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太空吗？”昊启发如是感觉。
视线里都是黑的，但黑得又不纯，是灰色向深邃的渐变。脑后应该有一团白光，应该来自太阳。它应该是黑白渐变的缔造者。
渐变里有无数星点，或明或暗，但并不闪烁。昊启发感觉脑袋上应该套着一个头罩，宇航服的头盔。
此时的昊启发，正经历着窒息感。对于身旁巨大的宇宙飞船，以及飞船背后巨大的绿色星球，他都选择视而不见。
窒息感带来的挣扎，令昊启发从枕上滑落。于是，梦醒了。
从床上猛然坐起，昊启发掐向自己的脖子。当然不是真掐，只是衔接着梦境的一种条件发射。
“好奇怪的梦，”稍稍平复的他疑惑着，“宇宙飞船就算了，居然还冒出一颗绿色的星球。”
虽然视而不见，但依旧记忆犹新。
“梦境，不应该是现实的延伸吗？”他继续地追问着自己，“我最近有接触过太空类的视频吗？好像没有吧。”
昊启发抓过枕边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一个大约七平米大小的房间，三个字就能概括全貌——脏乱差。
床边的墙上挂着各种图，人体经络的，人体穴位的，人体骨骼的，神经血管的……中医和西医，各类和各别，给人一种江湖郎中简陋诊所的感觉。
可地面就不像了。
屋里家具就一张单人床，地上堆满了各种东西，比如，脏鞋子脏衣服，电磁炉，锅碗瓢盆，电热水壶，空的大矿泉水瓶……真的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浏览器上残存着“如何预防心梗”的页面，昊启发叉掉以后，键入了“不符合现实的梦境。”
搜索排名第一，回复道：“梦见与现实不符的事，说明您一味追求梦想而与现实脱节的日子。光是在自己梦想的世界中生存，而没有拿出魄力付诸实行的话，终究会是一场空……”
“什么鬼？我是来听你说教的吗？我要科学原理。”昊启发想了想，又键入了“梦境是如何产生的”。
搜索第一回复道：“人们梦境中所出现的一切，这些元素都是基于记忆基础的……”
昊启发骂了一句，“差评，叉掉。”
第二道：“梦境的内容其实是人们神经系统的感知、记忆、存储等功能下所产生的……”直接叉掉。
第三道：“梦，既真实，又虚幻，这属于心理，还是想象，人们还不能解释……《庄子》说，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这特码什么意思啊？”正当昊启发准备去搜索古文释义时，通讯软件闪了闪警色，紧跟着枕下手机传来“Duang”的一声。
同学会聚餐群的消息：“今晚五点半，龙凤酒楼1109包间，千万别迟到了哈。金智花@所有人。”
金智花的头像，第一眼直觉应该是网图，一张非常精美的侧颜。不过见到真人，又觉得那头像可能就是她本人。
在龙凤酒楼的包间里，昊启发见到了金智花本人，在餐桌的主位上。那脸不是精美，而是精修，不仅仅指的照骗。
昊启发的记忆力很好。但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记忆力。在高中时代，金智花的长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而如今，只能赞叹医美的鬼斧神工。
金智花热络地起身欢迎，不经意间炫耀了一把本钱，一字肩下露白而带半球。她一手轻轻地摁在胸口，一手张罗着，“启发启发，这边这边，坐，喝点什么？”
全桌，属昊启发最派头。因为他最晚到。在四对衣着光鲜的男女欢迎中，他将如太空渐变色的黑色旧大衣，落落大方地挂在了椅背上。
酒局并没有因为昊启发的迟到而延迟，已经进行了一会儿。全桌属他最清冷。他不想破坏氛围，静静地独自喝酒，连菜都很少夹。
无聊让昊启发开始思考。可一思考，他惊诧了。刚才那诡异的梦，他不记得内容了，只记得不合乎常理，至于哪里不符合常理，回忆不起来了。他甚至忘记了那颗诡异的绿色星球。
梦被遗忘的速度，有那么快吗？因为对记忆力一直很自负，昊启发开始怀疑，“难道最近假酒喝多了？”
头痛欲裂在昊启发脑中发生着。不是喝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痛，是一种脑力枯竭的痛。头痛令昊启发有些狰狞，但他克制着自己的表情。
昊启发的奇怪状态，令同学们偶尔侧目。她们并未察觉不妥，而觉得奇怪，奇怪他的清冷而严肃。见识过昊启发高中时的洒脱，都猜测可能是如今生活落魄使然。
白晶晶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小样的，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白晶晶是个原装美女，高中时代已是校花。即使面对如今的金智花，也只是略输性感。她高中时不爱说话，很少与男生搭腔，不知泪湿过多少少男纸巾。
小样的，是一个代指，出自于昊启发高中时代一个不文雅的诨名。因为涉及小，又关乎男人的尊严，不适合女性口述。因此，白晶晶用了很识趣却又俏皮的代指——小样的。
美女可以治病，这是真的。被白晶晶一叫，昊启发的头感觉不痛了。这病是昊启发修行的副作用，时常发生。而痛的时候会感觉很久，而实际可能才过了一句话。有点像起床前的梦，间隔5分钟的闹铃之间，可以梦见一场完整的球赛。
在白晶晶开口发问、昊启发出痛之际，王启明抢先接过了问题，“启发啊。启发现在可不得了了。他成了老师，最值得尊敬的人民老师。”
小小个的王启明一直很让人讨厌，反正高中时代因为传八卦，没少挨过昊启发的敲打。王启明可不敢喊那个诨名，也不敢像白晶晶那样擦边，只得装得熟络地称呼“启发”。
“人民老师！？”让所有人的脑中都蹦出一个问号，唯独白晶晶的多一个惊叹号。
虽说当年昊启发非常聪明，但在座的都知道他无心学业，喜欢逃课、喝酒、游戏厅、台球室，最后连个大专都没混上。
这年头，在大城市里当老师，都得考编制，小学老师的正式编制要求，起步都得是个本科。很显然，昊启发不符合这个条件。
民营培训机构？
吼吼，这行业前几年还蛮火的，最近可就惨不忍睹了。也对嗷，要不怎么就落魄了呢。
听见人民老师，昊启发就知道是一句讽刺，心中感叹着，人果然不会变，讨厌的永远还是那么讨厌的。
虽知讽刺，但昊启发并没有生气。他笑瞅着王启明，也不去争辩什么，端起了一杯白酒。
这是五十二度的酒，很廉价。因为是金智花攒的局，不想人家破费点好酒，于是昊启发裹在变色大衣里直接带进来了。
昊启发倒了个满杯，笑着却不说话，晃着向王启明示意，然后没等王启明的回应，直接一饮而尽。喝完，又朝王启明笑了笑，仿佛是在默认。
“莫非启发真做了老师？”每个人脑中的问号，变成了反问号。
除了王启明。他脑中大概是个@号，舌头麻了卷了还大了。那可是五十二度的酒，那可是啤酒杯啊。
王启明怯笑着举着橙汁在嘴里喝了一口，于是转头别话。
金智花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精致的笑容从未退场。虽然曾经对昊启发暗恋得不要不要的，但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凭那十几块一瓶的白酒，就勾不起她一点点的湿度。
即使昊启发真是老师，也配不上她现在的身份。她现在可是开着上百万的车，一个月的零花钱就好几十万，就算要happy，都可以找到比这个过了颜值巅峰的男人强十倍的男模。
金智花攒局，更多的不是叙旧，而是埋葬。埋葬曾经在心里的火花。她如愿了。她已经彻底吹灭了那团本来就摇摇欲灭的烛火。
白晶晶却不同，她依旧还是很沉默，依旧不善言辞，但内心的渴望还是如初。
那是她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如她这般优秀的少女，高中时代暗恋的对象，竟是古惑仔般的昊启发。
没有人知道，但不排除当事人。昊启发向白晶晶晃了晃酒杯，微笑着说道：“许久不见，诚如初遇。”
昊启发的心中却是一番言语，“高中时代的白晶晶，可不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女娃子终于长大了，已经会开荤口了。”
“嗯嗯。”白晶晶望向昊启发，碰见他的眼神，略略地恍惚了一下，“他还是以前那个喜欢作弄一下自己，然后又给一些甜头，而且还记得自己所有喜好的刺头吗？”
在白晶晶眼中，昊启发其实非常优秀。逻辑性强，记忆力好。虽然经常逃课，但数学成绩出奇得好，考试95分起，关键他逃得还都是数学课。
自习完成高中数学全部课程，这其实并不是很难，很多人都能做到，但对于白晶晶这种毫无数学天分的人，那真得是惊为天人。
白晶晶经常会在数学考试中，获得来自昊启发的帮助。当然是作弊，不过不限于作弊。在高三时，他帮她补习过数学。白晶晶感觉昊启发讲数学，比老师讲得都易于理解。
酒长饭短。
吃饭是用不了多少时间的，而喝酒总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在座的几乎都不喝酒。酒不多，话题就没那么深入。很快，饭局进入尾声。
看着上千元的鱼，剩了半条；近千元的龙虾还有好多；金智花一点都不心疼。看着刺身是唯一被剿灭的餐盘，于是问道：“要不再来一份刺身吧？”
在摆手与不要声之后不久，饭局正式散伙。
昊启发毫不顾忌地问道：“江海市第七人民医院，有人顺路送我一下吗？”
晚宴迟到，并不是昊启发要装什么，那确实是赶公交错过了。现在，如果有人顺路相送，能早点回去休息，岂不是很好？
一句软话，即满足了对方施小恩的成就感，又对自己有实际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难不成，死要面子活受罪？
生于贫贱，但不能贫贱了逻辑。
在座的都在好奇，完全没听出这是一种处世之道。他们好奇，昊启发为什么要去医院。
去医院，无非三种可能：看病，探病，工作。
前两种明显可以排除。因为，昊启发看着不像有病。同时他是个孤儿，根本没有家属。
难不成做医生了？护士？男护士？
医生肯定不可能。医生也是编制内的，比老师还难考，起步还高。护士？男护士倒是很吃香，但护士现在也不好考了，起步也得是个大专。
莫非真的有病？看他那喝酒的速度，可能真有些外表上看不出的病吧。
这一次，没有人接话了。
见没人回应，看着那件洗褪色的黑色旧大衣，金智花笑了笑说道：“我送你吧。”
“花花，也送送我吧，我家也在那块儿。”白晶晶快速地求道。
金智花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晶晶，说了句好。
看着二女站在一起，昊启发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是御姐系和禁欲系的同框吗？好不搭啊。”昊启发很快收起了念头，他知道是酒精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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