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握住刀柄,一股记忆涌向她的脑海。
一个少年倒在床榻上,满面通红。
破烂的棉絮从本就单薄的被中飞出几缕。
一个妇人紧紧的抓住少年的手。
少年浑身冒汗,双目肿胀,似乎沉浸在某一段走不出的噩梦之中。
“娘亲在这呢,娘亲在这呢。”妇人一遍一遍叫唤着少年。
似乎这样就能让少年从那噩梦中醒来。
她脑海中回想起那日的赤脚郎中之言。
一想到这里,她冲出门外,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似乎马上就要被大风刮塌。
但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妇人和上门,这个家还是如此的撑下去了。
她拿起小刀,在自己的臂上割下一道伤痕,鲜血从中涌出。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并不懂医学的。
可如今成了神后,郭城却也说不清了。
也许在那个漫长的睡梦中,母亲少呼唤他一句,他就永远迷失在了迷途中。
也许在那片迷途中,母亲用她腕上的鲜血,喂出了他这个城隍。
天下的读书人都是吃着母亲的唾沫,母亲的母乳。
把母亲的骨头和鲜血都刻经了往后的余生中。
“娘亲,我的娘亲……”
成神前,郭城吃了很长很长的苦,但即便最后他成了一个老人。
手里掌握着滔天的权势,依旧还是会想起那天午夜。
在那漫天大雪中,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烧的昏迷不醒的孩子。
天下所有人,应当珍惜自己的亲人,走好自己的路。
女鬼用刀在竹子上一点一点削刻着,那杆并不很厚重的竹子,似乎变得格外沉重。
一点一点的陷入到松软的泥土里。
可女鬼土地公抓得很紧,手上的动作不是很快,却十分稳健,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经常那么做似的。
她是一个小人物,以前的时候女子不能读很多的书,但她却也不愿意织布。
事实上,她拿起阿爹的雕刻刀雕的极好,比她的哥哥弟弟都要好。
她雕出来的紫砂壶,似乎自己就能溢出水一般。
但她的父亲似乎不愿意将衣钵传承给她,从不允许让她的作品流传出去。
即便是贱价卖出,也不愿将自家的名号刻在壶上。
她还记得阿爹在她的门口说:“要么和边上的王二哥结婚,要么就带着刀滚出去自立门户,我们家不需要你这个天才。”
小弟和大哥为她挡了多少次阿爹的打,自己挨了多少次打,她已经记不得了。
就连阿爹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但是她记得自己很傻,傻到不明白阿爹的意思。
现在想想,王二哥是城里最大的紫砂贩子,如果父亲不让自己嫁给他,她们家恐怕再也没有上好的紫砂可以去做壶。
现在想想,自己将血溅在最后一个壶上,阿爹是多么伤心。
她从未想过那么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会抱着自己痛哭到晕厥下去。
阿爹在她的坟前,一遍一遍的刻着字,做着壶。
阿爹的手宛若一张大蒲扇,却能做出很好看的壶。
但那些壶却没有她做的要好要棒。
如果她当时自立门户,她会成为整个大梁最好的紫砂壶艺人,恐怕也就不用担心会去嫁给谁。
她没有看出阿爹的意思。
在她变成鬼前的最后一份作品,给了阿爹无尽的忧伤,这是她的罪,她的孽。
眼前的,是她变成鬼后第一次握上刀。一切都随着手回来了。
她知道现在要这样去勾勒线条,现在要这样将这份心意传递给秋后道长。
道长啊,过去的一切都将成为云烟。
而未来始终会不可避免的来到,所以这把竹剑只有一个名字,那便是云烟。
过往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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