续上？……”
平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昊启发的思绪，“阅读时间结束，已启动倒计时。”
“什么阅读时间？”昊启发条件反射地问道。
“阅读时间就是，3，……”这是两个声音发出的，前者语速极快，念数字的则是那个机械声。
“……书籍阅读设置，2，”昊启发在第二句时，才发现同是机械说话，只是语速太不同，“服务已暂停，1……”
这一句只是一瞬。来不及发问，也没有等到0，昊启发只感觉五感被切断了。
切断，那就是一种被切断的感觉。不过幸好，只是转瞬，五感的供电又被回复了。仿佛经历了一场医院供电突然被切断，而内部供电立即顶上的应急事件。
眼前已不是太空。虽然还是灰黑渐变，但没有了星光，没有了宇航飞船，也没有了绿色星球。唯一有点相似的是，还有背光。
不同于太空中来自太阳的背光，现在的光弱太多了，让昊启发深刻地体会了一下两眼一抹黑。
昊启发只能靠感觉，因为身体被禁锢了，无法动弹，“双子座，这是又到哪儿了？”昊启发给那个机器取了个名字。
“这是你的家，主人。欢迎回家。”这是一个欢快的女声，关键一听就是个活人。
“主人？梦见自己成富二代了？家里还带女仆的那种？”心里想着，昊启发嘴上却问道，“我怎么躺在水里？”
他感觉自己飘在泳池里，水和空气正给身体不同的温差感。
“这是阅读舱的湿舱模式，主人。”女人温柔地答道。
“啥阅读舱？啥叫湿舱模式？”
“简单回答，还是详细点的，主人？”
“简单点。”
“由于长时间的阅读，导致身体微量元素急剧下降，需要适当补充，因此才研发了湿舱模式。大概就是这样子哒，主人。”
“这是在什么鬼逻辑的梦里，能给几句听得懂的人话吗？”昊启发心中有点躁狂，忽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随身，主人。”
“我刚也听到一个声音，是你吗？”
“不是的，主人。他是不是没有我的声线那么甜美呀，主人？”
麻了。还想继续追问的昊启发，突然麻了。那种恍然大悟的兴奋感，正应了一句话，“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词——秋梦。
女人用撒娇的语气说着“他是不是没有我的声线那么甜美呀？”还好死不死地加了个“主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
刚和两个美女喝完酒，这样的梦才符合现实投影么。
老大还忍得住，老二哪还忍得住。可是老二刚动，昊启发就发现现在还处在一个尴尬中——无遮挡的仰泳。加之身体被禁锢，说得不好听，用人死鸟朝天也非常形象。
昊启发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死了。虽然他现在身处黑暗、光芒环绕，很像濒死体验。但濒死体验不都是回顾一生吗？怎么会是一场秋梦呢？
“我该怎么出来？”昊启发急问道。
“首先把我激活，主人。”
“卧槽，激活！？还特码是个人工智能啊。昊启发你小子可以啊，这梦都能做到和机器人干了，这能耐长得可不是一节两节了啊。”脑补了一切，昊启发急切地问道，“怎么把你激活？”
“左手拇指与尾指相接触，主人。”
果然，昊启发发现自己身体能动的唯一，就是这两根手指。
拇尾相触的瞬间，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那么神奇的吗？草，还真有一丢丢电麻的感觉。那，那一会儿的体验，是不是还要特码爽了啊。”
一个光屏出现在昊启发的面前，看不懂的数字不停地在变动着，不同地进度条在画着圈圈。眼前的黑暗在远离，原来那是一个舱门。水在迅速消失，然后水舱从九点方向转到了十二点方向。
从躺姿慢慢变成站姿，但昊启发感觉自己的身体依旧被禁锢，除了小腹之下，有些风吹淡淡凉。
转瞬，身体各处大关节突然有一个顿点。随着那难以描述感受的顿点，自由回到了身体。
面前，升起了一面镜子。有点像理发店的镜子。镜子的腰线上横着一块板，放着衣服，还放着梳子，甚至理发剪刀。
果然投影现实，这才对么。既然认为在秋梦里，昊启发此时觉得也没必要穿衣服了，甚至有点后悔，刚才那姿势应该也比较好玩。
不不不，他立即打消了这个悔意。他是强大的男人，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这种事怎么能在下面做，必须主动做。
不过做事前，他还想确认一下。他小心咬了一口食指，有点痛，又试着再咬得更重一点，更痛了。松开嘴，他不解地看着食指上浅浅的牙印，疑窦重重却目标明确地问道：“你究竟在哪儿？”
“你是在问我吗，主人？”女人依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昊启发没好气地问道：“除了问你，还我能问谁？这里难道还有别人？”
无论昊启发态度好坏，女人始终保持良好的回答情绪，仿佛最优秀的客服，“哦，鉴于我的认知，我觉得你这句话自言自语的概率为97.3%，故有此一问，主人。”
“啥，你的认知？自言自语？97.3%？这都什么鬼啊？”昊启发念头一转，立即问道，“为什么是97.3%的概率？”
“我跟了你二十几年，主人。你却突然问我在哪儿。如果换做我问你，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主人？”这并不是质问的口气，而是娇怨，恰似那句经典的台词“叫人家小甜甜”。
昊启发感觉下面有了沉重感。
女人又恢复了甜美的口吻，“不过鉴于你刚从阅读舱里下来，因此有2.7%的可能，你是真忘了，主人。也因此，我需要跟你确认问题，主人。”
“那2.7%的可能是啥？”
“鉴于在进入阅读舱前，主人选择的是安乐死书籍，因此，不排除主人虽然在书籍阅读中侥幸生还，但可能被破坏了记忆，主人。”
“我草，我进去是找死的啊？”昊启发脱口而出。
“可以这么理解，主人。”
“那你怎么不阻止我？”
“我的逻辑设定是遵循主人的意志。我无权干涉你的任何决定，我只负责让你满意，即使是去死，主人。”
最后几个字，让昊启发的沉重感变成了弹动感，心道：“我擦，这梦特码还那么多逻辑的吗？我特么不会不是在梦里，而是穿越了吧？”
一直处于回路膨胀中，昊启发没有意识到，他的语言和心态与平时有了显著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欲望放大了他的情绪，并且磨灭了他的戒定。
昊启发求偶般很和气地说道：“首先，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我的确失忆了。不过，你现在可以现身了吗？”
其实他更想说成献身。
“我不是已经在你面前了吗，主人？”
“啥？”昊启发一脸诧异。
“这光屏就是我啊，主人。”
昊启发脑子全乱了，心道，“什么鬼逻辑啊，人工智能就不能是个人形吗？给我点实用的，好不好！”嘴上却继续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专属的随身啊，主人。”
“随身究竟是什么？”
“简单回答，还是详细点的，主人？”
“稍微详细点的吧。”
“随身的本体，就是你右耳上的耳钉。随身的界面，就是这个光屏。从技术层面讲，我是一台采用生物电为能源、拥有九处理器、以绿星网接入存储的个人电脑……”
当听见是耳钉时，膨胀回路瘪了下去，仿佛车胎遇见了钉子。什么沉重感，什么弹动感，变成失重感了——啥感觉都没了。
但当听到随身最后一句时，昊启发突然喊道，“停！”
他察觉到一个端倪，因之前精虫上脑而忽略的端倪。
此刻，在他的脑子里，好像多出了一点什么。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形容。
一台翻译器。
对于逻辑的苛求，他不确定能不能用台，也不确定能不能用器，但总不能说，脑子里有个翻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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