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祝清源,名字看着还挺诗情画意,其实起名的时候实在是没费什么心思……
据说,我出生那会儿是凌晨时分,来得有些仓促,所以来不及去医院,就生在了在村里老家的老房子里,折腾得回去过年的全家人晚上都睡不了觉……
我爷爷大晚上的不睡觉就只能抱着收音机听广播,当时正听到在日本围棋界称雄数十年的围棋大家吴清源老爷子退隐的消息,其实他老人家最多就玩玩纸牌,哪懂得围棋这么高大上的艺术,但是听收音机里介绍吴清源老爷子几十年在日本压的他们本国棋手抬不了头就兴奋,恨不能当面跟人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于是,在我祸害了全家一晚上,终于呱呱坠地的时候,我爷爷就着那股兴奋劲儿甚至没辨男女就把名字给我定了。
其实,我爷爷本来也不是那么独断专行的人。我妈一贯强势,但是那天晚上生完我之后着实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是我妈的原话,后来一度成为我爱折腾、不消停的佐证),所以自然没有对我的名字提出建设性意见。我爸虽然老实耳根软没多大主见但好在是家里的主劳力,多少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但他那天晚上干脆就是在厂里加班没回来……
后来他俩觉着虽然这名字不像村里别的孩子“建华”、“卫华”“志强”之类的那么主流,但听着也不刺耳,就这么着了,我的名字就此尘埃落定。
只是,这名字现如今看来,着实有些对不住吴清源老爷子。围棋本人是一窍不通的,小时候倒是学过下象棋,但人没定性,又疏懒不耐烦计算,于象棋上也是个连“臭棋篓子”都不够格的水平。
当然,更对不住的是我爷爷,三流本科大学毕业几年了,在外晃荡了几年后一事无成地回来,窝在家里找了份勉强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不哼不哈地混着日子,这种人生,离爷爷当初对我的扬威海外的愿景,太遥远了……
我现在呢,窝在本地一家门户网站上,做着网络编辑的工作。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我们这个不知道算是十八线还是二十八线的小城市。这是一个县级市,城市的名字倒是有个一波三折的说道。最初商周时期,本地名为虬川,巴掌大的地方也未建制,就是生活在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那么叫着,最初传扬开来的原因大概是源于那条源源不断将采挖的铜矿从山里带出来的虬川河吧,当时这块地方应该算是全国青铜原料主要供应地这么个地位。
这段历史,你问本地人,大概大多数都是不知道的了。我也是前不久去采访本地博物馆馆长的时候装孙子卖乖硬拉着馆长东拉西扯才听了一耳朵。本地人最熟悉的名字还是宋朝时候,本地建县,县名兴冶,据说是来自历史上那位著名的将军曾在此铸剑,取义“大兴炉冶”。这也彻底奠定了本地千百年的经济走向。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全国各种建设搞得热火朝天,这里冶炼工厂一座接一座立起来,我爸年轻那会儿就是某个炼钢厂的工人。
这种风潮在改革开放后随着铜铁矿私人业主的增多达到极致,终于在上世纪末达到顶峰,然后吧唧一声栽下悬崖。本地的铜山铁岭,终于在几千几百年的的开采后,资源彻底枯竭了。后来的市委书记在接手了这么个明显要走下坡路的烂摊子之后,很是挠头了一阵儿,最终确定要搞经济转型,首先就从这名字改起,铜铁资源都枯竭了,肯定不能再“大兴炉冶”了吧,就叫回那个古地名——虬川吧,国家不是提倡弘扬传统文化嘛,就这名儿不错……
虽然,曾经的虬川河因为千百年的地质变迁和水位下降,早已不知湮灭在哪个田间地头了……
之前也说了,这是个工业资源枯竭后无奈搞经济转型的县级市,其他产业的发展底蕴可想而知。十来年前虬川市甚至一度要被撤市改区,最终因为那个听说丢脸都丢到了联合国的不甚光彩的“9·6事件”,政府为了安抚本地这帮为数不少的经多年原始积累而成的暴力土豪们,撤市改区最终不了了之。
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虬川市的行情确实不被看好。然而,也不知是豪爷们充分调动了对故乡深沉的爱还是怎么回事,从近些年来看,虬川市大面儿上还是不错的,完全没有露出什么萧条的样子,各种城市基础建设也搞得不错,很有些欣欣向荣的意思,只是,从作为当地普罗大众的我的视角来看,本地薪资水平勉强能保证自己温饱并且本地物价与我们所在的地级市、省会城市相比可耻地虚高着。从这些细节来看,似乎虬川市又只是外强中干在苟延残喘着。
我所在的行业就是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市场环境里挣扎着。说挣扎其实并不夸张,本地人口不算少,但现如今这年月,短视频基本上一统了网络休闲娱乐的江山,还有什么人看门户网啊……
此外据我了解到,同类型的网站,本地知名度最高的是一家以当地人约牌局起家的论坛型网站,现在每天会稀稀拉拉地有那么几个人在上面撩闲,尽是些聊天打屁跑火车的内容。我总是觉得,也许明天老板就要找我,让我失业了,然后就分外的闷躁……
其实,要说我对这工作有多少感情也说不上。我每天的工作内容不外乎就是找个本地企业做做采访,然后回来写文章煽情吹捧一番,或者没事找事写些小游记之类的,并没有什么意思,特别是看着文章底下那几条由公司内部推广专员写的那几条千篇一律的评论,更没意思。
但是,我并不想再经历一次每天被忿怒、不甘、愧疚等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淹没着,三更半夜睡不着觉大街上当游魂的生活,所以这份工作,我还算是珍惜,毕竟looser要有looser的觉悟不是。
“小源哪,过来聊聊你的稿子。”微信上老板兼主编召唤着。说起来,我这老板也算是奇人了,矮、黑、胖,却愣能组装出一身的大哥气派。姓董,说话是西北人爽快热情的腔调,做派嘛,相处久了你就能看出来无处不透着东南商人的精细。听说是本省外市人,但,就我来看,实在从他身上看不出来什么比较鲜明的地域特色。其实,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明明是挺精明的一个人,为什么在要跟这么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嗝屁的十八线小城市的门户网站干耗着,虽然,他每天来办公室的时间并不多。
“来,进来自己找地儿坐,先等我一会儿。”我敲门进去的时候,董老板正坐在电脑前十指翻飞,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得很有节奏感,期间抽空抬头跟我说了这么一句。大约几分钟过后,听他那边嗤笑了一声,然后是一句笑骂“这帮兔崽子……”感觉应该是告一段落了,于是,我赶紧收收神,努力从自己那张表情匮乏的游魂脸上凑出一点严谨认真的神情。
果然,董老板退了退自己的靠背转椅,转身看向坐在门侧沙发上的我,然后又是笑得一团和气:“没什么严重的事儿,就是聊聊你昨天那篇稿子,别绷着个脸。”他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并没能带给我放松的感觉,当然,我还是依言稍稍向右后方靠了靠。
“小源哪,你昨天那篇稿子跟之前写的文章风格差异很大啊?”
我没去注意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因为他话音一落我就知道出岔子了。说实话,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没有难度的主要原因就是当初董老板直接讲明了我所负责的两个栏目的行文风格,跟在我之前的那位编辑差不多就行。格式化的内容主线,煽情的语句,鸡汤的结尾,只要上过语文课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只是,也很没意思就是了。所以偶尔碰到我比较感兴趣的采访,回来写稿时,我一般都会写两篇。
先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一顿胡喷乱侃,自己发完疯过完瘾了再把能用在网站上的内容摘出来,按套路修补一番,然后上交了事。现在看来,昨天交稿子的时候必定是手滑,交错了。
其实那么一瞬间,我很纠结,究竟是认怂表示马上“改邪归正”呢?还是装逼到底表示自己想尝试一下新风格呢?当然,我也没有纠结很久,这种情况我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因为不用费脑子。
“主编,是这样的,这采访稿我一共写了两篇,本来是想都发给你看看,请你帮忙指点一下用哪篇比较合适,结果昨天忙忘记了,只发了一篇过来,我一会儿就把另一篇也发给你。”
好吧,其实还是费了点脑子,跟人打交道果然很麻烦……
话说到这里,董老板也没再多说什么,划拉了两句我就出去了,回工位上从电脑里把稿子翻出来检查了一遍就给发了过去。隔天,在网站上看到,发布出去的果然是那篇中规中矩的稿子,要死不活的在网页上吊着,跟这个网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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